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百騰
利用從鄰近地區採集到數把竹竿。在長約三到四公尺的竹竿頂端,綁上寫著抗議標語的細布條,並在布條尾端繫緊剪成螺旋狀的啤酒罐。沿著圍籬,等距離地插入沙灘中。風一吹,布條隨之紛紛飄盪,有如不甘心被扼殺的生機正張牙舞爪地索回它們應得的正義;啤酒罐相互敲擊,發出的響聲有如被迫害的人事物撕心裂肺發出的憤怒。藝術家們所架設的裝置作品不僅在渴求天地神靈的憐憫,降福於杉原灣,也希望喚醒民眾的良知良能,一起來對抗美麗灣,維護環境的永續發展。
六月初始,立法院前一群有志之士無畏強日當頭,控訴政府立法不當,將會導致花東的國有土地通通私有化,變成財團的囊中物,任由他們營建破壞環境、蹂躪土地的水泥磚塊;昔日的好山、好水、好風光都不再是百姓可以隨性遊憩的樂園,通通都需要付錢給財團才能享受。恰巧我在現場,目睹這番光景,我糊塗了,政府不是應該照顧百姓,讓大家安居樂業,怎麼搖身一變都成了財團的最有力的鷹犬、爪牙與走狗,專為財團汲汲營營?而三仙台的阿美族人則聲淚俱下地告訴大家,寶盛公司如何巧取豪奪地要在他們的傳統領域,並且打算建造可以一攫千金的海洋公園,讓他們的部落面臨瓦解崩潰。財團仗勢欺民,使民眾陷入水深火熱中,為何不見政府出面處理以撥亂反正?我滿心的狐疑難有解答,只能對這些痛心疾首的事情表達關心,希冀在某日能夠獻上一己之力。正好達卡鬧大哥宣布6月10日至7月10日在杉原海灣有一場由藝術家們主辦的「反反反美麗灣」抗議活動。當下就決定前往參加。
從花蓮市出發,沿著台十一線,一路往南騎,經過都蘭後,就會看到一座突兀的龐然巨物盤據於碧藍的杉原海灣上—有礙觀瞻的美麗灣大飯店。由飯店停車場旁,步下階梯,踏過一灘從飯店掏空之地基所滲出來的汙水,再走過一條小徑,其由左邊是鐵皮牆,右邊是為了蓋游泳池所挖出的沙灘土所構築而出,就可以達到杉原灣。
美麗灣大飯店以鐵皮牆圈地為王。鐵皮牆高約兩公尺,左右橫亙數百公尺,猶如天外來物,硬生生地分離自然,割劃出一塊專屬於人工的、水泥的的專屬區域。於此之內,一棟建築物正在緩緩地東拼西湊與杉原灣景致格格不入的模樣。為何海岸如此多嬌,卻為貪婪盡枯槁!
立於鐵皮牆外,翹首而觀。思索著面對如此巍峨巨屋,甚至是其背後財大勢大的財團,僅以吾微薄之力,猶如螳臂擋車,蜉蝣難撼大木,有何用之?不禁長嘆一口。然而轉身望向海邊,昏暗天色下月光剪影出一群人,原來是藝術家們,有的正在挖著洞,有的則搬著沉重的漂流木,然後將漂流木一根一根插入洞中立起來,築成圍籬。圍籬有如保護網,不僅消極地阻擋著美麗灣的侵蝕擴張,亦能積極地壓縮美麗灣的存在;將其驅離。看著他們有如大衛打倒哥利亞般的決心,讓我心中也燃起了參與其中的熱情,就算一切有如精衛填海,也要義無反顧地做到底。
利用從鄰近地區採集到數把竹竿。在長約三到四公尺的竹竿頂端,綁上寫著抗議標語的細布條,並在布條尾端繫緊剪成螺旋狀的啤酒罐。沿著圍籬,等距離地插入沙灘中。風一吹,布條隨之紛紛飄盪,有如不甘心被扼殺的生機正張牙舞爪地索回它們應得的正義;啤酒罐相互敲擊,發出的響聲有如被迫害的人事物撕心裂肺發出的憤怒。藝術家們所架設的裝置作品不僅在渴求天地神靈的憐憫,降福於杉原灣,也希望喚醒民眾的良知良能,一起來對抗美麗灣,維護環境的永續發展。
為何明明是一件「假開發之名,行圖利之實」的建案,其大肆破壞景觀、汙染環境,而且被高等法院勒令停工,卻仍舊可以違法繼續興建;中華民國不是一個法治國家,為何可以允許如此明目張膽地違法亂紀,難道都沒有王法了,還是早以亡法!?而且若尋常百姓犯法早就逮捕歸罪,難道財團的勢力已經大到讓恢恢法網可以網開一面,公理何在?正義何在?
突然收到美麗灣大飯店行文,要求我們即刻拆除所有的裝置作品,眾人皆表震驚與憤怒,明明本身已是違法,居然還敢要求依法行使權利,真是做賊喊抓賊!馬上連絡律師擬定反擊聲明,並且嚴防他們帶人來強力執行,制定作戰方針;一旦他們要動手拆除,首先撥打110報案,再來奮力抵抗,並且通知媒體記者前來採訪,最後連絡成員們趕來支援。然而白天大家都要賺錢養家,不能整天留在此地,因此採取排班制,早上八點到下午四點,分為三組,一組四人輪流看守。我正逢待業,時間有餘,可以全天候待命,順便觀察情勢將會如何變化;美麗灣大飯店會在貪婪之欲的趨使之下,做出甚麼驚人之舉,而我又能夠在狀況發生的當下有如何的反應,頗令人玩味!
魚肚白稍露,即來當班。我如神荼鬱壘般,眼觀四面,耳聽八方,觀察環境裡的一舉一動。只見東昇炎日,倝倝而出,海面頓時波光粼粼,疑是夜星沉海。被海風吹拂一整晚的清涼沙灘,在陽光的加熱下,溫度直線飆高,原本在橫行無阻的螃蟹大軍,忍受不住腳尖的殼逐漸翻紅,紛紛揮舞大螯,用力挖沙鑽洞,探求地底下安身立命的清涼。沙灘上蒸騰的熱氣,讓遠方的景緻有如溶化的冰塊全都變得朦朦朧朧,所幸我能躲在由漂流木與椰子葉所搭建的「達魯岸」(註1)裡。椰子葉完全阻擋金烏羽毛的炙熱與過亮,庇蔭之下宜人舒爽,鼻嗅之間不時有木香暗送,讓人不由得放空緊繃的心情,伸展四肢,打起盹來。
下午時分,蔚藍的海洋不斷地以陣陣藍波白浪伸手招喚,讓我顧不得紫外線的炙烤,也要義無反顧地衝入大海的懷抱。迎面而來的浪頭撲上身,沁涼的水珠沿著肌膚的紋路游動,解開高溫的枷鎖。埋首潛游,海水緊緊地包圍周身,有如重回母親的子宮般親切溫柔。
夜晚的漆黑放大浪濤聲響,幽暗的恐懼讓人不敢輕易地踏入海洋一步。但是美好的事物是留給有勇氣的人,只要走入其中,就會有大驚奇。站在及腰的深度海水中,放眼望去海天無縫,萬事萬物皆以成為黑的元素,沒有區隔,毫無分別。手部不經意翻轉攪動了海水,突然之間點點螢光燦亮,彷彿繁星浮現。合掌盛水,恰似摘星在手,如此天地化物,令人感動不已。
一連數日的站哨,皆不見美麗灣大飯店有何動作,看來他們也只是紙紮的老虎,只能裝模作樣嚇唬人。反倒是讓我有機會能夠一覽杉原灣從日出到月起的盛景,在在都烙印於心頭,永誌難忘,亦更堅強「反反反美麗灣」的信念,絕對不讓天然佳境淪落為巨賈手中待價而沽的商品,有如西子墮為妓。
七月二日「『百人肉身圍籬』集體藝術行動」中,刺桐部落的淑玲娓娓道出對於保護海洋與維護傳統領域的肺腑之言,令聞者無不動容。而以逗小花所編演的行動劇展之中,以五公尺的黑網代表人性的貪婪與破壞,不停的來回穿梭打擊由志工巧扮正在努力爬上岸的綠蠵龜們,還有見維巴里飾演之象徵著自然環境的漂流木;每當黑網一經過,綠蠵龜們就會翻滾後退回海洋,不能到此產卵,而最後漂流木則在黑網層層的包圍下,死敗化滅。不當開發對海洋生態的嚴重傷害,一針見血的表露無遺。會場一旁擺設安聖恵所創作之竹砲,由長竹竿架構金字塔型的外觀,而短竹竿則擺滿內部。在熊焰燃燒中,「劈!哩!啪!啦!」不斷作響,如同對著美麗灣大飯店執行槍決,使其立即停工。最後全體人員一起手牽手,以己身為籬,圍住這棟醜惡的建築物,齊一心念,將其逐出杉原灣。參與其中的我,深刻地了解到阿美族人對於這塊他們稱之為「fudafudak」(註2)的杉原灣,在百年來是如何共生共利;財團一心只想搾取土地的生命力,將一切無形的恩典轉換有形的金錢,以供自己揮霍,真是可恥至極!
七月十日「千人牽手吼海洋」行動暨「不要告別.東海岸夏日晚會」則是請出當地耆老為海洋祈福,眾人以芒草為劍,投入美麗灣大飯店,斬殺這個惡靈。演場會場有許多位歌手願意為了「反反反美麗灣」活動親自站台獻唱,而隨著歌曲的慷慨激昂,大家更為堅定抗爭到底的信念。會後,看著手上則握一疊厚厚的連署單,簽滿了來自全台各地民眾與外國人士的姓名,心裡滿是激動之情,有如此多的熱情支持,代表著大家打破對於土地認同的侷限,皆體悟到「杉原灣不僅是台東的,也是全台的,甚至是全世界的杉原灣」,人人都有責任與義務來守護,因為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去了。
在與會歷程中,認清政府所謂之「開發」,僅是將土地BOT給財團,使其建蓋可賺進大把鈔票之建物與設施,亦是將原本孕育無限生機的山、海、溪河,一尺一寸販售出去,以金錢的多寡衡量其可貴之程度。自然環境無需人來懷疑其之珍貴──涵養生物、支撐生態、生生不息的循環。而且開發為何僅著眼於環境,在地文化亦為珍貴的資產,特別是豐富的原住民文化,堪為一部活生生的台灣史,乃應彰顯、發揚,如今卻被漠視,犧牲於利益糾葛中。然而隨公民之意識甦醒,局勢逆轉,政府與財團恣意妄為將被遏止;我們將站在最前線,守護環境,維護文化,保護自然。
在杉原的艷陽下,
前胸與後背的粉紅色,
是勇氣的印記。
在杉原的夜晚中,
波浪內浮現得點芒燦燦,
是值得守護的螢光。
在杉原的星光裡,
無數畫過天際的流星,
是仰望的驚艷。
在杉原的歌聲中,
眾人吟唱的原住民天籟,
是感動五內的起伏。
在杉原的肉身圍籬內,
蘊含秉性的良知良能,
是開展光明的動力。
在杉原的沙灘上,
矗立著破壞環境的美麗灣大飯店,
是毀滅東部大炸彈。
我們相信只要堅持正義,為富不仁的財團終有被擊潰的一天,
相信人要尊重自然、愛護環境、和平共存是永久之計。
堅持
反BOT、
反不當利益輸送、
反反反美麗灣大飯店。
※註1:達魯岸 Daluan 是阿美語「田中的工寮」之意,農家務農時儲藏農具、農作物與休憩的地方;若轉換現代的說法可以說是農人的工作室。以前部落的家庭生活多為大家庭,一家子一大群人同睡在一個大通舖,於是年輕夫妻白天一起下田工作,常常就會利用工作休息的時候,在達魯岸中彼此傳達愛意,因此達魯岸不僅是除藏糧食的地方更是孕育後代的場所,這樣一個具有維繫部落生命的場域,蘊含著無限的能量。(資料來源:取自PAKERIRAN巴克力藍 網站)
※註2:刺桐部落的阿美語地名,為了方便解釋,向來被標誌為fulafulak,但是,正確的發音其實是fuda-fudak。關於部落的阿美語地名,外傳有「fudafudk」與「fudafudakgan」的兩種講法,部落族人Sinsing向她的父母親求證:「fudafudak」的是指「沙丘」的意思,或指「沙灘」。此地曾經有大量的刺桐,及一種叫adada的樹,如今已看不到。所以後來也才有「刺桐部落」這樣的中文名稱。最近參與傳統領域的調查發現,前人會依當地的環境情形或生物發出的聲音,而發展擬聲或擬態的語言來描述看見之狀態,「u fulafulak」曾經不是有人居住的部落空間,只是一片沙灘。稱「fudafudak」與「fudafudakgan」,二者意思沒有太大的不同,都是指現在的刺桐部落。若以頻率來說,則仍以fudafudak為最常使用。(資料來源:取自刺桐部落格。原作\Sinsing,編輯\大苑 201009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