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oto by Petr Salidar

出發回台北前，康康已替我召集小學同學會。落地的第二天，就見著了大家。我們又找到一位以往失聯的，方從東京帶女兒回台定居了，我心中充滿期待，她出現時像摩登的少婦。曲即刻點出她當年小胖，如今出落得苗條。

行業很有趣：方在東京作的是婚禮設計，自己結婚時卻省略儀式。連作的是科技儀器，和法國合作研發，跑了幾趟馬賽。康是古董商，曾經手過圓明園的銅獸頭。曲則在大陸生產用品，銷到日本。葉是台商恆久忍耐溫柔的妻。我記得他們小時的模樣和性格，這樣的發展頗順性。

六位中有三位失婚，大概是今天台灣人的寫照，獨立自主，志趣不合的儘可撂開手，彼此不需多受苦。倒也說起范的離異，是因為成全先生的出家，大家噓吁讚嘆一番，曲下結語，能這樣放手，她的功德極大，難怪現在的男友如此愛她。

出發去咖啡廳時，他走在我身旁，沒事地說出，「我昨天才意識到，以往交的女朋友都和妳很像。」How sweet! 驟然接不上話，只好問說像我的什麼？他說大眼睛，極可愛的。接腔道我感覺很榮幸，那時大家處得融洽，難免印象深刻。我記得小時的他唇紅臉白，留個小平頭。轉頭斜後方，總見他溫暖而充滿讚許的笑容，是個品學都好的男生。

這樣思無邪地告訴我他喜歡我少女的樣式，總是特別吧！雖然數十年過去，我們才又見面，對他的過往從來都不知曉，但他提醒我當年的自己：眼神晶亮，每晨向著春天的朝陽上學去，讀書開竅了，每個老師都疼愛，自然老師還想找我去演電影，但爸爸不同意。有點嬰兒肥，小圓臉，不是最漂亮的，但男同學都對極我友好，大夥玩得開心。

我對坐隔壁的姚或毅記憶很深。姚以他的劍眉星目，和他漫畫筆下俊秀的俠士，像煞當年田鵬演的展昭。毅則是拉了一手好提琴，去看了約翰史特勞斯的電影，向我敘述音樂家如何演奏得興起，把樂譜都扔上天，任之飄揚。我當然請媽咪也帶我們去看這片。之後我和毅在午覺前，共哼著圓舞曲的旋律，真心感到快樂。家開珠寶店的他，畢業時還送了我帶小香水籃墜子的金項鏈。

小六當班長，秘密是訓導、教務主任上課中叫去吩咐要事時，回教室前可繞去下課時一向擁擠，排不到的溜滑梯，溜它兩次才心滿意足地回去。放學時踏著蘇沙進行曲的拍子，快意地偕好友過天橋搭公車，每個日子颯爽明暢。

那是七俠五義、成吉斯汗與小公主、簡愛齊肩並轡的年代，絲毫無扜格。我一邊替洋娃娃梳裝，同時也領著一群男孩衝上對面土丘，讓媽咪覺得不妥，喚回家裡洗澡。

頂喜歡戲文裡的樊梨花，也同情武功了得，忠心耿耿，但運氣特背的李廣。

席間都是成功的台商的男同學說起兩岸三地台灣最可愛，人情最好，也最沒有希望。曲、連，雖是外省籍，卻把彼岸的人心看個透澈，行商環境的險嶇，也知因應，但數十年在大陸上的軌道，一時也無法轉向配套不完整的東南亞。他們又討論著年輕人的22K，沖擊的正是他們臨畢業屆成年的孩子。一位的解決方式，是為每個孩子準備一套小公寓，其餘再憑各人打拼，以台北房價之高，難怪他們仍在辛苦工作。比著他們車子的里程，一年十萬公里算什麼？全省來回跑，可真是披星載月。

聊得痛快，把情史都描述了，和前妻的關係；一個逆來順受，把小孩教養至讀建中，一個完全切割，自帶著三個壯丁像住男生宿舍般過活。康康賢淑的太太與方、葉微笑聽著。

最後聊到小孩的叛逆，他們也很開明，儘量不大驚小怪地因勢利導，末了說了，雖然努力輔導孩子，頭髮也日漸稀少，可自己內心還是小孩，大家能坦誠相見。

與你們相聚，就還原為當日純真的自己，人生若如初相見，可愛的小學同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