十多年前,我曾寫過一篇文稿論納蘭性德的詞。納蘭性德也叫納蘭成德,是蒙古裔的滿族人,祖籍的籍買在東北葉赫地的一條水邊。我也是蒙古裔的滿族人,我家祖籍的籍貫也在那裡,因此就對這位作者有一種特殊的親切感。我接觸納蘭詞是在上初中一年級的時候。那時我讀不懂太高深的詞,而納蘭的「昏鴉盡,小立恨因誰。急雪乍翻香閣絮,輕風吹到膽瓶梅。心字已成灰」(《憶江南》)等小詞很容易懂,所以我就很喜歡。而且,詞這種體裁多寫美女和愛情,傳統舊家庭一般不教女孩子作詞,因此小時候,我伯父指點我寫詩卻不教我填詞。而我讀了納蘭詞之後,覺得詞也不是太難寫,於是就也開始自己寫詞。後來我到台灣大學教書,也講過詞,但對納蘭詞的興趣就減少了。那時候我曾經說:詩詞的深淺難易有很多不同情況。有的作品宜淺不宜深,在你知識淺的時候讀它覺得很好,到你知識深的時候讀它就覺得不好了;有的作品宜深不宜淺,在你知識淺的時候讀不進去,到你知識深的時候你才覺得它好。像吳文英的詞,我年輕時總是讀不懂,但後來我就喜歡吳文英的詞而不喜歡納蘭詞了。可是,此後又經過很長一個階段,到我和四川大學繆鉞先生合寫《靈谿詞說》的時候,我們把中國整個詞的歷史發展做了一個回顧,我就發現納蘭性德的詞真是如同赤子一樣,有一種自然真切的流露,這其實是很難得的。所以,對納蘭詞的評賞,我是經歷了這樣三個不同的認識階段。 於是,我就聯想到德國接受美學家姚斯(Hans Robert Jauss)在他的一本書《關於接受美學》(Toward an Aesthetic of Reception)中,所提出的「閱讀的視野」(Horizons of Reading)。 姚斯說,「閱讀的視野」可以分成三個層次,第一個層次是美感的、直覺的閱讀(Aesthetically Perceptual Reading),第二個層次是反思的、詮釋的閱讀(Retrospectivelly Interpretive Reading),第三個層次是歷史性的閱讀(Historical Reading)。就是說,當我們看一篇作品的時候,最初的閱讀層次是美感的和直覺的。比如我小時候念李清照的《聲聲慢》「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淒慘慘戚戚」,我從它的聲音上得到一種美感,沒有反省也不需要詮釋,那就是一種直覺的美感。還有像《西廂記》的「門掩著梨花深院,粉牆兒高似青天」,念起來很好聽,那也是一種直覺的美感的欣賞。而所謂反思的、詮釋的閱讀,是指你對這個作品有一種反省,向更深一層去探尋它的內容、主題和意境。至於歷史性的閱讀,則要瞭解自作品問世以來前人是怎樣詮釋它和接受它,你要集合大家的意見得出你自己的結論。 在《論納蘭性德詞》那篇文章中,我曾藉閱讀視野的這三個層次,講了我對納蘭性德詞的三個不同階段的欣賞。但這裡我要講的不是這篇文章,而是另外一個德國的文學理論家——姚斯的老師葛德謨(Hans-Georg Gadamer),他寫過一本書叫《真理與方法》(Truth and Methods),書中提到「Hermeneutic Situation」(詮釋的環境)。詮釋的環境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就是所謂「Horizons」(視野),而對「視野」真正的理解,應該是包括個人理解和歷史視野(Historical Horizons)的一個合成視野(Fusing of Horizons)。葛德謨所說的這個Historical Horizons和妙斯所說的那個Historical Reading還不大一樣,Historical Reading是說這個作品出現以來歷代對它的接受,是一種歷史閱讀的水準,而葛德謨所提出的Historical Horizons有他的一個理論。他說,作者在創造作品的時候,有他當時的一個環境,用理論的術語來說就叫做「語境」,你要對當時那個歷史的語境有所瞭解,你的詮釋才能夠比較正確。 然而,接受美學又認為,當一篇作品寫成之後變成一個成品呈現在讀者面前的時候,那文本(Text)本身就可以產生很多的意思,是一種Significance的衍生的意義,而不必然是作者的原意。所以,詮釋學還有所謂「詮釋的循環」(Hermeneutic Circle)的說法。這「詮釋的循環」有兩種意思。一種意思是說:如果你不瞭解其中個別的部分,就不能瞭解它的全體;但是你不瞭解它的全體,也就不能瞭解其中個別的部分。這是一個雞生蛋、蛋生雞的問題。另一種意思是說:你所有的詮釋都是從你讀者的本身出發的,帶著很多屬於你自己的東西,例如你自己種種思想的、閱讀的背景,你生活的體驗,你的經歷,你生長的環境,你個人的色彩等等,因此你所得到的詮釋其實又回到了你自己本身。像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說,南唐中主的「菌萏香銷翠葉殘,西風愁起綠波間」大有「眾芳蕪穢美人運暮」之感,這是由於王國維熟悉屈原的《離騷》。如果沒有王國維這種閱讀思想的背景,誰會從「菌萏香銷」想到「美人暮」呢?所以,葛德謨就提出來「Fusing of Horizons」(合成視野)的說法:每個人詮釋的環境都是不同的,每個人都帶著自己個人的很多背景去閱讀,這是一種個人的視野(Personal Unhistorical Horizons);而你個人的閱讀背景如果跟作品的歷史背景(Historical Horizons)相會合,你就有了一個「合成視野」。 我現在要舉一些例證來說明閱讀視野的重要性。唐代李商隱在桂管觀察使鄭亞幕府為判官掌書記時,曾寫過一首題為《北樓》的詩:
春物豈相干,人生只強歡。花猶曾斂夕,酒竟不知寒。異域東風濕,中華上象寬。此樓堪北望,輕命倚危欄。
李商隱的故鄉在河南,現在他來到南方的桂林,當春天來了的時候,他覺得南方的四季沒有北方那麼鮮明——我有一年到新加坡去教書也有這種感覺:那裡全年的溫度都差不多,窗外的花草樹木春夏秋冬四季永遠不變——古人說,「悲落葉於勁秋,喜柔條於芳春」(陸機(文賦》),可是他現在找不到芳春到來的那種感覺,所以是「春物豈相干,人生只強歡」。那麼他怎樣勉強尋找一點樂事呢?問題就出現在後邊那兩句,「花猶曾斂夕,酒竟不知寒」。有一位西方很有名的漢學家劉若愚(James Liu)先生翻譯了這首詩,他是這樣翻譯的:The wine is cold but l have not even noticed It. 他說:「我竟然沒有注意到酒是冷的。」他的書出版之後,有一位李祁教授給他寫了一篇Book Review。李祁教授認為劉先生這個翻譯是不正確的,他說,「寒」不是指酒,因為中國人習慣上說「冷酒」、「冷茶」而不說「寒酒」、「寒茶」或「酒寒」、「茶寒」。李教授說「酒竟不知寒」的「寒」不是酒的寒,而是氣候的寒,譯文應是although I have finished the wine, I do not feel cold——雖然我喝完了這酒,但是我沒有感覺到寒冷。「酒竟」,就是「酒喝完了」。 我以為,他們兩位先生的翻譯都值得討論。因為李商隱寫這首詩的時候,他所要傳達的那種感受的重點,在前兩句已經說明了,是「春物豈相干,人生只強歡」,後邊他還說,「異域東風濕,中華上象寬」——桂林是異域不是我的故鄉,春天氣候是很潮濕的,回想北方到了春天那真是氣象萬千,所以我懷念我的故鄉,因此就「此樓堪北望,輕命倚危欄」。你看那北方春天的到來,就像歐陽修說的,「雪雲乍變春雲簇,漸覺年華堪送目。北枝梅蕊犯寒開,南浦波紋如酒綠」(《玉樓春》),由寒冷到解凍,由雪雲到春雲,一天有一天的變化,一天有一天的消息。 我在新加坡講到中國古詩詞傷春悲秋的感情,同學覺得很難理解,因為那裡四季都一樣,有什麼可悲傷的?李商隱說,我要飲酒賞花,勉強地找一點歡樂,我要在這不變化裡找到一點變化。李商隱在桂林的詩裡寫過朱槿花,朱槿花是大朵的紅花,朝開夕斂,他說我所找到的唯一一點變化,只是朱槿的朝開夕斂而已。所以是「花猶曾斂夕」。你要注意他的虛字,李商隱的詩常常把虛字用得很好。「花猶曾斂夕」的「猶」字,和「酒竟不知寒」的「竟」字是相對的。「猶」是說仍然有這樣的,「竟」是說竟然就沒有那樣。所以,李郁先生譯成「I have finished the wine」是不對的。在北方,春天賞花飲酒還不僅僅因為酒可以增加賞花的情趣,而且因為春寒料峭,藉著喝酒可以抵擋身外的寒冷。因此你要瞭解李商隱寫詩時的心情。在南方的桂林全然不見北方人感到「相干」的「春物」之變化,但他仍有藉著看花飲酒以求強歡之意。可是,看花雖然猶可感到朱槿朝開暮斂的一點變化,飲酒之時卻全然沒有助人酒興的身外春寒之感,於是他就更加思念故鄉。在這裡,把「寒」解釋成酒寒當然不對,但把「竟」解釋成喝完酒也是不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