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今天，這孩子忠厚憨直的模樣，始終縈繞在我的心底，盤旋不去……

那年，新生入學報到，一開始未久，就來了一位略顯福態的媽媽，一手牽著體型壯碩的孩子、一手拿著報到的資料，怯生生的來到我的面前，紅潤的臉龐卻掩不住內心的焦慮，開口問道：「老師，我的孩子比較特別，他有自閉症和中度智障，請問學校能不能安排一位比較有愛心的老師來教他？」一邊忙著為她辦理報到手續，一邊聽她敘說著孩子學習狀況的我，笑著好言勸慰，請她放寬心，相信學校一定會為孩子做最妥適的安排。

一個月後，我在班上的學生名單中，看到了這孩子的名字。我始終相信緣份無所不在，因為它將我和這孩子綿綿密密的牽繫在一塊兒……

並非特教科班出身的我，一開始接觸這孩子時，其實受挫連連。孩子大多時候是活在他自己的小天地中：他的眼睛總是和你對不上焦、他說的話永遠讓你摸不著邊、高興的時候就隨時站起來轉圈圈、生氣的時候就用手猛敲自己的腦袋、天熱時就大剌剌的躺在講臺上吹風扇、抄寫功課時大大的字永遠落在格子之外……

或許是用對了方法，經過一個月的摸索觀察，慢慢地，我留意到孩子有了些許變化：他的眼睛可以偶爾直視我了、他會學著我說過的話再複述一遍、他可以讓我握著他的手一筆一畫把字寫得工整、他會讓班上的孩子搶著當他的小天使在下課的時候保護他……當其他的孩子們好奇的問起我，他得的是什麼病時，「一種永遠長不大的病。」我說。

孩子的可愛和善良，很快地讓他融入了同儕之間的互動，使他不至受人排擠。孩子的爸爸是個水電工人、媽媽幫人修改衣服，上面還有一位長他兩歲的哥哥，受到並不寬裕的家庭經濟因素影響，他無法進一步接受醫療體系更完善的治療。

升上了三年級，孩子經常在下課時出現在我教室的窗外，送上那張依然熟悉的笑臉，遠遠的喊我：「老師好！」或許是造化弄人，在孩子升上四年級時，平時下了課就和孩子形影不離的媽媽，因操勞過度，在盛年之齡突然撒手人寰。在不懂世事的孩子臉上，雖然，我讀不到他的悲傷心情，但是，偶爾落寞的神情，看著卻教人心疼，這往後的路，少了母親溫柔的慰藉，我不敢想像、也不忍想像……

今年，聽說孩子隨著父親搬回了泰山老家，也升上了國中。而我，在忙碌的日子中，也漸漸的將他淡忘了。直到那天，一聲宏亮熟悉的：「老師好！」又在耳際響起，「你怎麼會在這裡？」「你怎麼來的？」「爸爸呢？」驚異寫滿了我臉上的表情，對於孩子突然出現在我跟前，我帶著好奇與不安的心情追問著。

「昨天學校運動會，今天補假一天。」「我自己搭公車來的，在臺北車站轉車，剛剛還先去振興醫院幫我爸爸拿藥……」聽著聽著，我的眼淚，早已經止不住地飆個不停……

上帝給我一個任務，

叫我牽一隻蝸牛去散步。

我不能走得太快，

蝸牛已經盡力爬，

可是每次總是往前挪那麼一點點。

我催牠、我唬牠、我責備牠，我……

蝸牛用抱歉的眼光看著我

彷彿說：「人家已經盡了全力！」

我拉牠，我扯牠，我甚至想踢牠，

蝸牛受了傷，

牠流著汗，喘著氣，往前爬……爬……

牠不快樂，我也痛苦。

真奇怪，

為什麼上帝叫我牽一隻蝸牛去散步？

「上帝啊！為什麼？」

天上一片安靜。

「上帝啊！為什麼？」

天上一片安靜。

「唉！也許上帝撒手不管了！」

好吧！鬆手吧！反正上帝不管了，

我還管什麼？

任蝸牛往前爬，我在後面生悶氣。

咦？我聞到花香，

原來這邊有個花園。

我感到微風吹來，

原來夜裡的風這麼溫柔。

慢著！我聽到鳥唱，我聽到蟲鳴，

我看到滿天的星斗多亮麗。

咦？以前怎麼沒有這些體會？

我忽然想起來，莫非是我弄錯了！

原來是上帝叫蝸牛牽我去散步。

--《牽一隻蝸牛去散步……/張之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