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和你交談，用你的靜默——
明亮如一盞燈，簡單如一只戒指。
你彷彿是夜，默不作聲，滿佈繁星。
你的靜默是星子的靜默，如此遙遠而單純。

我喜歡你沉默的時候，因為你彷彿不在，
遙遠而令人心痛，彷彿你已經死去。
那時，一個詞，一個微笑就夠了，
而我感到歡喜，歡喜那並不是真的。」
~聶魯達〈我喜歡你沉默的時候〉

    今早在花蓮聽到西班牙詩人葉汐帆以聶魯達的母語朗誦此詩，音節起伏如海，微微震動有浪，現場聽眾乘著旋律航行於詩的國度，柔美至極，小說家言淑夏坦承自己深受感動，何止是她？我想在場所有人應該都被此詩聲情合一的音樂性所深深吸引吧！所以要特別感謝這場「航向斯德哥爾摩──與馬悅然一起頒詩的桂冠」圓桌詩人會議，與會詩人各自選讀一首自己心中最愛的詩作，或許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的作品，也或許是評審共識下的遺珠之憾，聽每位詩人談自己推薦的原因與詩觀，精闢動人，也讓我藉此又多認識了一些國外詩人與詩作，非常過癮。

    辛波絲卡、特朗斯特羅默的作品自然是最多人的首選，還有愛爾蘭詩人奚尼、波蘭詩人米洛舒，和托馬士‧沙拉蒙等。而楊牧老師選了他自己所翻譯的葉慈〈露水點點滴滴〉亦不令人意外，此詩誠如老師所信仰的「美是生命永恆的歡愉」，其結語「露水如鑣急落∕點點無非思念∕從天上帶來∕到夜晚心頭」，婉約抒情，餘韻裊裊。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北京詩人胡續冬所推薦的葡萄牙詩人費爾南多‧佩索阿，此人擅以各種化名寫詩，在虛實之間顛覆想像與認知的界線，這種書寫策略非常特別，因為他還會讓不同分身的作品互相攻擊或對話，感覺像是自我叩問、審判與挖掘，相當耐人尋味，難怪在〈自我心理誌〉一詩中，他會如此寫道：「詩人是個造假者。∕他造假造得如此徹底∕以至於能夠偽造出痛∕他確確實實感受到的痛。∕∕那些閱讀他詩句的人∕充分地享受著字裡行間的痛，∕那痛並不是他所擁有的雙重的痛，∕而僅僅是，他們所沒有的痛。」

    會中，詩人白靈提到女性因記憶力佳，擅長描寫細節，適合當小說家，而男性忘性好，比較合宜當詩人，引起現場一陣大笑；韓國翻譯家金尚浩則以為不誠實的翻譯者，能讓詩作成為美女，反之亦然，妙哉斯言啊！；但讓我和好友當場同時筆記寫下的，則是詩人葉汐帆所說的：「詩不需要太多形容詞，重要的是名詞。」因為詩並不用穿那麼多的衣服，那麼多的裝飾花朵、蕾絲與鈴鐺，它就像螺旋般從外而漸入核心即可，所言甚是。如同詩人盤妙彬所選美國第一任桂冠詩人羅伯特‧潘‧沃倫的作品〈世事滄桑話鳴鳥〉：「那只是一隻鳥在晚上鳴叫，認不出是什麼鳥，∕當我從泉邊取水回來，走過滿是石頭的牧場，∕我站得那麼靜，頭上的天空和水桶裡的天空一樣靜。∕∕多少年過去，多少地方多少臉都淡漠了，有的人已謝世，∕而我站在遠方，夜那麼靜、我終於肯定∕我最懷念的，不是那些終將消逝的事物，而是鳥鳴時那種寧靜。」

    活動結束後，於機場等待時刻，我和好友提及今早讀到的辛波絲卡〈致謝函〉，關於愛與虧欠的問題，我覺得無涉於愛情讓人輕盈，她卻以為沒有愛情的生命太過空洞，她追求的是超越理性、戀戀不捨的情愛，然而世上難求。我也不是不嚮往那樣的可能，只是愛情往往如戰爭過後，「總得有人處理善後。∕畢竟事物是不會∕自己收拾自己的。」我不想收拾爛攤子，只想以遼闊的天空為開始，「一扇窗減窗台，減窗框，減窗玻璃。∕一個開口，不過如此，∕開得大大的。」所以不必等待繁星之夜，不必引頸仰望，辛波絲卡如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