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年的跨國戀愛，18年才終於畫上句號。曾經苦澀的咖啡，經過時間洗禮，也已經沒有那麼苦澀了。人生某一刻，你也會仔細整理戛然而止的戀愛故事嗎？
題記：凡事都有定期，天下萬務都有定時。（傳3：1）
故事發生在20世紀80年代，她和他在青年團契認識，她比他大三年零八個月。他來教會的時候，大概17歲，散發著陽光氣息，中學三年級輟學，曾經是個邊緣少年。長得帥氣的他，每次都會拖著不同的美少女一起出現。團契生活都是大夥兒的，眉梢笑語間，小組查經、旅行、生活營、福音戲劇，他跟一班比他大的弟兄姊妹，無不相處得十分融洽。
她和他卻沒有太多直接交談。從表面看來，他是外向型，她是比較內斂的。時光飛逝，一年過去，他要到加拿大讀書，團契的弟兄姊妹到機場送別。離別之際，他說：「寫下你們的聯絡地址給我吧！」他也跟她要了聯絡地址，便負笈求學去了。
不久，她意外地收到他的來信，他說想跟她保持聯繫。她從未跟男生有過這樣的交往，生怕他錯認她為另外一位姊妹。也許是她自覺其貌不揚，也許是她不確定自己會被選上，她便決定寄去一張照片用以確認。她特別挑選了一張穿著裙子（也是唯一一張），端坐在鋼琴旁邊的相片給他。可知道，她平常的穿著打扮像個男生呢！就這樣，他倆開始交往。她問天父說：「天父啊，我們會有怎麼樣的將來呢？」
最初，他們是用書信來往。每回拆開信件，她的心神總是如海邊的浪花濺起，眼睛好像打字機般掃視出每個字，每個字又是如此安定地刻在心上。後來，他建議用錄音帶溝通，他錄A面，她回B面。好幾次聽到他錄音的背景像是在廚房，她想像著他或是拿著煎鍋煎雞蛋，或是滿頭大汗地清洗著用餐後的杯盤。那聲影在她的腦海中，似遠還近，彼此的生活，也就不知不覺地逐漸拉近。
這樣一來一往，如此往復。她會翻來覆去，閱讀那些文字，細聽錄音帶的每字每句，仔細探究推敲其中隱意，生怕錯失了什麼重要暗示，然後才回覆。再後來，他們也相約，以長途電話交談。交談中，她心跳不規律是正常的，說話既要小心又要似不經意，看似閒聊生活日常，又像隱藏什麼心事。有次，他談到有志於將來走宣教的路，她聽了之後，非常雀躍。因為一直以來，她十分愛讀宣教士的傳記，深為他們愛主委身的生命所吸引，自然，他在她心裡又加了分。
那些年，她是不會讓家人知道這段交往的。每回收信和電話，她都是小心翼翼地進行，或在家樓下大閘門內，兩手托腮坐在梯級上，按時守候；或在電話旁，看著時針分針特別緩慢地走著，等待鈴聲悸動地響起。這一切都會叫她神經兮兮，不能自已，何解？只因對於這段遙距的感情關係，她的心時不時成了懸垂的鐘擺，左右搖擺不定，對未知的將來，有莫名的不安感。
她常有一種想法，他再說什麼也只是一面之詞。她不知道他的現實生活真貌，他的為人，他的教會生活，他的信仰生命的真相。總之，對這人，她心裡總會浮起一個又一個的問號。她為這事祈禱，她也要保護自己。可能你會說，她不夠浪漫，但她就是這樣認為的，感情的事，絕對不應該是盲目的。她祈禱說：「父啊，祢說過『你們中間若有缺少智慧的，應當求那厚賜與眾人，也不斥責人的神，主就必賜給他』，我就是那人。父啊，他是祢為我預備的那人嗎？」
某日，他請她去探望他獨居的外婆，希望她向她傳福音。外婆原來住在公共屋邨的一個小單位，她向外婆自我介紹是他教會的朋友後，外婆就拿他的家庭照給她看。相片中，見到他的父母和兄姊。原來，他的父家是富貴人家，兄姊都好像是醫生、律師之類的專業人士。外婆曾經帶大並且十分疼愛這個外孫兒，她笑顏逐開地訴說著許許多多跟他有關的逸事。可是，外婆用鄉音說話，她聽不懂，只能意會。她記得那次並沒有機會談到佳音，只得留下一本大字聖經便告辭了。
不知道為什麼，通過那次訪談，對他的家境多了些認識之後，她打從心底有一種非常強烈的「門不當，戶不對」的距離感。以前，以為這只是電影中才會出現的情節，現實卻讓她產生莫名的自卑感。那些年，她委實未能確立自己作為神兒女的尊貴身份。雖然彼此的關係未到多麼特殊，但她心裏已經出現了一點想像。那次經驗，她沒有跟他分享，他們如常交往，好像沒有發生過什麼。
日子一日一日、一月一月地過去，聯絡的次數開始拉疏了，彼此也沒有交代些什麼。有一回，她在教堂裡，合十向天父祈禱說：「父啊，究竟我還要不要跟他聯絡呢？求祢引導！」怎料，她很快收到他的消息，說會回香港逗留一段短時間，並說會約她見面。
她那年正修讀藝術課，那天她要趕課業，到上環拍攝街景、人物。他倆就這樣，一見就見了一整天，由茶室到上環，由上環到海旁，由海旁到餐廳。那天他們有說有笑，十分開心愉快。坐在海旁，海風拂面，她知道被他偷拍了，臉立時泛一絲紅，卻沒有反對。晚上，二人帶著一身疲憊走進餐廳，相對而坐，默言對望傻笑。不知哪個先打破沉默，拿起餐牌點餐。
點餐以後，又哈哈大笑，熱絡地聊起來，聊到某個點，他的表情變得有點凝重，聲音震顫地問她：「我想，您會喜歡外國的生活，對嗎？」對於這個突如其來的探問，她想了想，低下頭，眼睛左右掃視了一圈，然後抬頭直視他，眨了下眼，說：「我想，我會喜歡吃義大利麵條的。」
其實，她知道這是個試探性的問題，所以她顧左右而言他。她打從心底裡知道，自己是不會放下年老的父母到外國生活的。用餐時，他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十分安靜，若有所思，再沒有話。她見到他的臉皮不停地跳動，便問他說：「為什麼你的臉皮在不停跳動？」他小聲說：「沒事，沒事，我喝了奶茶就會這樣。」吃完了，他默不作聲，他們也就各自回家了。
他回加拿大之後，他們仍然跟往昔一樣交往，只是通訊的次數減少了，各有各的生活，各有各的忙碌。猛然來一個電話或是一封信，她那平靜如水的生活，又像是被什麼喚醒了似的。
有次，他來了一句：「您是我在香港最要好的朋友。」你猜，看到這句話，她在想什麼？她開始按捺不住，聽這種拖拖拉拉、奇奇怪怪的語句，在這樣曖昧的關係中快八年了。他在搞什麼，什麼是在香港「最要好」的朋友？那他在加拿大、在美國、在大陸、在法國、在非洲、在哪裡哪裡「最要好」的朋友又是誰呢？她開始感到她這八年來被他搞懞了。她實在不曉得，為什麼他老是愛這樣說沒有上文下理的話，他希望她怎樣回應他呢？為什麼他不老老實實說清楚心底話？當然，這可能真的只是一句普通的話而已，但是，男生啊，男生，別對女生說這樣的話好嗎？
某天，他又說回香港一段時間。今次，他約她在一間比較高級的餐廳見面。見面之前，她已經有了決定。他先到，在等候她的出現。她神情淡定地坐下，用餐時，她聽著他歡然暢談他在加拿大的生活，談到他的寵物店歇業了。他說自己本來想修讀建築碩士課程，但因為學分不夠而轉讀電腦，現在想在加拿大繼續升讀博士班。
她問他：「您不是想去宣教嗎？」他不屑地說：「您還相信這些？」她咬一咬牙，更加篤定心裡所想，因為她清楚地知道信與不信真的難以同負一軛，勉強走下去，也不會有幸福的！於是，她左手搭右手，放在桌子上，深吸一口氣，呼出後徐徐地說：「您知道嗎，每次您出現，就好像Cappuccino（編注：卡布奇諾，義大利咖啡飲品）上的泡沫，泡沫是甜甜的，呷了一口之後，下面的咖啡是苦澀的？我想跟您說，我們不要再聯絡了。再見。」
他馬上慌起來，想拉著她，但是沒有，卻說：「我，我留在香港三個星期，看看能否找到工作好嗎？」她心裡想：這代表什麼？他為什麼要突然改變主意，要留港找工作？一直以來，她感到他根本是個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的人，工作如是，感情如是，人生如是。
她背起背包，故意走在左邊的行人道上，慢步前行；他只好走在右邊的行人道，一起離開餐廳。走到街上，他跟在她後面，她見綠色交通燈一亮起，便頭也不回，飛奔而去。她不確定，八年來，這段感情關係究竟有沒有真正開過花，但她敢肯定的是，打從座位上起來的一刻，便是該畫上句號的時候了。
日子往前推移，他當然不會再在她的生活中出現，然而，其後十年，每次她想起那天的告別，便深覺欠他一個「被絕交」的道歉。想不到，上世紀90年代ICQ的出現，會助她一把。一天，她忽發奇想，能否借ICQ找到他？但願他用自己的真姓名，或英文名字及姓氏註冊ICQ。身處國家、地區、用戶電話等資料越多吻合，就越有機會找到他。
她終於找到，他好像24小時上線。為免他知道她的身份，她把自己的資料隱藏，只是留言說：「一個多年前的朋友，很想跟您說聲『對不起！』」這個訊息一經發出，她一廂情願地認為，十八年的感情，才真真正正，畫上句號。為什麼這個「動作」對她如此重要？你說她癡也好，說她傻也好，她覺得對他，有一種未了結的責任，而這責任未完成，她是不會開始另一段感情的。你是否覺得很可笑？人家從來沒有確認過你是什麼！總之，認識他的時候，她21歲，真正畫上句號的時候，她已經到了不惑之年。
事情又過去將近20年，快到花甲之年的今日，我會怎樣回味那杯29歲的Cappuccino？
我和他的相遇和交往，的確是一件奇妙的事。當中好像打乒乓球，有來有往。球來球往的時候，要有一定的節奏，不可以一直搓球，而是要突然來一個扣殺球取分，若不，球賽會出現悶場，不好看。我想，我和他，就是一直在搓球。八年中，他嘗試過扣殺，但不明顯，令人有似是而非的感覺；當時，我也未能還以鼓勵的積極回應。
再者，地域的距離，難以只靠精神的牽絆，得以彌補。二人天各一方，千迴百轉，會遇上不同的人和事，再好的異地朋友，豈能及比鄰？也許當年的我，投入其中卻又有抽離的矛盾，很多時候，都是他講他的，我講我的，沒有反問，更未及澄清。想來，這其實不是真的在彼此瞭解，只是自說自話，各自活在自己的世界。難怪日子越久，越疏於聯絡。感情冷卻，若即若離，是必然發生的事。
然而，最大的致命傷，我得承認，由始至終，我們沒有「一起」把這段關係放在祂手中，我只是單方面跟祂傾訴，卻沒有跟他「一起」向主祈求、交托，那是我對這段感情的最大遺憾。回首往事，雖然沒有「如果」，但若有的話，我當天不立時跟他絕交，或許有機會讓他重新思考信仰，或許他有回轉的機會，或許......無論如何，我感謝曾經品嚐過的，那杯29歲的Cappuccino，那甜甜的泡沫。今日，泡沫下的咖啡，經過時間的洗禮，已經沒有那麼苦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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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早起鳥林
曾任中學教師多年，及後轉任堂會傳道，現為自由傳道，也是香港《基督教週報》「意象傳真」和「光影留痕」的專欄作者，以及三個信仰頻道的主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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