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是因為它清楚,
而是因為它似清楚,又很不清楚。
-
「悲憐上帝的兒女。」
這句話乍看之下,幾乎帶著一點矛盾的意味。
既然是上帝的兒女,為什麼還需要被悲憐?
如果上帝看顧萬有,那麼人間的悲憐,是否只是一種多餘的情緒?
-
我曾經也這樣想。
彷彿「上帝的兒女」這個稱呼,本身就應該意味著某種保證——
某種不被遺棄、不被傷害、不被壓垮的保證。
-
但世界並不是這樣運作的。
有些人仍然在陰影裡行走,
有些人仍然被誤解、被忽視、被消耗,
有些人甚至在還沒來得及被理解之前,就已經被判定為無關緊要。
-
如果如此,那麼「上帝的兒女」這句話,究竟在說什麼?
也許,它從來就不是一種現實的描述,
而是一種拒絕。
拒絕把人簡化為工具,
拒絕用成敗來定義價值,
拒絕承認這個世界對人的評價已經足夠。
-
於是,「上帝的兒女」不再是庇護的標誌,
而是一種靜靜存在的宣稱——
在一切衡量之外,人仍然值得被承認。
上帝,意味著「人」的開始,人道的開始,
人的意義的開始。
-
也正是在這裡,「悲憐」才變得不再多餘。
悲憐,並不是因為對方卑微,
而是因為我們看見:
他本來不該被如此對待。
-
這種看見,有時並不能改變什麼。
它不能立刻修補破碎的處境,也不能抵擋命運的重量。
但它改變了一件更微妙的事情——
它讓這個世界,沒有完全失去意義。
-
因為在沒有悲憐的地方,
人會慢慢變成一種可以被計算、被替換、被忽略的存在。
那樣的世界,或許運作得更有效率,
卻也更安靜、更冷,
冷到連痛苦都不再需要被回應。
-
所以,「悲憐上帝的兒女」,
也許並不是在補救上帝的沉默。
而是在人的世界裡,
留下最後一點不願妥協的光。
-
那是一種微弱但堅持的感覺——
即使我們無法改變一切,
仍然不願意承認:
人的價值,可以被如此輕易地抹去。
-
也許,「上帝的兒女」並不是一種被保護的狀態,
而是一種被託付的可能。
被託付去看見,
被託付去感受,
被託付在他人的痛苦面前,不轉身離開。
而「悲憐」,正是這份託付留下的痕跡。
-
它不保證世界會變好,
卻讓我們不至於完全屬於那個冷漠的世界。
在某些時刻,這也許已經足夠。
因為只要還有人願意悲憐,
這個世界,就還沒有完全失去人之所以為人的理由。
按:
“悲憐上帝的兒女”,一開始應該只是一部電影片的中文譯名。電影的中文片名是“悲憐上帝的女兒”(Children of a Lesser God, 1986)。英文原文其實是另外一種涵義。英文片名暗示的應該是未得到(或較少得到)上帝眷顧的孩子。
但是,中文片名其實與英文大異其趣。不過,中文片名似乎自己獲得了獨立的生命,而且被一些人用在電影以外的場域。只是,這個有了自己生命的成語,究竟是什麼意思呢?我好像懂,又好像並沒有弄懂。
說上帝是“意義”的開始。因為當人問存在的意義時,上帝就變成必然的答案。沒有上帝,人的存在就沒有(本然的)意義。
當然,如果都是人在詢問意義、又是人在給答案,那麼,人才是主體,上帝就只是概念。不過,關於「主體」的問題永遠可能被翻轉。人的詢問與人所給的答案,永遠可能是真正主體的舞台表演。
這裡,可能還有個讓我、也讓很多人困惑的問題,就是上帝與命運、苦難之間的關係。上帝與命運是兩個獨立事件,還是上帝決定人的命運。這給人的感覺會有巨大的差別。
上帝常常被用來解釋命運,換言之,人的命運是上帝意志的體現。但是,有時候,我們隱隱然會拿上帝作為與人的苦難對抗的力量。
對這個問題,我想不明白,甚至不敢想下去。不過,我知道,也有不少基督教徒其實傾向後一種看法:上帝陪伴我們對抗苦難。當然,另外還有一種人,徹底否定、揚棄了上帝概念。
馬克思作為一個人本主義思想家,他顯然走上了揚棄上帝概念的路。整個共產主義思想也都走上這條路。
但是,他們在揚棄的行動中很可能把搖籃裡的寶貝也一併丟棄了。人需要信心,也需要有超越性的追求;而社會更需要這些。共產主義在打擊宗教信仰的同時,也丟棄了這些。帶來的悲劇,會是共產主義社會的成員不願意承受、也難以承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