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從芬園山區裡頭挖出來的老缸,是老爹跟我一起扛出來的。
那從金門搭飛機遠渡而來的高粱酒糟。
那從七股鹽田買回來的粗製海鹽,老爹更是喜不自勝:「你嚐嚐,就是要這個又甜又鹹又帶著一絲絲的苦,這才能有回味兒!」
清早買了菜回來,老爹還沒到。把白菜對剖開來,扣在架子上晾晾水氣,把最外頭一兩片老葉子摘下,老爹昨晚吩咐了:「這老葉子別丟,燙了放在上頭,可以保護這一缸子的白菜。醃成了,這葉梆子拿來切成細絲兒,二兩梗子炒上肉絲,一盤要賣二百八咧!」真不曉得老爹怎麼有本事把算盤撥得這樣精,我還真是第一次看到有人這麼醃酸白菜。剖完了白菜,老爹的嗓門兒也到了。燒了開水,抄起海鹽往水裡頭灑:「娃兒,我可不懂甚麼份量的,你得自己嚐。這鹹度,就得這樣兒,不能太鹹,酵母菌長不好。不能太淡,別的雜菌也跟著就來了,你肯定醃不成。」拿著剖開的白菜,輕輕往鍋裡躺,「你可別怕燙用丟的,得先把外層綠的燙一下,然後再把菜心的部份也壓下去,不能太生,也不能太過,不然裡頭的嫩心都爛了,外頭還酸不了。」

老爹甚麼都說得清清楚楚,有條有理。可怎麼我老覺得朦朦朧朧,就是想不懂。估摸著數秒,怎麼又每一個白菜時間都不同?「你甭數啦!你看這個白菜,長得密實,你得多花點時間,那這個,裡頭鬆鬆的,開水一下就進去,這個你就得短點兒時間……」好不容易燙完了,把白菜都晾在架上滴水吹風,還得把缸子洗淨風乾,準備好鹽巴、酒糟,已經傍晚了。晾涼的白菜,透著一股芥末清新的香氣。





「缸子不是洗乾淨、晾乾就成。咱們還得燒缸。」老爹拿著幾張白報紙,點了火往缸裡頭扔。「就這麼一燒,才是淨缸了。」拿著乾紙巾,還不能沾水,就這麼乾擦,得把紙灰全擦出來。淨了缸,才開始把白菜「上缸」。要上缸的白菜,得捲成密實的小包,一顆顆規規矩矩,彼此緊挨著,不能有縫隙。老爹說,那些長的密實些、粗壯些的白菜,先挑出來壓缸底。下了一層鹽巴、一層酒糟,再鋪上第二層白菜。這第二層,也有規矩:「得錯開著位置,疊著第一層的縫隙走。」然後一層鹽巴、酒糟、一層白菜,鋪滿了缸,再把先前留下的綠葉子,全給舖在最上頭。最後把洗乾淨、燒過了的石頭,一顆顆對準位置,疊了上去,就算暫時完成。

時間,才是美味的密訣。我們得靜靜等上18天,才能體會老爹外公的那句話:「這死的東西,你要把他養成活的,隨便整整,他能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