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機場,天氣預報說 / 未來幾天,宇宙的真理 / 多雲轉晴。但傍晚時,/ 我們的百年孤獨裡會下一場 / 莎士比亞般的陣雨。」~臧棣〈最大的感覺叢書〉
之前買了中國詩人臧棣的詩集,卻一直難以心領神會,直至此次去上海,在新天地廣場書廊買到《中國詩歌評論•細察詩歌的層次與坡度》,書中有一篇臧棣的評論,題目為〈詩歌政治的風華﹕或曰「古老的敵意」――論當代詩歌的抵抗詩學和文學知識份子化〉,此乃針對北島「古老的敵意」講座加以反駁,論證精闢,將北島對奧地利象徵主義詩人里爾克在《安魂曲》(Requiem, 1909)中:「因為生活和偉大的作品之間 / 總存在某種古老的敵意」的誤讀,詮釋得擲地有聲,令人大呼過癮。我因此回過頭來閱讀他的作品《小輓歌叢書》,竟也讀出了一些趣味。
北島以為抵抗詩學必須滲入痛苦詩學,才能拔高其道德和美學的制高點。但臧棣認為詩歌的本質一定和最深的生命愉悅聯繫在一起,不管是語言上的快感、心智上的歡樂,還是想像力的快樂。並非詩人沒有痛苦,或對人生的苦楚缺乏敏感,而是只要進入到文學、寫作之中,痛苦基本上都會轉化為一種創造力的快樂。哪怕這種創造的快樂最終會被用於處理悲劇的主題。所以在他的詩句中,不時可以發現天外飛來一筆的意象﹕如「語言是你正往外伸出的頭顱, / 現實是你剛剛夾緊的尾巴。」、「剛剛下過的陣雨,/ 就像一塊被烏雲撕下的頭皮。」或是「你爬上我身體裡的山坡,/ 看見幾隻喜鵲在稀疏的樹林裡 / 整理空氣的秘密合同。」不盡然與反抗有關的鮮活想像,卻能耐人尋味,博君一笑。
惠特曼說詩是自我之歌,王爾德以為詩就是紀錄自身的靈魂,臧棣則主張詩歌的目的是敦促自我更新,要能超越「古老的敵意」,提供更多看待世界的角度,進而使詩歌和小說的藝術致力於豐盈充沛的境界,展現「神秘的友誼」。是以在他的詩句裡,經常能感受到一種語焉不詳卻又依依徘徊的情緒。像是以「船」和「床」作聯想,描寫躺在病床上剛動過大手術的父親,「他的鼾聲像汽笛,/ 於是,在福爾馬林最縹緲的那一刻,/ 每個黎明都像是一個港口。/ 而我作為兒子的航行卻還沒有結束。」;抑是關於詩的一些說明﹕「有時,僅僅談論蜜蜂像不像火柴,/ 就會點燃詩,有沒有靈魂。/ ……靈魂不拯救詩,/ 甚至死亡也不拯救詩,……畢竟,著迷 / 好於詛咒,而我們的工作 / 就是沿詞語的流動,回歸到語言中。」在此,詩是靈光的飛躍,而非戴上緊箍咒的痛苦學門。
「沿真實的荒誕性,/ 摸索最硬的東西,痛苦才不配 / 宇宙的風景呢。除了他媽的 / 詩意,這是哪兒和哪兒呀。」是啊! 文學不必然是痛苦的,也不一定非孤獨不可。作者認為中國的詩歌傳統是不相信孤獨的,知音才是寫作的原型,「只要寫作存在,知音就存在。即使暫時找不到知音,還有天人合一呢。」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他的知音,但在〈真實的逆轉叢書〉中,下列的詩句令我心有戚戚焉﹕「感謝如此完美的密封性。/ 車廂裡,詩,很容易真實。 / 只有你一個人在讀詩, / 這是一種真實。其他的人都在忙別的﹕/ 吃著,喝著,玩遊戲玩累了, / 就到真相中假寐一小時; / 這也是一種真實。或者, / 這更接近一種詩的真實。」是寫真,亦是辯證,從具體現象出發,卻抵達了某種哲思。
濟慈曾說﹕「詩是和自我爭辯。」但這種爭辯不是和世界、語言過不去,也不是戒慎恐懼、如履薄冰地對待自己,而是一種心智的昇華、創作的自由與生命的躍進。就像「我們身上有過一個禮物很像冬天的喜鵲。 / 太像了,特別是在早春二月,以至於 / 我的心是它的底片,可以反覆沖洗。」詩歌的窗戶就是春天的窗戶,風景盎然,一下雨,詩人的呼吸就是最明亮的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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