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個故事還有另一種版本:天鵝生在鴨群裡。寓意大體相同。它們通常被用來鼓勵人們:「你不是平庸,只是拿錯了說明書。」
這類故事確實動人。但它可能把人的處境說得太簡單了。
在寓言中,鷹之所以能飛,是因為牠的天性終究會覺醒。只要有一天牠看見天空,就會明白自己是誰。然而,在人類社會中,事情往往沒有這麼單純。
很多人之所以沒有飛翔,不是因為沒有翅膀,而是因為他們一生都被教導:自己沒有翅膀,或者翅膀不是拿來飛行的。即使「鷹生雞窩」的寓言勵志,但很多人的想法可能是:可是我畢竟不是鷹,我就是雞;或者:我不是天鵝,我只是鴨。
一、人不是自然成長,而是在社會中被塑造
人並不是以「自然個體」的狀態成長的。
從小到大,我們都在經歷一個過程——社會化(socialization)。我們學會什麼是正常、什麼是成功、什麼是應該追求的人生、什麼是不可能。久而久之,這些外在規範與價值,會變成我們內在的信念。
法國社會學家涂爾幹(Émile Durkheim) 曾指出,社會透過教育把「集體意識」灌輸給個體。後來布爾迪厄(Pierre Bourdieu) 則提出著名概念 habitus(習性):人會把社會結構內化成自己的直覺與反應。
換句話說,社會規範與價值最後會變成「你覺得理所當然的想法」。
當這種內化完成之後,我們甚至不會意識到這些觀念是被教出來的,而會以為世界本來就是如此。
於是,一個人往往很難意識到:也許自己其實並不適合現成這套規範,也許自己具有完全不同的潛能。很多時候,人甚至連想像另一種可能性的語言都沒有。
二、潛能常常在制度篩選中被淘汰
許多人的潛能,並不是被天性壓抑,而是被制度提前淘汰。
想像一個可能具有物理學天分的人。他可能擁有:強大的空間想像能力、抽象思考能力、對自然現象的直覺理解,但如果他算術計算速度慢、不擅長考試、文字理解能力普通,那麼在教育制度中,他很可能會被淘汰。他被告知:「你不適合理工科。」於是他轉向另一條道路,而他的物理學潛能,也從此沒有機會被發現。
在這種情況下,他並不是雞窩裡的鷹。他是一隻從頭到尾沒有被允許嘗試飛翔的雞。
在人類社會裡,是否順服權威,往往是是否被淘汰的重要判準。也就是說,如果不肯順服權威,往往優先被選材機制淘汰。如此,那些不肯順服權威者往往就容易被淘汰,而失去發揮潛能的機會。
三、天才也曾被制度誤判
歷史上其實有不少例子。愛因斯坦小時候在學校並不出色。他討厭僵化的教育方式,也常被老師認為缺乏紀律。甚至曾有教師對他說:「你將來不會有什麼出息。」如果他的人生完全被學校評價決定,世界可能不會有相對論。
愛迪生也曾被學校視為問題學生。老師認為他「遲鈍」,不適合學習。最後他母親乾脆讓他離開學校,在家自學。後來,他成為歷史上最重要的發明家之一。
那些深思熟慮型的人,可能總是想把問題弄清楚,不輕率給出答案,卻容易因此被認為愚鈍,從而在選材過程中被淘汰。很可能,在不同的社會裡,這種選材/淘汰偏好程度不同,也就是說,有些社會更容易淘汰掉看起來遲鈍的人,從而錯失人才。
這些例子提醒我們:依制度的篩選標準評量的結果,未必等同於潛能本身。很多制度只是在篩選「適合制度的人」,而不是「最有潛力的人」。
四、貧困社會更容易埋沒潛能
在資源匱乏的社會中,潛能被埋沒的情況更為嚴重。當家庭必須為生存掙扎時,孩子往往沒有探索興趣的空間。人生首先要解決的是
如何活下去,而不是如何成為自己。孩子需要的是盡早工作、補貼家庭、選擇最穩定的道路。在這樣的環境中,很多潛能在尚未顯現之前就已經消失。
五、文化也可能壓抑差異
除了物質限制之外,文化本身也可能形成更深層的束縛。
在高度規範化的社會中,人們往往被要求安分守己、各守其位、不要出格。中國文化中流傳的許多格言,其實反映了這種心理:「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槍打出頭鳥」、「人怕出名豬怕壯」。這種文化有助於維持秩序,但同時也會帶來一種副作用:對差異的警惕,甚至是拒斥。久而久之,很多人甚至會主動壓抑自己的特質。而這往往被視為美德。
六、發展管道被壓縮的社會
某些社會的另一個問題,是發展管道過於狹窄。
近代西方社會在長期演變中,逐漸形成了多元的發展路徑:學術、商業、技術、藝術、創業、公共服務。不同性格與能力的人,可以在不同領域找到位置。
但在某些社會中,成功道路卻被壓縮成少數幾條:考試、官職、體制內地位。於是整個社會形成一個扁平而狹窄的框框。所有人都被要求在同一條通道競爭。結果是:大量潛能被排除、很多聰明人被迫做自己不擅長的事,甚至連真正有能力的人,也可能選擇躺平。因為他們知道這個系統未必容得下他們。
七、最強的限制,是自我限制
最強大的束縛,其實不是外在壓力,而是當外在規範被內化為自己的信念。
當一個人從小被告知:你不聰明、你不適合這條路、你應該安分,久而久之,他自己也會相信這些話。於是他甚至不再嘗試。
潛能不是被打敗,而是被提前放棄。到了這一步,一個人的自我可能已經被塑造成自認為平庸。於是從主觀意識來看,他似乎沒有潛能;從客觀結果來看,他也確實沒有表現出潛能。彷彿那種可能性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八、真正的問題,不只是鷹要努力
「鷹生雞窩」的故事暗示:只要努力,你終究能飛。但現實往往更殘酷。很多人從始至終不知道自己是鷹,或者從未被允許嘗試飛行。因此真正重要的問題也許不是如何讓鷹努力飛,而是如何建立一個社會,使不同潛能都有機會被發現。
這意味著:教育制度更加多元、社會容許差異、個體擁有試錯空間。只有在這樣的社會中,人們才比較有可能發現自己的潛能。否則,再多的勵志故事,也只是一種空洞的安慰。因為真正的問題,並不完全在於鷹是否努力,而在於這個社會是否允許牠飛。
社會的狹隘、偏頗評價體系,會在無形中扼殺人才、限制潛能發揮,久而久之,整個社會就陷入發展停滯。我以為,所謂的落後國家,很可能其實就是被某種評價體系限制的結果。
空中翱翔的老鷹
不是整天只會 咕咕咯咯 振翅追逐的雞
EL CONDOR PASA
I rather be a sparrow than a snail.
Yes I would if I could. I surely would. . . . 嗯嗯嗯嗯
天性覺醒
如果是 雞生鷹巢呢?
小雞以為牠是隻老鷹嗎?
小雞能活成老鷹嗎?
海龜媽媽沙灘上挖了一個大坑 下了一窩子蛋 便頭也不回的回到大海 悠游而去
小海龜一孵出 就知道海的方向 奮力的急急地往海裡逃命奔去
不是 天性終究會覺醒
而是 萬物各有天性
不同物種的天性 錯亂錯置 只有消亡
天性終究會覺醒/萬物各有天性
我認為這兩句話並不互斥。萬物各有天性,而天性也都可能覺醒。說天性會覺醒,並不會抵觸說各有天性。
天性是不是都當然能夠覺醒?我想未必。還是會受到環境因素的影響。有些天性可能就完全被封殺了。而這可能是悲劇。
至於雞生鷹巢,這有可能會讓雞更容易受到欺凌。因為別人能夠輕易做到的事情,牠做不到。不過,話說回來,牠也可能會飛得比任何其他雞都高。
藍田先生這段回應其實把幾個不同問題混在一起了,所以我簡單澄清三點。
第一,我從來沒有說歷史可以用單一原因解釋。相反,我一直強調歷史是多因素作用的結果。因此我既不認為「一切都是西方壓迫」,也不認為「一切都是中國文化」。真正需要討論的是:在各種因素之中,哪些因素在不同歷史情境下起了較大的作用。
第二,我談文化因素,並不是說「中國人有病」。文化分析在社會科學中是很常見的方法,例如韋伯討論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托克維爾討論美國民主的社會條件。這類分析並不是在做道德評價,而是在試圖理解某些制度與心理習慣如何長期影響社會結構。說文化可能對政治制度產生影響,並不等於說某個民族「天生有問題」。所謂「病識感」只是一種借用的詞,在講人們對「結構」問題的認識不足。
第三,討論一個問題是否客觀,並不取決於說話者是不是「完全沒有利害關係」。歷史學與社會科學的研究者幾乎都生活在自己研究的社會之中。如果只有完全無關的人才能討論,那幾乎所有公共討論都會變得不可能。重要的不是假裝自己沒有立場,而是是否願意提出可以被檢驗的理由與證據。
因此,我認為比較有意義的討論方式,是回到具體問題:不同國家的制度與歷史條件為何會導致不同的政治結果,而不是把討論轉向動機揣測或人格評價。
出岫閒雲 於 2026/03/10 22:42回覆我覺得藍田先生這段回應其實有一個邏輯跳躍,所以簡單澄清一下。
我之前提出的問題其實非常單純:為什麼歷史上是西方率先形成工業革命與現代制度,而不是中國?
這個問題本身並沒有任何「種族優劣」的含義。它只是要求解釋一個歷史事實。
藍田先生引用《槍炮、病菌與鋼鐵》,其實正好說明了一點:傑瑞德·戴蒙德的核心論點恰恰是——歷史差異需要被解釋,而不能只用「被壓迫」來解釋。在那本書裡,他提出的是:地理條件、作物與動物馴化、人口密度、技術擴散、政治結構。這些長期因素,導致不同文明走上不同發展路徑。換句話說,戴蒙德的觀點其實正好反對一種過度簡化的說法:世界的不平等主要是由近代西方壓迫造成。
因為在西方擴張之前,各文明的發展差異其實早已存在。
再說得更清楚一點:我並沒有說「後進國家不長進」。我只是問一個歷史問題:如果一切只是西方壓迫造成的,那麼在近代以前——為什麼不是中國壓制西方?
這個問題其實正是歷史研究應該回答的問題。
因此,我認為真正需要避免的過度簡化有兩種:一種是說「落後完全是自己不努力」;另一種是說「落後完全是被西方壓迫」。這兩種說法其實都太簡單。
比較合理的做法,是去分析各種文化、制度、地理、人口與歷史因素如何交互作用,而不是把問題直接歸結為單一原因。
出岫閒雲 於 2026/03/10 17:11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