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房間,南翟呆滯的神情依然未變。
房內的一切仍然凌亂不堪,但看在南翟眼裡,就連單純的垃圾都帶了點繽紛的粉色氣泡。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只覺得好累、好想睡。
這麼做已經不是第一次。鞋也不脫,南翟向著床鋪,整個人就這麼倒了下去。
方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南翟半點也記不清,不是因為腦袋一片空白,則是塞了太多東西,反而過於混亂。今天,或許是南翟一生中最為瘋狂的一天。先是和傳說中的吉他手十三比拼一場吉他狗熊,再來是和純甄之間的關係非也似的進展……想到這,南翟的嘴角都不禁微微上揚。
「像塊木頭,沒事吧?」
瞬間,南翟整個人跳了起來。
他往床邊看去,先是看到熟眼的破爛牛仔褲、滿是銀飾尖刺的黑皮背心與袒露的上半身、背後漆黑如墨的死亡電吉他、最後是纏滿腦袋的繃帶與大墨鏡──是十三!他怎麼會出現在這?
「幹!你、你、你跑來做什麼?難不成是因為得不到純甄,所以跑過來報復我嗎?剛才在舞台幫助我的舉動,完全是假裝的嗎?說話啊!混帳!」
出乎意料的是,十三非但沒有任何復仇之舉,反而是抱著肚子開始大笑了起來。
無視南翟的驚訝,十三一直笑、一直笑,像是要把長年累月沒有笑過的部分給一次笑出來一樣。然而沒有多久,南翟才猛然發現這笑聲非常像一位他又愛又恨的討厭鬼。
──傳奇!也只有他才有這麼機車的笑聲了!
「……你是傳奇,對吧?」
「哈哈哈哈……不,我……哈哈哈哈……我說過多少次了,要叫我……哈哈哈……泡妞俠啦!哈哈哈哈哈哈!」
「幹!這可一點也不好笑!你他媽差點把我給嚇死了!」南翟怒吼道,但下一秒又癱坐回床上。今天經歷了太多事情,他實在很難再對這種無聊的玩笑發脾氣。
「哈哈哈……啊啊,的確,待會兒我要說的事情也不怎麼好笑。應該說,相當嚴肅才是。」傳奇摘下墨鏡,裸露的雙眼透出一股悠遠與堅定。
「我真的是十三。」
「……啊?」
「正確來說,十三是以前的我。嘖嘖嘖,要幫助你竟然還得動用到我之前的身份,你也真夠幸運的了。這件案子,或許是我接過最為盛大的一次也不一定,完全不會輸給我以前使用蛋塔國王身份的時候呢……」
「等等、等等,你說十三是你以前的身份?但這……這怎麼可能呢?」
「怎麼,不信?」傳奇的雙眼微瞇,將死亡電吉他拿至手上,開始凌厲的彈奏。
即使沒有擴大器,傳奇卻還是能將這份如刀鋸般的尖銳與震撼完整表達,那一聲聲切割著南翟的心靈、甚至於整個房間。頓時,以傳奇為中心點,一股吸人魂魄的漩渦開始湧起。
要不是傳奇嘎然而止,南翟差點就不由自主的歡呼了起來。
「所以……所以……」冷汗狂冒,南翟喘著大氣問道:
「你……真的是十三?」
「當然,如假包換。」
剎那間,南翟的怒火再度爆燃了起來。
想想十三之前曾經對他做過什麼!突發性的告白、決鬥邀請、甚至是因他而差點狂爆化的同學們!而其中南翟最看不過去的,就是十三將純甄有如商品般對待的行為!要不是礙於公眾場合之下,南翟早就把十三給揍到半死不活啦!
當這些話正要連珠炮似的朝傳奇發射時,死亡電吉他揮至南翟面前,令他反射性的緊閉雙唇。
「你想說什麼,你的雙眼簡直寫得一清二楚。但我要你仔細想想,要不是我透過十三的身份做了那麼多,你有辦法在今晚以前追到吳純甄嗎?我替你回答吧──不、可、能。」
「可是就算如此,你一定要把事情搞得這麼轟轟烈烈嗎?我這幾天過得生活你知道有多悲慘嗎?只要一想起幾個小時前我還在舞台上那樣亂搞,我就丟臉到恨不得把自己活埋!」
「但你辦到了。」傳奇緩緩移開電吉他,像是肯定般又說了一次。
「你辦到了。」
「……那你也不用搞成這樣吧?可以事先說一下……」
「這算是我個人對你的一個小小測試。」
測試?說得可真是好聽!為了這個測試,南翟可差點嚇到當場尿失禁!
「這就像之前那個轉角偶然計劃,如果我不告訴你有人正在追求吳純甄,你真的能下定決心跨出那一步嗎?同理,若出現了競爭者──為了純甄,你有勇氣與他人一分高下嗎?」
「但你有沒有想過,要是我逃避呢?那時候……那時候我可真的是很害怕啊!」
「不過,你接受挑戰了,不是嗎?你一直有那份勇氣,但你自己卻渾然不知,而這一連串的測試,就為了讓你提起勇氣,邁出屬於自己的一步。比起妥善的安排與計劃,這種堅定的心反而更來得重要許多。」傳奇拉了一張椅子坐下,略帶揶揄的繼續說道:
「而且,我相信你不會逃避。我看得出來。」
「……嘖,那都給你說就好啦……現在呢?你又來做什麼?」
「案子告一個段落,我是來道別的。」
……道別?
對啊,只要追到手,兩人間的合作關係便會終止,這也是規則的一部分。但是……會不會也太快了點?
雖說這段相處的日子不算太長,其中更充滿了未知的苦難與尷尬,但傳奇為自己所做的一切卻都無可厚非。原以為會跟傳奇就這麼合作下去,現在突如其來的終止,卻讓南翟一時間慌了手腳。
「可是、可是我……以後呢?就算追到了,以後……以後我又該怎麼做?」
「這,又是你的另一個測試了。」十三瞇著眼睛,語氣中飽含濃濃的笑意。
「放心吧,根據我的計算,你和純甄繼續走下去的機率高達百分之八十五以上,只要你繼續保持,我相信這個機率會更高。」
「……你又是憑什麼來算機率的啊?」
「憑我對你、還有對吳純甄的了解,甚至於你們倆所經歷的這一切。對於一場相識,你們這已經算是轟轟烈烈了。」
「可是,阿泰他……」只要一想起阿泰最後的下場,南翟不禁為之顫抖。但傳奇就像沒什麼大不了似的,聳肩嘆道:
「你指的應該是宗政泰吧?雖然我成功幫他追上了對方,但後面是他沒了我的監視,反而忘了繼續努力下去。最後的結果,會變成那樣也是自找的。」
「但他卻相當後悔,想要找你補救啊……」
「欸──」傳奇搖搖手指說道:
「這不在我的工作範圍內,破鏡重圓本該就是自己的問題,怎麼還想要人幫忙呢?趁這機會我也讓你了解──我的職責範圍是幫你追人,且僅此一次。至於不小心分手了?請自己解決,謝謝。」
「這麼冷酷啊……」
「不過,我想以你來說,應該是不用擔心才對。嘿,世界上有多少男生願意為心愛的女孩,去挑戰一個活生生地傳說呢?又不是漫畫或小說裡的男主角。」
面對傳奇的話,南翟只是尷尬笑笑。可是,即將分別的時刻並不會因此延長。
該來的,總是會來。
「那麼,就這樣了。」傳奇起身,南翟只能坐在床上看著他準備離去。
「……要離開啦?」
「是啊。」傳奇笑道,不知怎麼,語氣中忽然有著幾分感慨。
「還有其他人等著我去幫助。」
「我以後……還有機會找到你嗎?我是說,單純聊聊而已……」
「不,當然不會。你知道,我不會給人任何機會,除非命運使然。」回答雖然嚴肅,但裡頭卻有著傳奇的一貫詼諧。
「呵,我想也是。」慢慢地,南翟伸出右手迎向傳奇。
「……這段日子,真的非常感謝。」
「哪裡,這本來就是我該做的。好好對待人家,吳純甄是個相當不錯的女孩。」傳奇善意回握。
還記得,他們當初見面也像這樣,以握手來開始接下來的所有一切。
現在,他們照樣以握手,來替這所有一切畫下句點。
「嗯……我知道。」
「嘿,已經有女朋友了,你還哭個屁呀?」
「沒什麼,這只是──」
南翟擦去雙眼中不斷湧出的滾燙,一時間,他哽咽了起來。
「──只是感激的淚水而已……」
語畢,就跟一開始一樣,南翟嚎啕大哭了起來。一開始,他為沒有女朋友而哭;最後,他照樣為有了女朋友而哭。只不過,這是高興,且對離去的短暫友情一個小小哀傷。
◆ ◆
「好,接下來……」
──接下來,該做什麼好呢?
走在街上,傳奇這樣思考著。為了怕被十三的粉絲給認出,在走出南翟的租屋處後,他將繃帶與墨鏡隨手往垃圾箱丟了進去,並從吉他袋裡頭套上預藏好的上衣。說實在話,要在這種入夜後就冷到步行的天氣中打赤膊,對傳奇來講還是有點勉強。
再說,十三這個身份已經用不上了。
對傳奇來講,南翟這一次雖然有些辛苦,但卻也是他成就感最為高昂的一次,依稀可記起第一次替人追上女朋友的情景。那時的他,便認定這是自己的使命。
無論走上這條路的原因為何,今天,他已經跨過了昔日的夢魘……這樣說,會不會有些太過分了?
因為,那時候明明是自己犯錯了呀……
「……不,那時候的錯誤……我已經償還了……對……」傳奇用力搖頭。他現在不愧對自己,畢竟,傳奇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
不管這是否為偶然,王南翟是個好人,他看得出來。所以,就算把吳純甄交給他,他也應該會好好照顧在是。
呵,話說回來,雖說那是對南翟所做的測試,但卻有一半以上是為了純甄,傳奇才會把事情搞這麼大。沒辦法,也只有在最危急的情況下,才能徹底看透一個人的優缺好壞。
「純甄需要的,是一個英雄……」
南翟是一個有骨氣的好男人,更有擔當此任的資格。至少,和當時的自己相比,南翟實在好太多了。
要不是自己逃避了,也不會被純甄給……
「……不要再想了!我現在已經走在這條路上,就得繼續走下去才行!對……過去了──一切都已經過去了!」傳奇對自己正聲提醒道。
然而,混亂的他,完全察覺不出身邊的異狀。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沒有任何人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