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夫妻，在各自經歷千山萬水後再次走到一起。歲月改變了容顏，也黯淡了眼中光采，留下灰色足跡。一同來讀這段讓人遺憾的故事。

「我從未見過這樣的男子，從本家出發走到現在，走了一天一夜，飯不吃，水不喝，不說話，不哭喊。無論王許諾土地、財富還是權勢，他都不願接受，只求默默尾隨其後，送你一程。」隨著馬車的緩慢前進，窗外的元帥如此說，「他可真是一片癡心。」

良人尾隨的身影不停縈繞在我腦海，背景模糊黯淡。

「就算他不接受，任何人也不能傷害他。」我說道。

「我指著永生神起誓，他絕不會因這事受到傷害。只是前面就是國界，再繼續走下去，恐怕他會有危險。請公主下令，命他返回本家。」

我安靜了一會，「就照你的意思吩咐。」

一聲「得令」，隊伍停下來，馬蹄聲便噠噠遠去。過了半晌，等馬蹄聲再次靠近時，車輪再次轉動，顛簸的馬車讓盈眶的淚水滿溢而出。

不久，碰到前來迎接的猶大王隊伍。他們帶來了王所賞賜的美酒美食，王的婢女進前來服侍，幫我換上華美的衣服和首飾，整理儀容。

王正在城內等著夫人，王想念夫人已久。當初王與夫人被強行拆散，這成了王的遺憾。多年來王飽歷兇險，命懸一線，即便被膏立為猶大王，鄰國、貴族相繼前來聯姻，但王永遠記得當初是夫人拯救王脫離追殺的......

「夫人要與王同心，夫人要愛神、愛王，如此便能與王同享尊榮。」

我在少女時認識了猶大王，那時候他還不是王，只是我父王身邊的一名大能勇士，武勇非凡，只需一刀一馬，便為父王立下赫赫戰功。他不居功自傲，總是謙卑地將榮耀歸給祂。

The Israelites Celebrating Davids Triumph over Goliath，Matteo Rosselli

當時我深深傾慕於他。父王知道後非常高興，便派人說媒，要他以一百非利士人的陽皮作為聘禮來迎娶。沒料到時候未屆，他就帶回了兩百非利士人的陽皮，在百姓的夾道歡呼中將我風光迎娶，羨煞無數年輕男女。

剛成婚時我倆十分恩愛，滿溢幸福。我是王兄最疼愛的妹妹，他是王兄的生死之交。當王兄知道我被許配給他，高興得衝過來抱住我倆，「我最好的手足能和我最愛的妹妹結婚，沒有什麼能比這更讓我高興的了。」

以為日子會這樣幸福快樂地繼續下去，王兄會繼承父王的王位，屆時他會是軍隊的元帥，兩人相輔相成，為國家、百姓謀取福祉，但現實卻不是如此。

父王調派軍隊要來捉拿他，因為我事先收到消息，便説明他逃離父王的追捕。這讓父王十分惱恨我，將我關在高塔上，每日只給飯水，不許任何人與我交談。

被囚禁的日子十分折磨人。擔心他被父王殺害，或是在外逃難遭遇不測，每天恐懼與憂鬱不停蠶食我的心靈，直到筋疲力盡，這才得以昏睡。我在黑暗中忘記了時間，每當清醒睜眼，絕望便開始吞吃內心，日復一日，循環無間。

我愛他，這毋庸置疑。當時的我不知道怎麼面對這一切，成天在擔憂、愁煩中渡過。我奮力抵抗，卻也沖不破命運的捆鎖。

從他逃離父王的追殺後，我每天都期盼他能夠回來，救我脫離囚禁牢籠。如此在期盼、質疑、失望中循環，意志被不停消磨，直到內心只存絕望。

清醒之於我如此痛苦，掙扎卻不得解脫。就在我瀕臨崩潰時，父王又將我嫁出去，這人就是良人。

「身為公主，你好歹也要為國家、百姓盡自己的義務。聽父王的話，父王已經幫你找好夫家，你就開開心心嫁過去。」

忘記時間的囚禁已將我折磨得憔悴，無力反抗，只能任由命運擺布。

出來後，聽說王兄也不好過。他曾在我被囚禁期間找父王據理力爭，卻惹得父王怒責，掄槍相向。從那天起，父王開始猜忌王兄，這讓王兄生活在精神壓迫與兵戎威脅下。

David and Jonathan，Rembrandt

是良人將我從困苦環境中救拔而出的。良人只是一個普通貴族，不像他是大能勇士，我們的婚姻沒有太多人關注。良人有雙能夠洞悉我靈魂深處的湛藍眼睛，總是耐心陪伴在我身邊。良人每天在家幫忙農活，無須東征西討，用心和時間幫助我調養身心，使我漸漸恢復了正常生活。

「我不會因為你對我好，就討好你的。」我對他惡言相向，他只是微笑不語。

「你不需要討好我，只需要討好神。」

問他為什麼對我這麼好，他說：「你是祂的美好恩賜，祂愛著你，而我也深愛著你。」

隨著良人的耐心陪伴，我從抗拒到接受。我們沒有孩子，他所有的愛與關注都放在我身上，我們過了一段幸福安穩的生活。那時我已全然接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也接受與良人結為夫妻的事。

良人不像其他貴族娶很多妻子，他就僅自己一人。有天我在他忙完農活時問他為什麼，他笑笑，說：「祂喜悅貞潔。」

「但......我們沒有孩子。」

「以色列的孩子很多，我們不會孤單。」

「但......有很多美麗女子。」

「這不是我的考量。」良人搖頭，「祂喜悅的貞潔來自充沛的愛，你是祂給我的恩典，給我的新婦。」

我聽說，猶大王被父王趕到曠野去躲藏。他多次可對父王痛下殺手，卻因敬畏祂的受膏者而放棄，數次從父王的手下死裡逃生。他在四處躲藏的時期娶妻生子。

到後來，猶大人膏立他成了猶大王，而父王與王兄卻戰死沙場。當我從良人口中聽到噩耗時，感覺很不真實，是不是弄錯了？直到良人帶著我收拾細軟開始逃難，在過程中經歷饑餓與疲憊，被旁人恐懼與憂傷的情緒所淹沒，我這才知曉，自己跟他們一樣經歷喪親。

在國內一片混亂之際，掌握國家軍隊的元帥擁立王弟為新王，以此穩定國內的紛亂局勢。

近期，元帥向猶大王遞出了橄欖枝，表示十二支派同宗同族，希望可以消弭戰端，共赴和平。

「你要將我的妻歸還給我。我的妻是當初我用兩百非利士人的陽皮所迎娶的。」正是猶大王的這句話，徹底剝奪了我的幸福生活。

猶大王派元帥過來要人，帶來珍稀珠寶，許諾權勢與財富；良人強烈反抗，欲帶領族人拚命一搏。

Michal lets David escape from the window，Gustave Doré

「公主可以借一步說話嗎？」

我摒開所有人，只留元帥與我兩人。

「公主，恕末將直言，現在的環境公主是知道的，先王與王子相繼身殞戰場，猶大王日漸興盛。公主可忍心看王家成員再有一人死於非命，國家再度陷入兵戎相向、民不聊生的境地？」

「就拜託公主委屈一下自己。我王憂國憂民，也請公主為國家人民盡自己的義務。」

之後元帥稍微靠近，低聲說：「難道公主想看我王將母後送過去當人質嗎？」

我求元帥給我和良人一天時間告別。當晚良人的心情已歸於平靜，沒有先前的憤怒與抵抗。風霜已悄悄刻畫在他臉上，羅列著痛苦與哀戚。沒人支援他，一個也沒有，那些受過他恩惠的人不願與他一同爭戰，他們都在勸他放棄。

「我決定去猶大王那邊，請你不要負隅頑抗。」

良人靜默不語，點點頭，輕聲說好。

「希望你能諒解。我過去，是為了你家、我家和所有以色列人民，都能過上平安靜好的日子。戰爭需要消弭，百姓需要安居。父王、弟兄姊妹們留下來的孩子年紀尚幼，我得保護他們能平安成長。」

「我知道，對不起，真的委屈你了。」

「不，是委屈你了。」

沉默半晌，良人嘆一口氣，說：「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舉目茫茫，毫無奧援，除了倚靠祂之外，我真的想不到有其他辦法。」

我撫摸著良人的臉龐，不捨地說：「為什麼我會遇到這樣的事？為什麼你愛神忠君，憐恤貧弱，卻仍遭遇這樣的事情？為什麼沒有人願意幫助我們？」

良人搖頭，說：「這世界已經有太多不幸與苦難，他們得不到幫助，不也努力且堅強地活著。祂讓這樣的事情發生自有祂的心意，唯願我們的擺上得祂喜悅，歸回列祖時再見吧！」

當隊伍進到王城，穿過兩旁百姓的夾道歡呼，我這才在婢女的呼喚下走出馬車，猶大王站在王宮階梯的上方，向下俯視著一切。

我仰頭望向他，兩人靜默相對，直到婢女提醒「請夫人移駕」，我這才緩步走上台階。

一步一步，我漸漸走向猶大王，也漸漸看清他的模樣。許久未見，我們都在歲月中改變了，他已不是當初意氣風發的少年，我也不是當年爛漫天真的少女。時間在我倆的臉上刻下痕跡，黯淡了眼中的光彩，帶走了熱情，留下了淡然與陌生。

王臉上的線條柔和，看我的眼神已不是當初的激情。他輕輕撫摸著我的臉，語帶喜悅地說：「夫人辛苦了，讓你久等了。」

我靜靜地看著他，又微微側頭看向他的身後，他的妻子、妃嬪及孩子們正站在那裡。

將視線轉回，他的表情略顯尷尬，說：「快快來人，將夫人和貴賓帶下去休息。待晚上宴會開始，眾人一同慶祝。」

我屈身下跪，向王請求說：「婢女有事相求，請王應允。」

王將我扶起，說：「夫人快快請起，有事直說。我向永生神耶和華起誓，願盡己所能，滿足夫人的要求。」

「現在婢女回到了我王身邊，求我王善待以色列國的君臣百姓。」

「這個自然。」王轉向眾人，伸手發令，「傳我旨意下去，從今日開始，絕不輕易滋生戰端，與以色列和平共處。」

猶大士兵整齊躬身接令：「謹遵我王命令。」

在表明旅途勞頓，身體不適後，王沒有勉強我參加晚宴，只派遣僕人送來美酒餐點，囑咐我好好休息。

King David Playing the Zither，Andrea Celesti

我一點胃口也沒有，喚來婢女沐浴洗漱。婢女在服侍時說：「夫人，王在我們心中是英雄、是明君，而夫人可是在王最為窘迫時，對王不離不棄，用巧智救王逃脫追殺網羅的才德婦人。夫人是所有女子的楷模，我們都得向夫人學習。」

「只要夫人與王同心，愛祂、愛王，哪天為王生下王子，夫人的威望與名聲便不可同日而語。」

他們的話語讓我更為疲憊，我只想好好安靜休息。在結束洗漱後，便叫婢女退下，留我獨自在偌大的寢宮。

想起良人那跟在馬車後的身影和落寞的眼神，都是戰場上所沒有的。他在往希伯侖的路上淌流淚水，是否有人扶他一把，給他遞一杯水？

隔天，王送元帥離城，卻在不到一天的時間裡，傳來了元帥死在猶大國的消息。殺人者是猶大王的愛將。

王在這時將我喚進議事廳。大臣、先知正勸慰怒不可遏的猶大王：

「元帥前來是為要遞出和平的橄欖枝，卻身殞異地。現在以色列國全體上下定是一團紛亂，以色列王更會驚慌。我王萬不可自亂陣腳，讓我王的善意被曲解，我們要以靜制動......」

王並不作聲，只是靜靜地看向我。

「婢女求我王恩待以色列國，保護以色列國。」我輕聲說。

「夫人請放心，這個一定。」猶大王說，「傳我指令，要各將領嚴加管控軍隊，不得輕啟干戈，違者軍法論處。」

「對那殺人兇手如何是好？」一位大臣詢問。

猶大王看向眾臣，露出苦惱的表情，問：「你們有何意見？」

「王不可捉拿殺人者下獄定罪。殺人者不僅位高權重，且掌握軍隊。他殺害元帥，原是要報兄弟被殺之仇，情有可原。將他捉拿定罪會引來我國軍民的非議。」一位大臣議道。

「就放任他殺人，輕視我的命令？」王道。

「王可以稍作責罰，但不可嚴懲。我相信一切都在永生神耶和華的掌控中，就讓神來帶領兩國繼續往下走。」另一臣子議道。

「願這流人血的罪在耶和華面前永不歸我和我的國，願祂照惡人所行的惡報應他。」王道。

「請王下令厚葬元帥，並帶頭主持葬禮，讓以色列國的君臣百姓知道王無殺元帥之意。」一位大臣道。

「這個自然。」王轉向我，詢問，「夫人有無其他建議？」

我搖頭，說：「耶和華是公義的，惟願以色列君臣百姓在我王面前蒙憐悯與恩待。」

我寫了封信要王弟別擔心，王姐會竭盡所能，保護王家安全，但信還沒送到王弟手上，王弟的首級卻先到了王宮。

殺人者是王弟的手下，他們趁王弟熟睡痛下殺手，並割下人頭投奔猶大國，本想藉此邀功，卻沒料到反為自己惹上殺身之禍。

聽說猶大王處決殺人兇手後，召集眾臣在議事廳議事。我顧不得自己披頭散發、衣衫不整，衝過守衛跑進議事廳。一進門便跪坐在地，「婢女求我王、求我王......」我為著家人擔心，心急如焚，紛亂的情緒卻使自己說不出半句話。

王示意婢女將我扶起來，安撫說：「夫人悲痛的心情我都知道，我已經下令處死殺人者。」

「傳我命令，派遣使者告知以色列各支派長老：以色列王死於非命，殺人者已為自己的無恥行為得到報應。在以色列國立新王前，請各支派維持秩序，彼此間不可爭戰。我指著永生神耶和華起誓，猶大國必定不干涉立王，凡周邊鄰國與以色列國為敵，便是與猶大國為敵。我國不惜一戰也要保護以色列國。」

「求我王恩待我的家人至親，保護他們不再受到死亡威脅，我真的......真的無力接受再有親人離開......」想到家人一一離去，我不禁哀聲痛哭。如今大雨滂沱，洪水淹沒視線，我已看不清前方，不知如何是好，何去何從。

「夫人不用擔心，我定會保護你全家。凡以色列王家的孩童、成人，皆與我家享有同等待遇，任何人不可輕易傷害。願所有以色列子民行在永生神耶和華的真光下，不偏左右。」

不久之後，以色列眾支派的長老前來見我，他們表示要擁立猶大王作以色列王，我不表示意見。

王開始發動戰爭，驅趕仇敵，奪回國土，攻取耶路撒冷，大勝非利士人，並在眾人期盼下正式迎接約櫃進城。

The Triumph of David, Nicolas Bertin

接連的事件讓我如在夢中，我陸續失去親人，而他卻像是受疼愛的孩子，收穫一個又一個的禮物與祝福。

我站在窗邊往下眺望，看著猶大王走在約櫃後方，赤裸著上身，同衣衫不整的百姓一齊舉著雙手歡欣跳舞。他臉上的笑容、身體的律動，感染著四周，掌聲與歡笑，鼓聲和琴聲像瘟疫般快速蔓延，但卻傳不到我所處的陰暗房間。

當初他夜縚而出，我在窗戶邊看著他落難而逃的狼狽身影；如今我仍在窗戶邊，看到的是志得意滿、得意洋洋，為何他的所求所想盡能得到？

婢女敲門，說王要進宮了，提醒我下樓去迎接。

婢女進房為我梳洗打扮，臉上帶著笑容，我腦海中縈繞著婢女常說的話：「夫人要與王同心，要愛祂、愛王。」

看著梳妝台前鏡子中的自己，那與良人相似的神韻，腦海中清晰浮現良人跟在馬車後方的身影，就算是體力透支，蹣跚的步伐依然堅定，那洞悉我靈魂深處的湛藍雙眼，只剩黯淡與苦痛。

「祂喜悅的貞潔來自於充沛的愛，你是祂給我的恩典，給我的新婦。」想起良人的專情，不知他近況如何？應該在回到家後，便將自己投身在祈禱中，在疑惑與悲傷的樹林裡找尋答案吧。

王赤裸上身、手舞足蹈的身影在我腦海浮現，那成群的妻妾與兒女，想必正在王宮門前迎接。

「你不需要討好我......」良人的話語迴盪在耳邊。

似乎，我明白見到王時該說什麼話了。

-END-

作者簡介

林友仁

第一代基督徒，平凡的上班族，孜孜以求的中年大叔。在第一個為己而活40年即將結束時受洗，剛開始第二個為祂而活的40年。40歲以前追求靈感，40歲以後追求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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