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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者的畫像── 陳明才
2011/08/30 1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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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這一個美麗的靈魂..........................
 
為了捍衛台東都蘭鼻海岸,傑出表演工作者陳明才以結束生命的方式,替原住民表達捍衛故鄉的決心。圖為紀念陳明才而上映的「陳明才是誰?」紀錄片海報。
天佑都蘭鼻 劇作家陳明才8年前跳海明志
新頭殼newtalk 2011.08.29鄭翔峻/台北報導

外表坊時驗團團長李建常拒絕接下「台東百年地標落成晚會」總導演一職,以表達反對台東「美麗灣」等三惡的主張。事實上,早在2003年時,身兼優秀劇作家和演員的陳明才,更用跳海自殺的犧牲,守護台東縣都蘭鼻這塊阿美族人的祖靈聖地。

電影「最遙遠的距離」導演林靖傑曾有以下的描述:「二○○三年八月二十九日清晨都蘭灣海邊,紅色背包靜靜躺在岩石上,裡頭放著簡單的東西,一張大頭照,一串母親留下來的項鍊,一支小手電筒,以及一篇〈天佑都蘭鼻〉。幾個小時前阿才留下遺書,從這裡跳海自殺了。」

這些表演藝術家,為了捍衛台東都蘭的海岸,前仆後繼,或以結束生命或以公開信方式,主要就是在替原住民表達捍衛故鄉的決心。

在《台東咖啡Cheel小屋》部落格,「斯土斯人.都蘭」部落格文章指出,台東縣都蘭鼻是阿美族人的祖靈聖地,根據習俗,每年在這塊土地上都會在此舉行海祭。但這塊聖地後來被台東縣政府規劃成為垃圾掩埋場,但事實證明這是個錯誤的決定,因為後來受到海岸侵蝕的影響,只要海浪打來,底層埋藏的垃圾就全都會被挖掘出來。

將都蘭鼻作為垃圾掩埋場的計畫失敗後,台東縣政府「再接再厲」,又將手伸向都蘭鼻,這次是要將它以BOT方式委託福華飯店在此興建大型海灣度假別墅,而因應別墅所需,柏油路也將直接切入都蘭鼻,那片仍有雉雞飛躍的木麻黃林,直到陳明才在此縱身一跳,才總算保存這塊土地。

陳明才是一位優秀劇作家和演員,為了成就自己成為「入世」藝術家的目標,他毅然從台北移居台東,並全心投入都蘭部落戲劇發展工作,從此遊走於劇場、美術、電影、社區,和環保問題中。

而面對台東縣政府的BOT案,眼看都蘭鼻這塊阿美族的傳統領域,就要成為豪華飯店,他不惜在2003年8月29日,於此一躍入海,以死相諫自己守護這塊土地的決心。他的犧牲也喚醒阿美族的長老們,展開了一連串爭取回復傳統領域的行動,讓BOT案因此中斷。

事後,都蘭人與藝術家們在都蘭鼻立下了「守護傳統領域」告示牌,以紀念陳明才;導演林靖傑為陳明才量身打造的威尼斯得獎電影「最遙遠的距離」,原本期盼阿才演出劇中自我放逐的心理諮商師,但豈知電影還未開拍,「阿才人生的戲就已經殺青」。林靖傑在電影最後打上「獻給陳明才」的字幕。

 
Wu Bi Ta(等待)是都蘭漂流木創作者希巨蘇飛(Siki Swfin)與馬修連恩合唱的曲子,也是劇作家陳明才2003年在都蘭鼻赴海之前,,非常喜歡的一首阿美族傳統歌謠。曲子表達對失去所愛的傷感,,以及期待所愛歸返的寄望。


都蘭鼻之魂—在開發裡遺忘歷史  文:munch

adulan011 


8月29日,在網路上發現一篇篇懷念文章,才記起今天是人稱怪才藝術家陳明才的祭日。
 
陳明才是一位藝術家,或者精確的說是一位透過藝術開展社會行動的實踐者,首先聽見他的傳奇,是在921地震後的中寮,在記錄清水村遷村過程中,聽著當地居民形容這一位突然而至,充滿熱情,有著才華,並且住在貨櫃屋的社區工作者,但是沒多久他就離開。
 
再聽見陳明才的消息,卻是在社會新聞中,2003年8月29日在都蘭鼻投海,並且留下「天佑都蘭鼻」遺書,反對當時的都蘭鼻遊憩區BOT開發案。

赴海八年,歷史過往,都蘭許多藝術家、社區工作者都不斷傳頌這位傳奇人物,並且在都蘭鼻上,聳立一根巨木,紀念這位為東部土地獻身抵抗的部落友人。
 


 
陳明才的死諫殉難,緩下開發案,保護都蘭鼻這塊土地,但是他最大的成就,卻是他的遺念與他的愛人的努力,在都蘭不斷衝激出文化火花,從糖廠藝術村到月光小棧的文化行動,牽引更多人的加入與協助,造就都蘭成為東部部落文化與藝術重鎮的地位。
 


都蘭發散著深厚的魅力,但是都蘭鼻卻始終是被佔據的國有地。
 


在這塊海岬土地上,不只有陳明才投海的魂魄,也有都蘭阿美上岸的祖靈,在當時BOT園區的範圍裡,正是巴基發浪遺址的所在地,那是都蘭阿美自海而來的歷史遺址,1998年中研院劉益昌老師等人試挖時,就發現大量史前遺物,歷史可追溯到3500多年前。
 


2004年,清華大學人類學研究所蔡政良再度進行挖掘,並且進行口述歷史調查,製作出都蘭鼻的傳統領域圖,更證明這裡不是一塊「無主之地」。
 


但是無論多少守護的魂魄,精粹著都蘭鼻的歷史光耀,對於一心開發利用的政府,從來不曾思考都蘭鼻的意義,只是算計著地皮上的利益。
 


在這裡曾是建築廢棄土的棄置場,如山高的廢磚土,污辱了這塊聖地的潔淨。
 


在這裡又成風災漂流木的堆置場,待標售的漂流木,象徵著國家獨斷的權力。
 


然後,在都蘭鼻海崖下,圍起層層疊疊的消波塊,阻斷了部落族人濱海採集的生計,更是為了保護準備開發的園區。
 
遺址歷史未明,阿才遺志未竟,都蘭鼻依舊有著開發危機,東管處仍是處心積慮想將30多公頃的園區,開發成南島文化園區,美其名共管的BOT模式,將這塊都蘭聖地開發營運,並且預計在2011年底完成「都蘭鼻整體觀光發展計畫」。
 


都蘭鼻依舊陷入開發的危機,阿美祖先上岸,陳明才投海,牽動著都蘭部落心魂的記憶,依舊無法驚醒政府貪婪開發的慾念,歷史像鏽蝕的記憶,任意更動,任意狎玩。





 
 


政府從不重視,都蘭部落開展的故鄉守護之力,聚集許多個人,形成一個多元美好的部落市集,從藝術、飲食、文化到觀光,都蘭部落展現一種分散凝聚的地區魅力,一心在開發的思維中,一意將地方交由財團之手,以鉅型開發案吞噬萌生的部落之光。
 


都蘭鼻開發,將是東部最激烈的聖戰,因為它被多少歷史的魂魄,以生命守護,它曾經是BOT發動之初,最悲壯的一場勝仗,它更是糾結著還我土地的部落呼聲,強烈的無法蔑視。
 
在今天,陳明才的殉難之日,記憶起這位為土地、為公義以死相許的傳奇人物,更懷想起那塊曾用生命保護的都蘭鼻。
 


都蘭的月光海上,別忘了陳明才!別忘了巴基發浪!別忘了一塊不該遺忘的土地。
 
天佑,都蘭鼻!

跨界游離—陳明才劇場藝術初探

                                                           

                                                                                     王鏡玲[1]

            受到藝術或哲學所召喚的種族不是那自詡為純粹的種族,而是受壓迫的、私生的、低等的

            、無政府的、游牧的、無可救藥地少數的種族。--德勒茲[2]

1.     導論

1.1  藝術家與身處邊緣   

人存在於世界上,透過有形可見的媒材來展現自己的情感、概念與價值。這種展現是人探索生命自身朝向那超越自身之外、向著「無限」的運動,也同時是藝術在自我表現上的動能。在此,無限的運動所指的,是生命不斷地去突破自身現有一切限制的行動,包括自己探索內在私密世界的幽微與廣闊,以及透過和外在「他者」之間的相遇所產生的強弱、好惡關係,這些互動關係因為被擠壓在「連結」或「在…之間」的緊縮性、延展性與速度感,而製造出無與倫比的有形與無形的生命能量激盪。至於私密世界裡「我」的廣闊與幽微,以及與「我」之外「他者」的伸/縮,總是座落在現在與過去、未來的每一段時間差裡互相交織、吞噬、重生。

  繪畫、音樂、劇場就是上述私密性的生命收縮與延展的有形可見狀態,藉由這些可見可感的藝術場域,藝術家們將個人生命能量放射出來,向不同時間和空間的心靈放射,讓其他的心靈,尤其是被隱沒或禁錮的心靈,得以與之共振、解脫,體驗到生命力之間在上升與下降、衝突與共融、主動強勢與被動弱勢之間能量的激盪,進而找到真正的自在逍遙。因此藝術作品不只是一座回憶、模擬創作者過去生命的紀念碑,而是透過作品去編構、拼裝、孕育出不同時間差裡的生命動能的進行式。

  藝術家並不只是追求一般所認為的創作形式的「和諧」、倫理道德上的「合法性」,或者成為主流價值裡的英雄典範,藝術創作更包含對一般所認為既有的和諧形式與價值的顛覆。藝術的靈魂不是定居,是流浪。真正的藝術家永遠對創作不安於室,不斷地突圍,從衝突矛盾中展開無盡地對抗辯證。藝術家不斷地進行粉碎先前的自己、淨化自己、突破自己,再返回或超越、甚至毀滅自己的一趟精神上邁向無限的運動,儘管有限的肉身在歲月中的衰老消失。這種不斷往無限探索的浪跡之旅,一直是古往今來的藝術精神之所在。藝術家不斷地把我們帶往想像力、感官知覺、甚至是倫理價值判斷的既有界線的邊緣。藝術家總是像一道龍捲風式的風暴,襲捲了所有和藝術家相遇的人,不管是眼前還是未來的共鳴者一起去冒險--共舞、肉搏、交合,拆解原來的被當作「是」、「肯定」的版圖與框架!去爭奪一種接一種新而全然的「是」的戰場!

  為何藝術家會處身於「邊緣」呢?邊緣從何而來?「邊緣」的出現難道不正是對於強勢的價值觀提出挑戰,企圖從這個強勢價值的權力版圖走出去的突圍嗎?當一位藝術家意識到強勢價值觀的侷限性,而採取與之區分的立場時,他[3]已經站到這套強勢價值觀的底線上,藉由對抗被統合為整體的部分而產生拉拒關係。這時,他必須犧牲所有迎合強勢價值所獲得的利益,以及因為對抗強勢價值,而遭蔑視、打壓、詆毀,甚至排除的代價。這種企圖對各種主流強權的版圖提出挑戰,不斷地處身於強權之外邊緣位置的戰鬥狀態,我稱之為藝術所具有的跨界流離狀態。

  這種突圍、游擊的跨界游離,並不是要建立反對既有強權之外的另一個強權中心,而是他自身就一再拆解自己,不斷流離、不斷地自我衝突、矛盾,徘徊在同一性的維持與崩解的拉扯中,隨時處於衝突的張力下,以此做為推動自身繼續游離的動力。這種衝突的自覺意識不斷地去發現每一種存在物彼此之間的關係,在彼此對等的角力下產生相生相剋的動能與距離。對這些吸引與排斥力量之間強弱互動的洞察,讓游離者明白脫離既得利益的強勢支配保護傘之後,因為對等關係所產生的緊張、沮喪以及自由、冒險。

  這類不斷地從主流跨界、突圍的藝術家,宛若大地上的先驅、龍捲風、甚至是洪水、瘟疫。他們因為對抗既有的社會主流價值,而被判定為不入流、不合格、失敗者、敗德者、異類、癲狂者。他們逼使人們撕下偽善的面具,正視真實的自我;他們揭發謊言、怯懦、卑鄙的人性,以及那已經滲透到所有感官內裡的惰性[4]。他們帶來衝擊、也產下了種子,四散紛飛,等候在未來的萌芽。處於邊緣的藝術家最終或激情或沮喪地戰死在自己理想的沙場,不過,他們當中甚至有些無法成為悲劇英雄,因為那些藝術家只忠於自己,忠於上蒼與他們個人之間獨特的應許。他們對於「集體」的貢獻,可能尚未獲得同世代的認同與肯定。或許有朝一日,未來的後繼者追封他們進入歷史記憶的萬神殿,但那已經不重要了。因為對他們個人而言,只要作品能僥倖被保留下來,那就有與未來的知音相逢的機會,在相逢的剎那將達至藝術心靈之間的相映。他們將劃過每一朵心靈時空的流火,成為照亮夜空,與星月映輝的另一幅流動星圖。

  在這裡我要提出的正是這樣一位流星般的藝術家陳明才(1961-2003[5],他的藝術創作以及生命歷程,宛若一幅在衝突與游離中觸及「無限」的流動星圖,在二十世紀末到二十一世紀初的台灣,展現了非常多層次的「跨界流離」的震撼力。這幅流動的星圖,透過陳明才既憂鬱又幽默的矛盾特質與藝術才性,映現出台灣自一九九零年年代到二十一世紀初期,後解嚴時代那些台灣非主流藝術對主流價值撞擊的縮影,也彷彿是台灣藝術創作一直在強勢美國、中國與日本文化影響下迎拒、掙扎、混同的多聲部對唱。

  陳明才早期在一九八零代末期的台灣主流劇場藝術圈異軍突起,批判當時劇場界依然明顯的國民黨式政權,所打造的「大中國」式意識型態,以及都會中產階級的保守風格。遠離台北藝文圈回到台中家鄉後,陳明才繼續以繪畫、裝置藝術、劇場的再結合來開拓他對於藝術理念的表現風格。不論是在中部平原、還是到921地震災區,或者最後移居台東都蘭,陳明才找尋批判都會菁英文化、批判階級偏見、批判父權價值、批判族群沙文主義的藝術形式,直到2003年投海消失人間。陳明才所捲起的對於主流藝術圈的突圍、游擊式的藝術運動,也彷彿當前台灣面對國際間強勢文化的鬥爭角力,找尋自我認同時,另一條化阻力為助力嘗試;藝術家從跨城鄉、跨族群、跨性別的另類衝突美學,找尋生命柳暗花明的契機。

  我在陳明才可見的肉身謝幕後,因為淡水殼牌倉庫的展覽寶島發才奇怪的溫度祭」(2005,才開始認識他。這個展覽應該算是繼十七、八年前陳明才在主流劇場界大放光芒的《開放配偶(非常開放)》、《七彩溪水落地掃》之後,再度大幅登上主流媒體版面的新聞事件。可惜不敵台灣媒體向來把藝文活動作為打書、打歌、打知名度的短線炒作,配合陳明才手稿編輯成書的《奇怪的溫度》出版的打書熱潮,一下子就像一場船過水無痕的嘉年華,消失在拼命爆料、推陳出新的資訊消費社會的洪流之下。不過,並沒有消失在我的印象中,反而從看了《奇怪的溫度》和《陳明才不完全手冊》[6]之後,我彷彿進入一場台灣另類當代劇場的入會禮,窺見了某一類非主流藝術戰線游擊隊的祭儀。

  陳明才沒有成為悲劇英雄,正如齊克果(SØren Kierkegaard)所說的悲劇英雄承擔的是主流社會所賦予的為大局犧牲的典範[7],而陳明才「離經叛道」的抉擇來自青少年起半是遊戲、半是褻瀆的「殘酷」心願家破人亡、流離顛沛[8]。有誰會頌揚一位終生以自虐、自毀、自嘲為人生目標的苦行僧?這種挑釁社會穩定鐵律的狂人,向自己宣戰,也簡直就是向全世界宣戰。只是,這場戰爭的慘烈,難道只是對主流價值的創作理念的戰爭?不也包含對自己陰暗面的逼視,所面臨的躁鬱狀態的折磨?有誰可以看出,在這種追求不斷毀滅、卻也不斷直視自己殘酷心性的過程中,那貫穿其中驚人而弔詭的創生、突圍又帶有戲謔的意志力呢?莫非,這正是神話中那條不斷把自己吃掉的銜尾環蛇(Uroboros)作為大母神原型的矛盾運動[9]?陳明才寫道:

我是從矛盾下手的,連串的過程製造或激發矛盾對立與衝突,逐步面對自己內在的真實恐懼與人性本質的醜惡殘酷,進而不自覺的從恐懼憤怒屈辱、戰役、荒誕不經、滑稽、類唐吉柯德的、扭曲的愛欲、性欲與血腥暴力中漸次達到自我治療的效果[10]

1.2 出入「戲」的邊緣--真實與虛構的轉渡

  衝突從哪裡開始?生命既然宛若「一條幽靜的長河[11],卻又不斷地想捲起底層和外邊的滔天巨浪。藝術家個人意志與外在世界所產生的衝突矛盾,在劇場形式的表達裡,格外層次分明。演員意識往往是真實生命與劇場角色之間製造衝突的起點,我們就先從感覺的衝突越界開始吧。法國劇場奇才阿鐸(Antonin Artaud)曾說:

劇場是萬物表現最全面、也最完美的象徵,但演員身上已載負著這種狀態的成分,載負著這條血路,每當他蓄勢待發的器官自睡眠中甦醒,便能通過這條血路,進入其他各條通路[12]

  真實與虛構的血路又該如何打通呢?在學生時代的表演體驗裡,陳明才捕捉了這種穿梭虛實的張力--穿梭於戲劇內外生命現場既恐懼、又神往的體驗。透過劇場藝術的形式,陳明才揭露了戲劇裡根源於人性血淋淋的爆發力。一九八七年陳明才擔任鴻鴻(閻鴻亞)所導演的國立藝術學院《射天》劇碼的主角。在排演期間,陳明才意識到一股強大而奇特的力道,企圖逐步吞噬他意識中所扮演的角色,陳明才每一時刻都在所主演的角色以及這股力量之間拉扯。這種拉扯「被拉出了很多身不由己、從未出現過的動作,也被拉出從未有過的情緒,甚至未曾有的詮釋,雖是那麼非理性地丟出,卻也覺得都在一種非理性的邏輯中。」[13]

  陳明才所主演的戲將他整個意識拉到遙遠的時空裡,整個人活進「商朝」人的生活作息--衣、食、住、行、語言、習慣之中。不止於此,陳明才甚至從所閱讀的饕餮圖象裡,感受到所謂的「獰猁之美」:

饕餮不再是文字,也不是銅器,它幾乎以原形出現,有肉的質感,散發出一種騷臭,像甲殼類的怪物,滿地爬著,不會飛,不會跳,有點像蜘蛛與蟹類的混合體,它們的背後是一個大黑洞,除了洞口,整個是無邊際,一直把你整個人從當下往那個黑洞裏吸去[14]

這種「美」極其矛盾,並非事不關己的古典和諧原則,而是整件饕餮器皿活現出致命的吸引力,讓人在驚恐又被吸引的折騰中,體驗到刻骨銘心、九死一生、劫後偷生的暴力快感。這麼強烈的內在意識以及身體感官的穿透力,透過陳明才所扮演的角色掀開了。虛擬的真實跨越一般制式化的角色模擬,不再只是和演員內在生命無關的角色扮演,而是全生命投入的再創造;跨越了虛構的設定後,生死戰場的肉搏戰從演員的意識再拉高竄升到劇場形式的客觀現實,再回到一般日常生活裡的感覺與理念的切身拉扯裡。

  這是1987年春天陳明才26歲第一次擔任第一男主角的演出。在鴻鴻眼中「身材五短、滿口台灣國語」的台版「哈姆雷特」,英雄氣質蕩然的荒謬[15],卻誤打誤撞地掀開了陳明才和丹麥王子如此契合的情性--憂鬱的幽默。經過了十六年之後,2002年夏秋之交,陳明才參加差事劇團《霧中迷宮》的劇碼,演出一位在廢墟中等不到火車的站長,徘徊在似有時空又模糊如夢的場景。正如陳明才給摯友導演林靖傑的信所說的,創作「必須是你我她生命中的痛與快、困境與出口、夢與真實的一次直指狗命的交會與複合」、「在殘酷、暴力、死亡、神性、人性、獸性鬼性中喚起人類自身的哀憐恐懼與包容,從而獲得某種洗滌淨化與救贖。」[16]這種爆發力並非不痛不癢、事不關己的機械式排演運作,而是一種介於不是英雄就是人渣的生命價值豪賭,即使透過漫長焦慮的等待醞釀,依然是可欲而不可求。

至於透過演員意識所體驗的「獰猁之美」,不只是存在於劇場表演者的意識裡,陳明才也在民間信仰的儀式執行者與參與者的身上,發現這種虛構想像與現實習俗交融的慶典暴力美學。不管是法師、執旗者、轎夫或乩童,都在儀式的特定時空環境下,程度不一地轉變身份角色,不久前還嬉鬧不羈,轉眼間神情專注,這種儀式執行者身份的扮演揉合了表演藝術和儀式步驟的特色,將對神的戒慎恐懼、對妖孽鬼煞的恐懼←→迴避←→驅除的情緒表露無遺;並與現場觀眾(信徒)對鬼神、對現場氣氛的戒懼以及「觀看」的好奇心理密切互動。這一切的互動與結合所產生的具體表現,包含了身體的展演-重複的律動、特殊的步伐、陣式、指訣和咒語、獰厲的表情、吆喝的吼聲、祭拜的動作、持續的前進、衝撞、赤裸的身體、汗水、鮮血乃至恍惚的氛圍;以及物質性的場景調度-如神轎、涼傘、法器、令旗、兵器等;此外還有不斷的鑼鼓聲、鞭炮聲和花車上的流行歌曲聲,陪襯出亂中有序的劇場氛圍[17]。這一切過程中所蘊藏的「暴力美學」特質,不是純藝術、純美感的,而是融合了儀式的動作、信仰的共識、潛意識的本能、糾結人性的互動結果,陳明才從他在射天對春秋戰國時的饕餮圖紋既吸引又恐懼致命的體驗;發現到這種暴力美感所集結的「救贖、贖罪、褻瀆、祈求、急切、粗暴、神秘、率真以及天人合一的美感經驗[18]

「獰猁之美」透過生命厚度的吸納所折射出來的儀式與劇場特質,讓個人生命的創造與毀滅的本能欲望之戰,從現實人生燃燒到舞台角色,再轉至民間信仰的儀式現場。陳明才從這場現實吉凶與劇場想像的肉搏戰裡對演員意識的透視,越過了可見的劇場表現形式,成為另一種跨時空限制的想像力結晶。他突破現有的這個「我」--正在排戲的演員狀態,而進入「巫」的神入,回溯到劇場和宗教儀式同源的古老開端,巫者/演者不只是自身在現實與虛構的角色換渡,而是人與人之外的生物或無生物狀態的轉化。

在這種演員的狀態內,陳明才跨越「模擬」或「再現」另一「人」或生命體肉身意識的浪漫情懷,而直接切入生命體轉渡之間的力量交鋒與交鋒過程的爆發力。這種爆發力穿越身份的疆界、突破存在狀況的固定時空框架,或者成為忍辱負重的商朝王子,或者成為找不到出口、被饕餮怪獸追殺的獵物;或者十多年後,成為《霧中迷宮》(2002)那位走不出帳棚、等不到火車、鬱卒而狂野的站長,陳明才的生命透過不同的劇場創作,展現了荒謬無解、捉摸不定又難以逃避的浪跡迷宮的衝突詩意。另一方面,透過帶有宗教象徵的類儀式劇場,陳明才也在隨後的《七彩溪水落地掃》(1990)進行宗教意象的現代意義轉化,十多年後透過《聽花人》[19]2002)和《聽‧腳‧海》(2002)將「獰猁之美」的美感融入對不同生命體之間從衝突到共遊的美學表現,在2003年消失都蘭海邊的之前獻給這塊還來不及認識他的台灣社會。 

 

 

2. 城/鄉與劇場/運動《七彩溪水落地掃》

2.1「第一種身體行動」

  陳明才對於劇場的創造力和他所身處的時代脈絡密切相關。一九八零代後期台灣小劇場運動在表演風格已經出現以下幾項特色:第一,脫離過去鏡框舞台表演者與觀眾之間既定互動模式的界線。當時台灣逐漸蔚為風氣的文化主體性的自覺,讓不少藝術創作者企圖擺脫二手的進口歐洲古典劇場的粗糙模仿,以及官方所控制的傳統中國京劇(國劇)戲曲形式的窠臼,創造出屬於「此時-此地」的劇場表演特色。其次,重新關注過去被政治權力壓抑的台灣本土創作元素,對抗國家意識型態的控制,將被視為政治禁忌的議題引入劇場作品之中,展現「此時-此地」的現實批判的切身性。再者,挑戰中產階級的美學框架,那些過去被達官權貴、中產階級視為「粗糙」、「低俗」、「暴力」、「荒謬」的庶民品味的表現形式,重新成為劇場風格的表現路線。此外,當時不少小劇場創作者對於政治和經濟的強勢者保持距離,他們不接受國家機器補助,不屑為票房折腰,企圖爭取創作的自主性,以免助長資本主義、將藝術商品化的消費機制[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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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響(11) :
11樓. meow
2011/09/19 03:30
RE:

10樓. 李深耕
2011/09/03 11:48
台灣 站在它的對立面的 阿Q太少 20110903
大老鷹姐姐(mayersu) 於 2011-09-01 22:31 回覆:

深耕兄:

我們或許無力阻止這麼多的不義之事

但是我們至少要一直站在它的對立面

這樣才能對的起自己的良知

您說我是不是很阿Q呀~


****************

台灣 站在它的對立面的 阿Q太少 20110903

1. 當風氣不好時,正常作為的人 反而 成為 站在它的對立面的 少數阿Q
2.  當台灣有這麼多的不義之事,應要針對不義之事的根源核心問題 尋求解決,才是有效方法。
3. 很可惜 關鍵時刻 考驗大家 骨氣及良心,但現在趨吉避凶、不表態支持 解決根源核心問題 的人占多數, 站在它的對立面的 阿Q太少了!?


文: munch 

資料來源: http://blog.yam.com/munch/article/41357799

日前,環資協會2011年珊瑚體檢報告出來,杉原海域珊瑚受到破壞,台東縣府回應,「美麗灣已停工三年!」

 
聽到這句話,心中大為激動,不禁飆淚搥壁,原來大家誤會如此正直的台東縣府。對於一個二審行政法院都判決敗訴的違法建築,2010年9月7日高雄高等法院明白裁定停工,台東縣府仍然在9月21日發出建照,原來真實的心意,是給業著包著塑膠套的棒棒糖,只能看不能舔,有建照不能蓋。
 
2011年8月22日到杉原旅行,拍下幾張照片,在一切相信政府依法行政之下,發現美麗灣果然處於非典型停工狀態,許多照片內的景象,必須經過深思,才能發現真實的奧秘。

 
 
這一張圖,由海灘方向拍攝,可以發現三年不動的吊車,對於嚴格執法的縣府,一喊停工,業者就像123木頭人,把吊車不動三年,保持如此姿態,配合停工裁定,寧可犧牲每日吊車出車費,也依法保持停工狀態。
 


這一張圖,由正面拍攝,可以發現鷹架上的遊客,說服自己相信是遊客,他們應該是因為風景美麗,攀爬到鷹架上,旁邊的油漆桶內,裝著是冰塊啤酒,在高處欣賞風景。至於頭戴安全帽,身穿工作服,完全是配合工地看風景的要求。
 


這一張圖,也是正面,另一位遊客在物料堆裡玩躲摸摸,這些物料只是運來暫放,應該和工程沒有關係,必須相信這些物料,絕不會動工到建築上,只是等遊客玩完,物料就會全數運走。
 


至於這張,必須和前期比對,才能看見真實停工的狀態,原來美麗灣算是進化宅,在生態豐沛的地方,已經發展出自我滋生的能力,早期沒有的正門大廳前鷹架,如今像是珊瑚自生般的長出骨架,如此異樣現象,讓人感嘆世界真奇妙。
 
上列照片,一一證實美麗灣真的處於停工狀態,那種真實,已經到超現實境界,對於縣府強調停工之說,更是相信的痛哭流涕,這種會唬之言如同睜眼說真話。
 
期待台東縣府持續依法行政,遵行停工裁定,避免違法彈劾,如果下一次能拍到警察站崗,嚴格執行停工令,更會讓人感動一路走來、始終不一如一的台東縣府,有著多大的守法決心
大老鷹姐姐2011/09/03 15:13回覆
9樓. 小燕子的feeling
2011/09/01 23:36
小燕子問安來囉^^

守護家園的決心、毅力與熱忱

將百世流傳與被讚頌

愛的深層就是一份純心

讓人敬畏

謝謝美麗的燕子翩然而至

聽歌囉~

《親愛的孩子》詞/曲 巴奈‧庫穗

親愛的孩子
My beautiful baby
不小心摔了跤
沒關係

可是
山垮了
海灘被買賣了
從古老的以前
來的風
被污染了
人的心
也被污染了
被利益收買了
我怎麼能對你說
理所當然對你說

《跟我走》 詞曲/小美

不要再沉默
不要沉默
迎接新時代
我知道你在
一直都在
創造新未來

生命不停的轉動
怎麼能夠再等待
真理將會出現
跟我走
一起走

不要再沉默
不要沉默
迎接新時代
我知道你會來
一定會來
擁抱美麗的年代

Hay yan hay yan ho hay yo yan ~
昧著良心對你說
沒關係

就是躍改變
看待土地的方式

平地原住民立法委員參選人
馬躍比吼 Mayaw Biho

專線 0975732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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戶名 第8屆立法委員擬參選人馬躍‧比吼政治獻金專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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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老鷹姐姐2011/09/02 20:46回覆
8樓. 阿勇(ayon)
2011/09/01 16:30
我出生於台東

都蘭常去,其實,這個抗爭很早就已經開始。在BOT剛決定時,引起一陣嘩然。但抗爭至今,隨著建築物的完成,我想,生米已煮成熟飯了.............

財團不斷尋找可開發的地點,一塊地,擺著多可惜,若給他們運用,可創造多少產值,就是『產值』這個字,讓政府決定將該地給BOT出去 ..............

在這裡向勇敢的抗爭者致意。

謝謝a-yon
您的表態已是表明您的立場,
與支持這些還在奮戰的朋友


參與「反反反美麗灣」之感想

17 八月 2011 | 環境,生態永續 | Tags: , , , ,  

◎鄭百騰

 

利用從鄰近地區採集到數把竹竿。在長約三到四公尺的竹竿頂端,綁上寫著抗議標語的細布條,並在布條尾端繫緊剪成螺旋狀的啤酒罐。沿著圍籬,等距離地插入沙灘中。風一吹,布條隨之紛紛飄盪,有如不甘心被扼殺的生機正張牙舞爪地索回它們應得的正義;啤酒罐相互敲擊,發出的響聲有如被迫害的人事物撕心裂肺發出的憤怒。藝術家們所架設的裝置作品不僅在渴求天地神靈的憐憫,降福於杉原灣,也希望喚醒民眾的良知良能,一起來對抗美麗灣,維護環境的永續發展。

 

六月初始,立法院前一群有志之士無畏強日當頭,控訴政府立法不當,將會導致花東的國有土地通通私有化,變成財團的囊中物,任由他們營建破壞環境、蹂躪土地的水泥磚塊;昔日的好山、好水、好風光都不再是百姓可以隨性遊憩的樂園,通通都需要付錢給財團才能享受。恰巧我在現場,目睹這番光景,我糊塗了,政府不是應該照顧百姓,讓大家安居樂業,怎麼搖身一變都成了財團的最有力的鷹犬、爪牙與走狗,專為財團汲汲營營?而三仙台的阿美族人則聲淚俱下地告訴大家,寶盛公司如何巧取豪奪地要在他們的傳統領域,並且打算建造可以一攫千金的海洋公園,讓他們的部落面臨瓦解崩潰。財團仗勢欺民,使民眾陷入水深火熱中,為何不見政府出面處理以撥亂反正?我滿心的狐疑難有解答,只能對這些痛心疾首的事情表達關心,希冀在某日能夠獻上一己之力。正好達卡鬧大哥宣布6月10日至7月10日在杉原海灣有一場由藝術家們主辦的「反反反美麗灣」抗議活動。當下就決定前往參加。

 

從花蓮市出發,沿著台十一線,一路往南騎,經過都蘭後,就會看到一座突兀的龐然巨物盤據於碧藍的杉原海灣上—有礙觀瞻的美麗灣大飯店。由飯店停車場旁,步下階梯,踏過一灘從飯店掏空之地基所滲出來的汙水,再走過一條小徑,其由左邊是鐵皮牆,右邊是為了蓋游泳池所挖出的沙灘土所構築而出,就可以達到杉原灣。

 

美麗灣大飯店以鐵皮牆圈地為王。鐵皮牆高約兩公尺,左右橫亙數百公尺,猶如天外來物,硬生生地分離自然,割劃出一塊專屬於人工的、水泥的的專屬區域。於此之內,一棟建築物正在緩緩地東拼西湊與杉原灣景致格格不入的模樣。為何海岸如此多嬌,卻為貪婪盡枯槁!

 

立於鐵皮牆外,翹首而觀。思索著面對如此巍峨巨屋,甚至是其背後財大勢大的財團,僅以吾微薄之力,猶如螳臂擋車,蜉蝣難撼大木,有何用之?不禁長嘆一口。然而轉身望向海邊,昏暗天色下月光剪影出一群人,原來是藝術家們,有的正在挖著洞,有的則搬著沉重的漂流木,然後將漂流木一根一根插入洞中立起來,築成圍籬。圍籬有如保護網,不僅消極地阻擋著美麗灣的侵蝕擴張,亦能積極地壓縮美麗灣的存在;將其驅離。看著他們有如大衛打倒哥利亞般的決心,讓我心中也燃起了參與其中的熱情,就算一切有如精衛填海,也要義無反顧地做到底。

 

利用從鄰近地區採集到數把竹竿。在長約三到四公尺的竹竿頂端,綁上寫著抗議標語的細布條,並在布條尾端繫緊剪成螺旋狀的啤酒罐。沿著圍籬,等距離地插入沙灘中。風一吹,布條隨之紛紛飄盪,有如不甘心被扼殺的生機正張牙舞爪地索回它們應得的正義;啤酒罐相互敲擊,發出的響聲有如被迫害的人事物撕心裂肺發出的憤怒。藝術家們所架設的裝置作品不僅在渴求天地神靈的憐憫,降福於杉原灣,也希望喚醒民眾的良知良能,一起來對抗美麗灣,維護環境的永續發展。

 

 

為何明明是一件「假開發之名,行圖利之實」的建案,其大肆破壞景觀、汙染環境,而且被高等法院勒令停工,卻仍舊可以違法繼續興建;中華民國不是一個法治國家,為何可以允許如此明目張膽地違法亂紀,難道都沒有王法了,還是早以亡法!?而且若尋常百姓犯法早就逮捕歸罪,難道財團的勢力已經大到讓恢恢法網可以網開一面,公理何在?正義何在?

 

突然收到美麗灣大飯店行文,要求我們即刻拆除所有的裝置作品,眾人皆表震驚與憤怒,明明本身已是違法,居然還敢要求依法行使權利,真是做賊喊抓賊!馬上連絡律師擬定反擊聲明,並且嚴防他們帶人來強力執行,制定作戰方針;一旦他們要動手拆除,首先撥打110報案,再來奮力抵抗,並且通知媒體記者前來採訪,最後連絡成員們趕來支援。然而白天大家都要賺錢養家,不能整天留在此地,因此採取排班制,早上八點到下午四點,分為三組,一組四人輪流看守。我正逢待業,時間有餘,可以全天候待命,順便觀察情勢將會如何變化;美麗灣大飯店會在貪婪之欲的趨使之下,做出甚麼驚人之舉,而我又能夠在狀況發生的當下有如何的反應,頗令人玩味!

 

魚肚白稍露,即來當班。我如神荼鬱壘般,眼觀四面,耳聽八方,觀察環境裡的一舉一動。只見東昇炎日,倝倝而出,海面頓時波光粼粼,疑是夜星沉海。被海風吹拂一整晚的清涼沙灘,在陽光的加熱下,溫度直線飆高,原本在橫行無阻的螃蟹大軍,忍受不住腳尖的殼逐漸翻紅,紛紛揮舞大螯,用力挖沙鑽洞,探求地底下安身立命的清涼。沙灘上蒸騰的熱氣,讓遠方的景緻有如溶化的冰塊全都變得朦朦朧朧,所幸我能躲在由漂流木與椰子葉所搭建的「達魯岸」(註1)裡。椰子葉完全阻擋金烏羽毛的炙熱與過亮,庇蔭之下宜人舒爽,鼻嗅之間不時有木香暗送,讓人不由得放空緊繃的心情,伸展四肢,打起盹來。

 

 

下午時分,蔚藍的海洋不斷地以陣陣藍波白浪伸手招喚,讓我顧不得紫外線的炙烤,也要義無反顧地衝入大海的懷抱。迎面而來的浪頭撲上身,沁涼的水珠沿著肌膚的紋路游動,解開高溫的枷鎖。埋首潛游,海水緊緊地包圍周身,有如重回母親的子宮般親切溫柔。

 

 

夜晚的漆黑放大浪濤聲響,幽暗的恐懼讓人不敢輕易地踏入海洋一步。但是美好的事物是留給有勇氣的人,只要走入其中,就會有大驚奇。站在及腰的深度海水中,放眼望去海天無縫,萬事萬物皆以成為黑的元素,沒有區隔,毫無分別。手部不經意翻轉攪動了海水,突然之間點點螢光燦亮,彷彿繁星浮現。合掌盛水,恰似摘星在手,如此天地化物,令人感動不已。

 

一連數日的站哨,皆不見美麗灣大飯店有何動作,看來他們也只是紙紮的老虎,只能裝模作樣嚇唬人。反倒是讓我有機會能夠一覽杉原灣從日出到月起的盛景,在在都烙印於心頭,永誌難忘,亦更堅強「反反反美麗灣」的信念,絕對不讓天然佳境淪落為巨賈手中待價而沽的商品,有如西子墮為妓。

 

七月二日「『百人肉身圍籬』集體藝術行動」中,刺桐部落的淑玲娓娓道出對於保護海洋與維護傳統領域的肺腑之言,令聞者無不動容。而以逗小花所編演的行動劇展之中,以五公尺的黑網代表人性的貪婪與破壞,不停的來回穿梭打擊由志工巧扮正在努力爬上岸的綠蠵龜們,還有見維巴里飾演之象徵著自然環境的漂流木;每當黑網一經過,綠蠵龜們就會翻滾後退回海洋,不能到此產卵,而最後漂流木則在黑網層層的包圍下,死敗化滅。不當開發對海洋生態的嚴重傷害,一針見血的表露無遺。會場一旁擺設安聖恵所創作之竹砲,由長竹竿架構金字塔型的外觀,而短竹竿則擺滿內部。在熊焰燃燒中,「劈!哩!啪!啦!」不斷作響,如同對著美麗灣大飯店執行槍決,使其立即停工。最後全體人員一起手牽手,以己身為籬,圍住這棟醜惡的建築物,齊一心念,將其逐出杉原灣。參與其中的我,深刻地了解到阿美族人對於這塊他們稱之為「fudafudak」(註2)的杉原灣,在百年來是如何共生共利;財團一心只想搾取土地的生命力,將一切無形的恩典轉換有形的金錢,以供自己揮霍,真是可恥至極!

 

七月十日「千人牽手吼海洋」行動暨「不要告別.東海岸夏日晚會」則是請出當地耆老為海洋祈福,眾人以芒草為劍,投入美麗灣大飯店,斬殺這個惡靈。演場會場有許多位歌手願意為了「反反反美麗灣」活動親自站台獻唱,而隨著歌曲的慷慨激昂,大家更為堅定抗爭到底的信念。會後,看著手上則握一疊厚厚的連署單,簽滿了來自全台各地民眾與外國人士的姓名,心裡滿是激動之情,有如此多的熱情支持,代表著大家打破對於土地認同的侷限,皆體悟到「杉原灣不僅是台東的,也是全台的,甚至是全世界的杉原灣」,人人都有責任與義務來守護,因為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去了。

 

在與會歷程中,認清政府所謂之「開發」,僅是將土地BOT給財團,使其建蓋可賺進大把鈔票之建物與設施,亦是將原本孕育無限生機的山、海、溪河,一尺一寸販售出去,以金錢的多寡衡量其可貴之程度。自然環境無需人來懷疑其之珍貴──涵養生物、支撐生態、生生不息的循環。而且開發為何僅著眼於環境,在地文化亦為珍貴的資產,特別是豐富的原住民文化,堪為一部活生生的台灣史,乃應彰顯、發揚,如今卻被漠視,犧牲於利益糾葛中。然而隨公民之意識甦醒,局勢逆轉,政府與財團恣意妄為將被遏止;我們將站在最前線,守護環境,維護文化,保護自然。

 

在杉原的艷陽下,

前胸與後背的粉紅色,

是勇氣的印記。

 

在杉原的夜晚中,

波浪內浮現得點芒燦燦,

是值得守護的螢光。

 

在杉原的星光裡,

無數畫過天際的流星,

是仰望的驚艷。

 

在杉原的歌聲中,

眾人吟唱的原住民天籟,

是感動五內的起伏。

 

在杉原的肉身圍籬內,

蘊含秉性的良知良能,

是開展光明的動力。

 

在杉原的沙灘上,

矗立著破壞環境的美麗灣大飯店,

是毀滅東部大炸彈。

 

我們相信只要堅持正義,為富不仁的財團終有被擊潰的一天,

相信人要尊重自然、愛護環境、和平共存是永久之計。

 

堅持

反BOT、

反不當利益輸送、

反反反美麗灣大飯店。

 

※註1:達魯岸 Daluan 是阿美語「田中的工寮」之意,農家務農時儲藏農具、農作物與休憩的地方;若轉換現代的說法可以說是農人的工作室。以前部落的家庭生活多為大家庭,一家子一大群人同睡在一個大通舖,於是年輕夫妻白天一起下田工作,常常就會利用工作休息的時候,在達魯岸中彼此傳達愛意,因此達魯岸不僅是除藏糧食的地方更是孕育後代的場所,這樣一個具有維繫部落生命的場域,蘊含著無限的能量。(資料來源:取自PAKERIRAN巴克力藍 網站)

 

※註2:刺桐部落的阿美語地名,為了方便解釋,向來被標誌為fulafulak,但是,正確的發音其實是fuda-fudak。關於部落的阿美語地名,外傳有「fudafudk」與「fudafudakgan」的兩種講法,部落族人Sinsing向她的父母親求證:「fudafudak」的是指「沙丘」的意思,或指「沙灘」。此地曾經有大量的刺桐,及一種叫adada的樹,如今已看不到。所以後來也才有「刺桐部落」這樣的中文名稱。最近參與傳統領域的調查發現,前人會依當地的環境情形或生物發出的聲音,而發展擬聲或擬態的語言來描述看見之狀態,「u fulafulak」曾經不是有人居住的部落空間,只是一片沙灘。稱「fudafudak」與「fudafudakgan」,二者意思沒有太大的不同,都是指現在的刺桐部落。若以頻率來說,則仍以fudafudak為最常使用。(資料來源:取自刺桐部落格。原作\Sinsing,編輯\大苑 20100919)


大老鷹姐姐2011/09/01 21:56回覆
7樓. 李深耕
2011/09/01 06:28
多麼諷刺!又是福華飯店! 2011/9/1

多麼諷刺!又是福華飯店! 2011/9/1


將興建的台東 福華飯店(海灣度假別墅),與
行政院第31次行政院科技顧問會議於2011/8/31在 「台北福華飯店」 登場,最後的結論,預將是 不用修法的體制外的組織,行政院科技顧問組改組為體制外的行政院科技會報,且行政院科技會報仍將繼續掌控國家政策及資源分配。
問題是體制外的組織,行政院科技顧問組及行政院科技會報,長期由私財團法人 資策會把持,一堆利益不迴避的弊端及國家重大錯誤科技政策常發生。
>>>>>>
老話重提!
【政府 最上游 核心問題】 在這裡!

關鍵時刻 考驗大家 骨氣及良心

解決政府施政問題,最有效方法,
應從最上游、 制度面、 體制外的組織 管理體制內組織 核心問題的改革。
最上游的核心問題一扯出來,一堆相關次核心或其他核心問題也會像一串粽子般被揭露出來...

社運
批政府官商勾結...
高鐵、台北大巨蛋BOT政府少出資謊言...
山海也BOT...
金改弊端...
農村再造計畫 圖利財團...
劫貧濟富稅制...
塑化劑案不敢批及公訴統一等食品業者...等等
...
會發現一步步從 最上游、 制度面、 體制外的組織 管理體制內組織 的改革。
是解決以上 其它問題的必經之路...

否則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媒體看不見嗎?
人民看不到嗎?
高官看不到嗎?
****
致行政院長(吳敦義):體制外的行政院科技會報(私財團法人 資策會把持) 憑什麼 掌控國家政策及資源分配?2011/8/31

【悲哉! 中華民國!李國鼎也哭泣!】 私財團法人 資策會 將掌900億預算!? 20110830


深耕兄:

我們或許無力阻止這麼多的不義之事

但是我們至少要一直站在它的對立面

這樣才能對的起自己的良知

您說我是不是很阿Q呀~

大老鷹姐姐2011/09/01 22:31回覆
6樓. 大老鷹姐姐
2011/09/01 00:50
跨界游離—陳明才劇場藝術初探 文:王鏡玲
陳明才很快地從果陀夫斯基式的身體訓練,融入他對於台灣現實社會的透視與再創造。《開放配偶(非常開放)》(1988)是陳明才自國立藝術學院畢業後首次編導表演工作坊的作品。這部戲在大眾化娛樂與前衛理念之間拔河,陳明才勉力地透過台北都會中產階級包裝的劇場風格,一方面去衝撞當時國民黨政權所宰制的政治意識型態,另一方面也嘲諷了都會人備受壓抑的情慾尺度。此外,還不忘插入講福佬話說書人的庶民詼諧符號,來挑戰表演工作坊的都會中產階級、國語為主的劇場符號系統[25]
不過,顯然都會品味的娛樂效果遠大於批判顛覆的效果,這齣戲深獲當時台北劇場主流的肯定。陳明才企圖透過這齣戲打開表演工作坊更寬闊的對於國家認同、階級、性別和族群等議題的探索空間[26]可惜並沒有繼續再與表坊作更進一步的合作。陳明才離開表坊,沒有繼續駐足於主流都會劇場的創作風格,陳明才奔往他劇場創作的下一驛站。陳明才比《開放配偶》更鮮明的政治立場和階級意識的劇場即興作品,已經出現在同時期他所積極投入的台北地區民意代表選舉的戲劇工作隊[27]。對於情慾與性別議題的探討,則在陳明才的文字創作、日後的繪畫作品,以及與逗小花的結婚與離婚典禮等生活劇場裡繼續延伸。

 

 

  

2.2台灣人的腳步

  陳明才是優劇場創團早期重要的核心成員。陳明才對於身體意象的看法,在一九九零年擔任優劇場《七彩溪水落地掃》(以下簡稱七彩)[28]的編導時,明顯地展現當時台灣小劇場「對內解構台灣資本主義意識型態主流,改寫『大中國主義』的大敘事,對外抵拒歐美的文化霸權,為區域性論述和文化表現取得一片生存空間」的風格特色[29]。在這齣戲裡陳明才企圖將劇場的特質拉回到本地民間文化的血肉去做為創作素材,從生命最基礎的身體行動腳步,以及已經式微的台灣外台戲和民俗曲藝的劇場表現,重新組裝新創作的面貌。

  陳明才並沒有延續優劇場創辦與負責人劉靜敏(現改名為劉若瑀)的「中國人的」、「內斂的」、「修行者的」身體觀[30],反而試圖從當時小劇場界尚未發掘的靈感寶庫--台灣民俗田野的觀察中,去開出一條由下而上翻轉、和底層民俗劇場貫通的劇場新特色。陳明才企圖擺脫當時主流價值的優劣、尊卑判準,他一方面顛覆、挑戰既有強勢的體制、結構,另一方面則不斷地尋求尊重少數、弱勢者、甚至碰觸禁忌、挑釁當權者,以達到多元之間對等的碰撞,試圖讓這些碰撞一直保持在即興、當下、甚至未完成的激盪過程。從陳明才的劇場作品看來,陳明才也一直進行創作過程中和其他的演出者彼此生命之間對等地交鋒碰撞,期待把大家都捲進來的劇場「事件」,而不是權威式、按部就班地統攝全局。

  正因為陳明才創作過程並非隨著劇碼的謝幕而結束,反而繼續捲在他真實生命裡流動不息。因此,陳明才作品的特色往往就在於看似即興、多樣、衝突、未完成、隨時都可能再變化的亂中有序。不過,這種亂中有序的美學理念,其實冒著相當大的危險,這危險就在於:挑戰一般受制式化美學影響的「以貌取人」。那些包裝精美、整齊、乾淨、符合社會規範和主流美學論述模式的「健康」作品,變成一般人、甚至藝術專業者審查陳明才創作的第一道關卡。陳明才沒有和他們妥協,陳明才的作品也無法通過國家機器政治正確性的檢查機制、資本主義商品化那些以貌取勝的包裝要求,以及那些以流行美學與文化理論框架來評斷台灣藝術家優劣的學術圈專家[31]

  以下我想從兩方面來探討陳明才透過《七彩》所展現的劇場美學,第一是劇場的身體意象腳步,第二是劇場的展現形式把《七彩》當成一種「類-社會運動」的集體共融的美學理想。陳明才在《七彩》演出節目單〈踏出台灣人的腳步〉一文,告訴我們日用而不知的劇場元素,正是我們和大地天天接觸的「腳步」。陳明才(以素人才的筆名)以福佬話的筆調寫到:

 

不論車鼓、傳統歌仔戲、布馬,甚至扛大轎,鄉親你會看到這些不同的技藝有一個同款的所在;腳步「軟軟」地踏在土地上(咱原住民鄉親的腳步也有類似的感覺)。甚至肩甲頭扛著很重的大轎,轎夫的腳也是輕輕、軟軟的落地,這裡面若有一種謙卑、膽怯與敬畏的感覺。台灣人,你的腳步跟土地到底是怎樣的關係?

大地一向是真照顧在伊懷中生長的子民,這個島嶼上的人,自古以來更是依賴土地維生,在種作勞動中,雙方早已經產生像朋友、母子,像神與人之間的一種深厚感情,那種腳與土地的輕輕接觸,是不是也在反應這種感情呢?人民大概是不願,不忍也不敢用暴烈,笨重的腳步來踐踏生養他們的土地[32]

 

  陳明才直接從身體最具體的感覺,去講如何在「天」、「地」、「人」、「時」互動關係中體會到腳步--這項劇場最基本的元素。陳明才這種透過對於日常行動的凝視,而折射出「台灣人的腳步」背後美學層次的用心,和劉靜敏勾勒出「中國人身體」或「東方人的表演美學」的心意相近。這兩者的差異或許和當時才逐漸浮現的「統/獨」意識型態的爭議有關,但是我認為更重要的不在於空洞的統/獨二元對立的口號之爭,而是這裡頭劉靜敏與陳明才對於族群歷史記憶的抉擇以及對於底層文化表演元素的取捨,各有其個人背景和對文化價值所秉持的判準。陳明才試圖去提煉出底層文化裡被視為低俗、粗陋、不入流、猥瑣、無紀律、功利現實、隨遇而安、暴力、肉欲的人性真實中,那種活生生的、對抗現實苦難的生命動力與韌性。

  陳明才在這裡是從「此時-此地」的「我」作為出發點的連結,不也正是從他廣東爸爸和鹿港媽媽的族群混血身份的連結上,去跨越不同族群之間所設定的界線嗎?所以,這裡陳明才不是被黏在「台灣的」、「中國的」或「東方的」的文化標籤裡,去吶喊劃地自限式的「認同」,陳明才要作的是打破這種被不對等的強弱勢族群關係困住的創作者意識型態。當一九八零年代末到一九九零年代早期國民黨政權所掌控的「大中國想像」的意識型態依然強勢時,陳明才突圍到底層的「本省」漢人族群的文化裡找尋創作靈感,當台灣「本省」漢人變成強勢族群時,陳明才游離到原住民族群的聚落,繼續去探索新的創造力

 

 

大老鷹姐姐2011/09/01 00:54回覆

2.3 外台戲的劇場群眾運動

陳明才在《七彩溪水落地掃》除了「台灣人的腳步」的劇場元素的提出,他同時也企圖轉化民間外台戲的劇場形式。這齣戲的主要理念不是傳統外台戲所繼承的封建社會「忠、孝、節、義」,而是屬於由農業進入工業社會的新時代台灣人所面對的生活倫理[33]。《七彩》所訴求的「環保議題」並非只是紙上談兵,優劇場的團員們曾經多次到南部實地對被污染的河川環境進行田野調查,《七彩溪水落地掃》的「七彩溪水」所指的不是七彩絢麗的溪河,而是一種反諷,講的是基隆河、淡水河、或是雲林北港溪、台南將軍溪、高雄後勁溪…,這些大自然水域因為環境污染,變成七彩百味雜陳、又臭又毒的臭水溝[34]。「落地掃」所指的是台灣早期民間戲曲、藝術(如歌仔戲)的表演形式,不上台、直接在地上表演,或者遊街時沿路表演。陳明才使用這個名稱的雙重意思一是表示「外台演出的草根味」,一是要給這片被污染的溪水、土地「落地清掃」乾淨之意[35]

  「外台戲」的草根味對陳明才而言,並非低俗、粗陋、不入流、無紀律等負面刻板印象,陳明才看到另一種多元生動的劇場特質,打破劇場有形與無形的內/外、真實/虛構、演員/觀眾界線的有機性。陳明才由底層生命體驗向上建構劇場理念的洞見,看出外台戲的亂中有序,展現了流浪藝人面臨現實環境的嚴苛考驗下,所累積的戲臺機動性。戲臺既是演戲也是孩子遊戲的空間、觀眾席的流動/便利/公平性,這些都是陳明才拿來挑戰制式化劇場的靈感來源[36]

  陳明才和優劇場的演員們不只是把《七彩》的戲拉向外台戲的演出形式,更進一步地,陳明才和其他的編導把這齣戲由「劇場」再跨界到「群眾運動」[37],全國十五場各鄉間小鎮巡迴演出時,還企圖和當地的民俗曲藝團體打成一片。例如虎尾和北港地區時邀請當地國術館、龍隊、獅隊、北管團、歌仔戲團、車鼓陣…等等,一起在演出前彩街,拼湊出宛若社區廟會慶典的熱鬧盛況,以「野台演出形式推向本土每個庄腳,推演之際亦結合地方民間的民俗曲藝,形成一個社區性的戲劇行為[38]

  從小眾台北都會知識份子的實驗劇場走向不同鄉鎮社區,《七彩溪水落地掃》的精神「都市囝仔作的庄腳戲,要獻給辛苦的庄腳鄉親」,卻忽略了他們所要進行的跨界其實並不是要介入另一個「他者」的疆界。「庄腳鄉親」其實已經不是前工業社會那種在生活裡看野台戲、車鼓、踩高蹺的「鄉民」了。陳明才和優劇場的編導們忽略了台灣社會經濟生產結構的下層變化,也影響了上層的藝術、休閒娛樂上品味的改變。一九九零年前後,電視已經成為台灣城鄉居民共同的休閒娛樂。一般民眾即使居住在非台北都會的鄉村郊野,也不再以陳明才所嚮往的「外台戲」作為休閒娛樂了。儘管優劇場的編導們意識到台灣因為進入工業社會所引發的環境污染問題,卻忽略他們所熟悉的表演劇場也改變了,不再是農業時代的模式。「鄉民」們受到電視媒體文化的影響,越來越多的觀眾對於電視歌仔戲、連續劇、綜藝節目的熟悉度,早已勝過附近廟口外台戲班的劇碼。

  《七彩溪水落地掃》從小眾實驗劇場跨向群眾運動的一大步,所遭遇的問題遠非希望顛覆既有框架的陳明才所能回應的。跨界的理想最大的挑戰來自所投射的「他者」,總是無可測度地遙遠,從自己熟悉的疆界跨出、挑戰原先所要包含「我」的強大他者,已經是一種突圍的冒險,《七彩》卻遇到他們跨界的難題,亦即,自己所投射的「他者」,與實際上所遭逢的「他者」之間的差距,這種難以掌握的差距,造成《七彩》希望從都會、知識份子強勢主流的劇場風格突圍後,走向和另一邊被強勢忽略的底層庶民劇場的「他者」時,「我」所預設的溝通形式受阻的事實。

  《七彩溪水落地掃》對於優劇場和其他台北都會劇場的工作者而言,顯然是一樁值得紀念的跨界冒險,這種跨界表面上潦過城/鄉地域上的差距,其實是潦過這些劇場創作者既有立場的界線,挑戰了自己躲在台北知識份子式的同質繁衍。另一方面,《七彩》也企圖挑戰另一邊,那就是這些台北知識份子以想像中所打造的鄉民方式,企圖去顛覆對於慶典熱鬧的戲劇所慣有的意識型態。劇中以民眾自覺到「黑龍神(精)」污染的切身,進而團結一致去「屠龍」、「消滅妖精」--消除「黑龍精」所象徵的污染,並批判貪官污吏罔顧民間疾苦。這部份宗教象徵的轉換,不完全是「都會知識份子在低估鄉下人的感覺能力時潛在的一種媚俗心理[39],反而凸顯編導費盡心思、以傳統象徵系統去對既有的超自然與官方權威提出挑戰的苦心。可惜改變這種意識型態無法僅僅靠一次的劇碼演出,需要長期的耳濡目染。希望一次醍醐灌頂、震聾發聵的自我(創作者自身)批判運動,實在是不可能的任務,反而成為「兩面不是人」--醜化或諂媚對方、卻溝通不成的尷尬。這是先知的悲情、也是理想主義者的宿命吧。

  《七彩溪水落地掃》在1990年的台灣社會曇花一現,陳明才所提出的「台灣人的腳步」,對於優劇場只是一個過渡、一種反結構式的顛覆插曲。但是陳明才在《七彩》所提出的「落地掃」表演形式,「黑色喜劇般、荒謬、怪誕的味道」卻在日後由優劇場團員王榮裕和游蕙芬所創的金枝演社的劇場風格裡,再度開花結果。以「胡撇仔戲」風格編導的《台灣女俠白小蘭》、開著卡車在全台各地廟口、夜市、街道演出,即是對於《七彩》風格的延伸[40]

大老鷹姐姐2011/09/01 00:54回覆

3.1 性別越界與自我分裂

  陳明才透過各種身體力行、身歷其境來作為創作理念的根基,不只停留在男女情人的關係,他也進行和性工作者之間的身體與情慾關係的探索。陳明才對於雌雄同體或者變男變女的身體想像,帶有從游離於施虐/受虐的角色「扮演」遊戲裡,挑戰與享受暴力與權力欲望的支配與被支配關係。這也是上文所言,陳明才在《射天》演出前已經顯現虛/實的矛盾生命特質,只不過在此所跨界的不是古/今、人/饕餮的跨界,而是男身/女身變身的張力:

 

我那身體深深深的深處洞口,逐漸形成一張渾沌的面─一個奇女子,或者是我,正要,從洞洞彼端:那是內裡,走向最外,與我相會。此時,不大明瞭,究竟誰是內,誰是外,但可感知的是:她正一步步消融著我─這個男人,而要以一付女子的,新態公諸於世,時而妖嬈,時而魅惑,有時如男性之粗霸,下一片刻卻見婉約,我在假扮些什麼,不—是我被假扮了些什麼,不過是一種介於真實與虛偽的替代狀態,…一場世紀末戀愛:自體、同志愛,即刻上演[43]

 

  這種「深深深」是「內」又是「外」的洞口視覺意象,在一九九六年陳明才擔任金枝演社《潦過濁水溪》的舞台設計時,他曾以長長的腥紅色地毯,由舞台延伸包圍實驗劇場內外甬道。這種從深深內裡流出的女身意象,並非只是單純地以回到子宮意象去解釋。這樣的洞口意象從魔幻變身的節奏感來看,其實也巧妙地運用了「扮演」形式,去加深真實虛構之間的性欲力。在同一肉身中分裂出另一個「我」,再從被我所分裂的另一個「我」,想像「我」對另一「我」在性欲力上的支配與被支配的痛感與快感,兩個「我」變成同一個「我」時,並非禁欲式的自戀,反而在自我同一與矛盾的雌雄同體欲望,在收縮過程裡無盡的拉拒吞吐,並非抽象的思辨運動,而是各種性高潮的交媾幻想的湧現。

  陳明才對於性別越界的特色,一方面表現在男身與女身情慾上的囂張,另一方面他又帶有抗拒本能誘惑的警覺,以處身在臨界邊緣的自我收縮,這並非禁欲,而是進行另一種超越本能衝動的雙重踰越。陳明才寫道:

 

女人詭絕肅殺幽深之眼神分秒捕捉掌控著陳明才的眼與靈魂。此刻的陳明才身陷一種危險的矛盾裡,他無法自拔於這種比性高潮還高潮不知之幾的致命吸引力。雖則他與那魔女如此接近,但一整個過程他們未曾真正接觸了絲毫肌膚。[44]

 

值得注意的,陳明才這層層的女身意象,在這些內外肉欲高潮與瀕臨毀滅的衝突裡,女身意象的源頭來自陳明才對母親原型的無盡追尋所展現的變形。這種追尋踰越了亂倫禁忌,但是卻達到比肉身交媾更親密的自我返回生命本源的同一性,以及伴隨這種返回的安全感所蓄勢待發的新生契機。

 

陳明才歷經的每一任女友皆在尋找一種母的原形,或夢想著自己是小女友的母親或父親。直至水中,他緊緊擁抱著往亡母,喜極而泣而射了一身。母親溶解於水中,又同時溶出了陳明才自身,他親密的擁抱自己,永遠幸福安靜的沉潛在深深的海底。

月亮出來了。月中有個胖嘟嘟的嬰兒,安安靜靜,無聲的安睡於浩瀚的月之海中[45]

 

 

 

3.2魔幻、詼諧的新外台風格

  《逗小花歪傳--妖獸花園》包含--〈離婚典禮〉、〈金色夜叉〉和〈媳婦罷工〉三齣相關但沒有明顯劇情關係的段落[46]。在這場演出之前,陳明才和逗小花曾經到戶政事務所辦理離婚手續,真實人生與劇場表演都是生命劇場的一體兩面,兩者都面對挑戰,也唯有真正迎向危險,生命所形成的節奏,才更加澄澈透明。這齣戲碼企圖融合儀式與戲劇,讓儀式與戲劇所凝聚的生命張力,透過「離婚」這個主題,來邀請觀者與表演者,一起思考婚姻的價值。這樣的主題與其正襟危坐地嚴肅說教,女妖綜藝團選擇了透過詼諧、三八、怪誕來改裝偷渡。

〈離婚典禮〉的儀式結構取材於基督宗教結婚典禮和台灣傳統婚禮,再加以戲仿、變裝,舊郎、舊娘、離婚人、「離媒」、花童,每位造型各有特色,貌似一場扮裝狂歡秀。陳明才在第一段〈離婚典禮〉裡,扮演神情嚴肅、穿著怪誕搞笑的紙箱人,發表一本正經、宛若正式演講的「舊郎」離婚感言,反省婚姻制度讓人偷懶、活在穩定軌道框架中,卻失去兩相結合的可能性和創造力,提倡「無婚姻國度」,「讓人類社會有更自然自在的生活方式」[47]

到第二段〈金色夜叉〉時,陳明才和逗小花玩起扮裝、角色互換的劇情,把穿「男裝者」設定為支配者、施暴者、花心蘿蔔、威權象徵,而穿「女裝者」則扮演被支配者、受虐者、被壓迫者。當逗小花扮男裝時,就享有暴君般的權力。陳明才是那位崇拜伴侶、卻慘遭施暴、楚楚可憐、心存報復的扮裝女。陳明才細膩誇張,傳神地演出對被支配者的憎恨、想報復卻又害怕、從卑賤地被虐中得到快感的複雜心理。有趣的是當宛若童話故事灰姑娘的午夜鐘聲噹噹響起時,兩人立刻當場在舞台上交換戲服,陳明才變成那位耀武揚威的施暴者,逗小花反過來變成被虐待的家庭主婦。但是主奴關係並沒有繼續循環多久,扮女裝者就把戲服、打掃道具全都丟回扮裝男,剩下性感內衣褲,活力快樂地離開,扮裝男看著女伴離去,落寞無奈地下台。

  《逗小花歪傳》從〈離婚典禮〉到〈金色夜叉〉所反映的性別關係,雖然還停留在表現個人主義式的情慾自主,不過戲最後一段〈媳婦罷工〉裡,陳明才和逗小花正視了家庭制度結構裡兩代之間佔有/自由、支配/服從的關係,尤其是「婆媳關係」,這在那時很多前衛藝術者仍忽略的死角,卻是兩世代愛恨交織的戰場。陳明才在〈媳婦罷工〉裡扮演婆婆,穿亡母開高叉花旗袍,頗具風騷卻又墨守傳統。婆婆在媳婦爭取個人自由時,憤懣、不滿、無奈又同情媳婦。當媳婦離去後,婆婆意識到支配/被支配權力關係裡互相束縛的折磨,解開兒子和自己的繩索後,自由自在去找新愛人。

  這齣〈媳婦罷工〉的劇場風格可謂魔幻、詼諧、帶著未完成的即興、匆促成軍的「兩光」、但又認真無比的像辦家家酒嬉戲感,兼具當時外台戲的一輛卡車台灣走透透的流浪舞台風格,呼應了《七彩溪水落地掃》、金枝演社《台灣女俠白小蘭》的庶民路線,服裝設計盧崇真與舞台設計李俊陽,將前衛藝術、金光布袋戲與動漫電玩的造型加以拼裝。李俊陽所彩繪舞台上下,有金光戲豔麗的色澤和神魔大戰的刀光劍影,還帶有性和暴力的魔幻神秘感。只不過《逗小花歪傳》的新外台戲風格已經和《七彩》那種帶有農業時代外台戲的懷舊感不同,不再去抓一種想像中的「庄腳」鄉親口味,而是去玩出一般市井小民可以茶餘飯後,開心同樂、任意來去的笑鬧劇。陳明才企圖繼承台灣早期台語詼諧電影裡的「王哥」、「柳哥、「脫線」、「康丁」的搞笑逗趣風格、小劇場的觀念及現代裝置藝術、電視綜藝笑鬧劇和街坊晚會有點黃色笑話的笑鬧劇[48],「猥瑣、強出頭、卻又〝無山曉路用〞或是無辜而善良[49]

  這種透過小人物的無厘頭、強出頭又沒用、自卑又有荒謬的自大所呈現出來的人性多樣的光譜,也正是將現實社會裡的苦辣辛酸透過詼諧、怪誕的變形扭曲,來達到自我逃避或自我超越的路徑。陳明才不只透過詼諧笑鬧的黑色幽默來呈現劇場的特性,更希望從魔幻寫實的風格裡,去尋求更多樣的衝突元素的碰撞激盪,以及在矛盾中的和諧。陳明才寫道:「我要的魔幻寫實,或許可來自於對現世的不滿與無可奈何、無能為力,從中孳生了一種逃離、超越現世的夢,自行在有限中建構了一個虛擬而巨大的奇特世界[50]。」魔幻寫實的目的對於陳明才而言,依然呼應古典藝術功能:「引發人類內在的恐懼,歷經殘酷鬥爭、衝突、犧牲、死難、墜落、天譴、天啟而達到淨化改造、悲天憫人、淑世的終極目標。」[51] 

 

大老鷹姐姐2011/09/01 00:55回覆

4. 從陸地到海洋的劇場跨界--《聽‧腳‧海》

4.1 族群跨界從漢人到原住民

  就在一九九九年夏天陳明才和逗小花準備進一步籌備《逗小花歪傳》在台灣各地巡迴演出之際,發生了台灣百年來重大天災921地震,陳明才和逗小花隨即投入災區參與重建工作,在大約一年半的時間裡,以劇場、繪畫工作者的身份,在谷關、松鶴、鹿谷…等地默默留下重建的刻記,從有形的磚瓦到無形的心靈重建,在環境百廢待興、自身也資源匱乏的情況下,陳明才從大自然災難的破壞力與生命在苦難中所激發的能量,再次感受到「獰猁之美」的摧毀與創造的奧秘,這些深入災區的環境和人際關係中凝聚的生活元素通通捲進他生命中,轉化為藝術創作的動力[52]

  2000年九月過後,陳明才和逗小花移居到台東都蘭。陳明才很快地就融入當地阿美族的各項慶典活動、加入都蘭阿美族的年齡分級制度,以及參與當地原住民的戲劇相關訓練工作。陳明才體驗到原住民老人那種不知劇場為何物,卻是劇場創作者所希望達到的來自大地、結合生活、勞動、祭儀、信仰等共同記憶的天生演員[53]陳明才並沒有侷限在他自身的漢人族群或以台灣陸地疆界為主的歷史記憶,他的創作伸向跨越族群、跨越「內陸」地域之外無可測度的深淵,也再度走向他所處身環境裡的弱勢者或文化邊緣者。移居都蘭後的陳明才創作上開始將周遭阿美族的慶典儀式、花東的山景海色,捲進他生命的律動裡,到他投海前一年,對於海洋或者對於「水」的意象,已經成為他創作的核心[54]

  從漢人的社會文化跨界到原住民的社會文化,並不是一件易事,要融入另一個語言、風土民情完全不同的異族,雖然都同樣居住在台灣,但個別文化差異卻宛如不同國度。漢人文化強勢主導的台灣社會,讓原住民原先的農、漁、獵生活形式被邊緣化,原住民被迫使用漢人模式在漢人社會生活。但是一旦從漢人社群走進原住民聚落,所要面對的第一件挑戰,就是自己視為理所當然的漢人語言、生活習俗都遇到來自那不可知的他者的牽動,甚至挫折。「他者」不再是被強勢的「我」族模式支配,定居在阿美族聚落裡的漢人,除非不相往來,或者繼續利用漢人社會的既得利益過活,否則「我」就要面對「他者」對待「我」的各種作為獨立主體之間的權力強弱的關係,並非「我」原先所想像的平等對待的浪漫,「我」與「他者」之間的強弱關係對調了。「我」不僅要以對等的方式對待「他者」,甚至入境隨俗,面對「成為-弱勢」、「成為-少數」、在融入與探索異文化時被「他者」壓迫、支配的衝擊。

  陳明才在2002年台東金樽海灘和都蘭糖廠舉行的「升火‧祭場‧搭廬岸」部落文化與戲劇研習營的成果表演裡,演出了一場動人的《聽‧腳‧海》--貌似即興的創作,卻是陳明才對他所定居的新天新地、對山海大地孕育已久的靈感。和其他弱勢族群默默綻放生命火花一般,能參與這場在台灣劇場界跨越族群、跨越陸地/海洋、跨越個人/集體劇場形式的演出的人少之又少,多虧林靖傑導演的影像紀錄,讓這個只發生過一次的事件,餘韻尤存,留給未能當下參與其中,卻在未來繼續不斷被捲入的觀眾們。這齣界乎劇場與儀式之間的呈現,表面上像一場獨角戲,其實陳明才卻出其不意地、想把所有在場者都捲入其中、一網打盡的一個聚會(Meeting)[55]更精確地說,不只在場的人,還包括山海、沙灘、火堆,和那件以漂流木打造兼具海螺和耳朵造型、吐露聽潮意象的地景藝術[56],都被陳明才捲進他的創作裡。這幾乎是一場沒有觀眾的演出,因為大家不知不覺地都被這股漩渦式的能量捲進來了。

 

 

 

4.2 傾聽大地與海洋的儀式/劇場

  烈日灼灼,海濤洶洶的正午,陳明才在金樽海灘上開始一場脫胎自果陀夫斯基風格的台灣東海岸儀式/劇場。陳明才邀請「升火‧祭場‧搭廬岸」營隊學員們跟他一起,以最少的衣著、打開感官去享受周遭一切。用腳來聽、來看、來聞,把腳當成感官的總收發器來感受山海大地。螺旋漂流木的中心升起了火,陳明才請每一位學員選擇一個自己喜愛的木樁當作觀眾席。這時海濤澎湃洶湧,陳明才沈緩的邀請伴隨著洶湧的海浪。接著,陳明才在離海近約咫尺處,先跪下俯聽腳、大地、海洋所發出的有形和無形的聲音。他起身時,左右手各抓一把沙,灑向兩旁,彷彿打開了另種儀式空間的入口,然後他緩緩地走向海。在海深及腰處,舉起雙臂,震動,宛如一位執行海祭的巫師,烈日當空,陳明才獨自一直在跑,一一繞過這些木樁旁的「觀眾席」,這些「觀眾」則自由地選一根木樁靠著、站或坐著、躺著,或如鳥人般蹲踞在木樁之頂,展現出前文《七彩》段落陳明才所提及的在「內陸」外台戲流動觀眾席的「海洋」機動版。

  陳明才站在淺水裡,面對著海洋,聽著海之聲,並透過「聽」,迎接海潮所帶來的全身新感受。順著這力量跑過一根又一根的木樁,留下深深的足跡,邊跑,陳明才凝神傾聽著足音,路過「觀眾席」時,也有「觀眾」對他擊掌、打氣、喊「加油!」。或許天氣太熱了,或許活動已近尾聲肉身已經疲累了,或許大家總是對於那不可知的身體展演不自覺地處在等待和好奇的狀態下。從影像紀錄裡,我看見現場學員們的反應頗為多樣,有的保持對於周遭澎湃海音的傾聽,有的專心看陳明才表演、接受陳明才的引導,有看熱鬧的、有休息沈思的、有心不在焉的,跟陳明才一樣去傾聽自己的生命和大海之間的律動者並不多。但是正因為這種多樣的心境與肢體動作的參與、若即若離,透過影像畫面頗似魔幻萬花筒、又像一盤散沙似的亂,陳明才卻深知箇中的秩序,他就是那位把人陸續地(他也不喜歡整齊一致地)帶往迷宮、又不見得想帶離迷宮的巫師、啟蒙者、再加上搗蛋鬼。

  接下來,陳明才又從中央的火苗處,作為原點,把一位接一位的「觀眾」從每一支木樁的「觀眾席」拉出來,手拉手,繼續跑著。這種「跑」將陳明才在前文提及的「第一種身體行動」中的果陀夫斯基士的訓練結構,作新的蛻變轉化。「設想一個無形的對象,跟著它跑,將意念投射在外,使身體行動與對象體之間產生外在結合,互相交流。動作有明確的投射方向和專注力轉化的擴展[57]。陳明才看這樣的流動宛若「呼吸、或像天體、星球生長的生之律動感」。跑著、跑著,陳明才引他們一邊跑一邊出聲吆喝,每個移動的身體畫出了正在變化的動線,吆喝吶喊地逼出了另一種生命能量匯集的動線,呼應著山脈的靜肅與海濤的洶湧。他們所踩過的足跡深深地留在沙地上,也留下剎那間飛鴻雪泥似地的動線,這些都是在螺旋木樁的沙地上所繁衍出來新而多樣、卻稍縱即逝的界線與跨越界線[58]

  就在引隊伍圍聚在逼近海的邊緣,陳明才引大家把一根細長漂流木條插進沙土內,安靜約一分鐘,短暫而純粹的凝聚、靜默,宛若祭司的陳明才感受到那種宗教祭儀般的神秘感,烈日灼灼下飢腸轆轆的肉身在陳明才的類祭儀的共融剎那浸淫在寂靜的靈光(aura)[59]裡,宛若星光燦爛的靜夜[60]。陳明才隨即離開這群緊密環繞在一起的隊伍,作手勢請大家留守,自己隻身往外跑,衝向海裡,隨波逐流。「我,遠離了他們,在另一邊的海裡繼續任浪濤將我浮沉上下,如浮屍般地直到海洋又賜予我足夠的能量。」[61]當在澎湃海洋中,與海洋親密地擁抱與搏鬥的陳明才,要從海裡離開上岸時,這時其他人卻衝過來,彷彿要來接棒似地也跟著跳進海中。這時陳明才作了他生命中經常使用「姿態」,一種以生命行徑和當下劇場行動合而為一的蒙太奇,那就是--陳明才總是在帶領群眾逼近高潮之際,當參與者願意追隨他一起繼續行動時,陳明才卻迅速地擺脫他們,閃一邊去或完全消失,那種逃離即將「成為中心」的姿態,在共融的當下,畫出「我」與「他者」最深的距離,也是意識到主體無法讓渡的「我」的獨特性與「我們」共融合一之間矛盾之所在。陳明才獨自跑回沙灘,緩緩地又繞著木樁小跑一下。

  陳明才再度來到螺旋靠海那邊的中心,停了下來,「閉目面對著海與白茫茫的熾光。有一刻,幾乎什麼也沒想,就只剩呼吸、聽、以及一種幽遠的崇敬感。」陳明才跪下來,這一連串跑動、傾聽、入海、被海浪沖擊洗滌所產生的能量強弱、虛實交會,陳明才把這股交會於生命最深處的澎湃能量,嚎啕大哭地釋放出來,無可言喻地與大自然進行全生命拉扯與共融。外在大海的驚濤拍岸、火堆裡宛若生命生生不息的赤焰、不斷奔跑、燃燒能量的身體孤獨而滿足、沈重又漂浮。陳明才寫道:「這片刻,才真是我生命情境中的一個SOLO吧!」[62]

  能在烈日灼灼的山海之間體驗到「海濤洶洶」和「星光燦燦」的動與靜一體兩面,這種跨界游離所產生的衝突暴力美學,不正是肉身小宇宙與山海自然大宇宙「天人合一」的密契體驗的意境嗎?最切身的體驗往往卻是最遙遠的距離,要通過多少「他者」的吸引與對抗,要穿越多少次毀滅的恐懼與被蔑視、衝突的煎熬,才能真正看見「他者」裡的自己,和自己內在的「他者」。這齣《聽‧腳‧海》像是一場獨腳戲,其實也一直是獨腳戲,儘管山海、人們、地景藝術,都被捲入這場宛如儀式般的劇場作品,大家既觀賞、共享,卻又事不關己,一場介於表演、儀式和遊戲之間的活動[63]這齣戲沒有預設真正的觀眾,在場的人依自己的意願和所形成的凝聚力,被捲進這場只發生過一次,發生的當下,卻都不甚清楚如何發生的劇場事件,之後,就灰飛湮滅,再也不復記憶。

 

 

 

4.3結語

  回到本文一開始所提到的,陳明才在創作理念與生命上的跨界游離,並沒有建立取代既有強權的新權力中心,而是透過一再拆解自己、自我衝突、矛盾,讓自身沒有自我同一性,讓自身隨時處於衝突的張力下,以此做為推動自身游離的動力源頭。對這些吸引與排斥力量之間強弱互動的洞察,讓游離者陳明才感受到脫離既得利益的保護傘之後,因為對等關係所產生的緊張與自由。

  陳明才的衝突戰線從從演員意識的現實與虛構,到劇場與社會運動的越界;從內在雌雄同體的自我交媾的性別穿梭,到個人情慾自主與婚姻權益的衝突;從「外省」/「本省」的族群身份抉擇,轉到進入原住民社群「成為--少數」的自我挑戰;從城/鄉的內陸記憶伸向海洋自然的疆域;從生理/精神沸騰的騷動到孤寂深鬱所拉出的裂縫,直視生命劇場的核心。即使生命最後陳明才走向山海和人性奧秘的交融與搏鬥,這種看似回歸大自然的逃離文明路線背後,卻是陳明才衝突美學的路徑所在,陳明才並沒有跳進另一個阿美族的劇場形式,反而在這裡透過集體劇場形式的對照,彰顯出個人成為獨立自主、卻又期待與天地同遊的生命美學,最後陳明才透過「水」,對生命做出最大的突圍,「回歸到大海作一場生命告白的演出[64]

大老鷹姐姐2011/09/01 00:55回覆
 

5. 附圖

 

 

陳明才編導,優劇場《七彩溪水落地掃》(1990),潘小俠拍攝

 

 

 

陳明才編導、主演,女妖綜藝團《逗小花歪傳媳婦罷工》(1999),逗小花提供

 

 

 

陳明才個人呈現+現場學員,《升火祭場搭廬岸海》(2002),

影像擷取自林靖傑拍攝《升火祭場搭廬岸》DV影像紀錄檔

 

 



[1] 真理大學宗教系助理教授。

[2] 德勒茲(Gilles Deleuze)和瓜達里(Felix Guattari),《何謂哲學?(Qu’est-ce que la philosophie?),林長杰譯(台北:商務,2004),頁122

[3] 本文以「他」來涵蓋生理男性與生理女性兩方。

[4]阿鐸或譯為亞陶(Antonin Artaud),劇場及其複象—阿鐸戲劇文集》劉俐譯,(台北:聯經,2003),頁30

[5]以下的論述主要依據:1)陳明才已發表手稿《奇怪的溫度》(台北:聯合文學,2005)與未發表手稿、筆記、相片、影像紀錄、歌曲、畫作2)陳明才好友們的訪談;3)相關報紙、雜誌文章。非常感謝以下資料提供者--陳明才好友:逗小花小姐、林靖傑先生、張皓期先生、陳少維先生、游源鏗先生、李俊陽先生、王榮裕先生、小竹小姐、小馬先生、SiKi先生、黃進河先生,以及相關資料提供人:鍾明德先生、劉昶讓先生、陳曉東先生、蔡政良先生、郭政彰先生、潘小俠先生;感謝楊蟬萍小姐在本文撰寫過程中資料搜集與整理上的大力協助。陳明才目前的絕大部分手稿與視覺藝術創作品,由張皓期先生管理照顧。

[6] 《奇怪的溫度》之《陳明才不完全手冊陳明才作品11個短篇1987-2002》,包括《稻草人》(1987)、《開放配偶 非常開放》(1988)、《七彩溪水落地掃》(1990)、《白日賊》(1994)、《猜手槍》(1998)、《逗小花歪傳金色夜叉》(1999)、《七月天》(1999)、《聽花人》(2002)、《升火祭場搭廬岸》(2002)、《霧中迷宮》(2002)、《我的綠島》(2000)。

[7] 詳見齊克果(SØren Kierkegaard), 恐懼與戰慄(Fear and Trembling) 劉繼譯(貴州:貴州人民出版社1987,頁61-63

[8] 陳明才,《奇怪的溫度》,頁307

[9]諾伊曼(Erich Neumann),《大母神原型分析》(The Analysis of the Archetype),李以洪譯(北京:東方出版社,1998),頁18

[10]《奇怪的溫度》,頁241

[11]同上。

[12]劇場及其複象—阿鐸戲劇文集》,152

[13]《奇怪的溫度》,頁31-32

[14]同上。

[15] 鴻鴻,〈膝蓋與蚊子〉,收錄于楊澤主編《狂飆八0記錄一個集體發聲的年代》(台北:時報1999),頁145

[16]《奇怪的溫度》,頁243

[17]陳明才,〈武天宮謁主進香記〉,未出版手稿編號204-04,1990

[18]同上。

[19] 由於《聽花人》涉及到宜蘭蘭陽舞蹈團在「民族舞蹈」表現題材上罕見舞蹈美學的突破,將另行撰文探討。

[20] 鍾明德,《臺灣小劇場運動史: 尋找另類美學與政治》(台北:揚智,1999),以下簡稱《臺灣小劇場》,頁114-116121-122127-128

[21]陳明才,關於女妖綜藝團的表演訓練〉未出版手稿編號109-01,1999。

[22]劇場及其複象—阿鐸戲劇文集》,頁88

[23]陳明才,《第一種身體行動:一個泛劇場活動個案研究》,國立藝術學院戲劇系學士論文(1988),頁96-97

[25] 本段根據表演工作坊《開放配偶(非常開放)》影像紀錄。

[26] 臺灣小劇場》,頁108-109,鍾明德,〈「開放配偶」胡鬧 高潮迭起〉《民生報》/10/影劇新聞,1988.10.03

[27]張必瑜,貼近本土文化 不完全走政治劇場路線-- 蕃薯文化工作隊定月底成軍! 〉,1989-09-01/聯合報/28版。劉昶讓,優劇場溯計劃的理念與實踐之研究》(臺北藝術大學戲劇學系研究所碩士論文,2004),以下簡稱優劇場溯計劃》,55;根據我對張皓期和游源鏗所進行的訪談。

[28]《七彩溪水落地掃》編導一開始是陳明才,後來因為陳明才導戲與個人行事風格與集體式訓練創作的差異,編導加入黃朝義與劉守曜,詳見《優劇場溯計劃59-60。有關《七彩》影像紀錄我並未看到現場演出,影像紀錄所根據的是《七彩》在台北木柵場次(1990.12.08)的錄影帶,以及陳宏一所拍攝的《記一齣野台仔戲優劇場“七彩溪水落地掃》(1990)。

[29]鍾明德,《臺灣小劇場》,155

[30]劉靜敏,<中國人的身體與戲劇新形態的探索——訪劉靜敏談「優」劇場>,林寶元訪談、整理,《民眾日報》113023 版。優劇場溯計劃56

[31] 林靖傑,《奇怪的溫度》,頁7-8331-333;根據對林靖傑和陳少維的訪談整理。

大老鷹姐姐2011/09/01 00:56回覆

5樓. 人微延卿
2011/08/31 15:07
陳明才的事令人感傷

藝術家往往心思細膩敏感,一條人命消殞,令人惋惜,但死諫效果無法持久。

留得青山在,方能長期護衛家園。

祖靈聖地對原民的意義非凡,陳明才這一跳,總算讓BOT案因此中斷,他的犧牲喚醒阿美族的長老們展開了一連串爭取回復傳統領域的行動,不過叫人難過的是這付出的代價實在太大了,要一個藝術家死諫才能阻止開發案

有時真的蠻感焦慮的,破壞遠比建設快,看著學生知識份子藝術家文化人士們一個個接連一個的搶救行動,他們真的很辛苦,偏偏地方政府老是想BOT,老想把地交到財團手中,讓東部海岸從此陷入萬劫不復中....

人微延卿所言極是,留得青山在,英雄比氣長!

大老鷹姐姐2011/09/01 00:11回覆

陳明才熱切關懷,大聲疾呼對環保議題的堅持

資料來源:文化視窗雜誌「天佑都蘭鼻」

作者陳明才

面對台灣最後一片淨土,我不禁要呼籲:政府在規劃這類旅遊開發案時,應先周延考量,包括(一)環境影響評估報告:禁止對生態的破壞、適地性的規劃、廢棄物處理、放流、廢污水處理、交通、安全措施規劃等。(二)在地思考:從在地環境、人的角度去考量,應更能貼近當地的人文、自然特色與兼顧利益,規劃單位應至當地整體而踏實的勘查、訪談,並舉辦公聽會,吸取居民寶貴的經驗與意見,並徵求居民的同意,這是對在地環境與人的尊重,同時也能使規劃案更完美。(三)永續發展:環境保護、商機、休閒享受與生活品質的兼顧。(四)對地方的回饋:除了利益共享,對地方上生活品質、文化的尊重、保護與提升也一樣重要! ……清晨與黃昏,我將依然漫遊在都蘭鼻。祈請大家一起來護衛我們的海岸,天佑都蘭鼻,天佑福爾摩莎。

http://tw.myblog.yahoo.com/jw!Hg8h1LCRGBJybyFiV2FoXbCLqrGlrQ--/article?mid=13

大老鷹姐姐2011/09/01 00:41回覆

背著都蘭國小書包的陳明才消失在都蘭灣 http://www.youtube.com/watch?v=V2Xp_uo67Gg

阿才與阿才們一起想念阿才走到光榮盡頭

大老鷹姐姐2011/09/01 00:47回覆
4樓. 阿勇(ayon)
2011/08/31 10:16
沈痛
.

文:林靖傑/青年導演林靖傑以最"遙遠的距離"榮獲2007年威尼斯影展影評人週大獎

電影放映快一個月了,將近一個月的日子,一千多場的放映,每一次電影畫面終結,緊接著浮現黑底白字:「獻給陳明才」。約有兩萬多觀眾參與了「這部電影獻給陳明才」這件事。

這算不算突圍?

無法確定。

突圍無法量化。有時候就算一千萬人看了,但無感,突圍依舊徒然;有時候就算只有一人看到,但深受衝擊或感動,因此去追索「獻給陳明才」背後的淵源,去瞭解陳明才是誰,突圍於焉開始。

電影中那位酷愛角色扮演的有躁鬱症的精神科醫師,是以陳明才的生命特質與特殊才華,特地為他量身訂作的。原來這角色要由他來主演,但他在 2003 年 8 月獨自走入台東都蘭灣,離開人間。無緣親自突圍。

關於陳明才的生平,有興趣的請看這裡:

《陳明才生命簡述》http://www.wretch.cc/blog/jinniyu&article_id=13605108

關於為何拍這部電影是一次陳明才突圍的行動,有興趣的請看這裡:

《突圍》http://www.wretch.cc/blog/jinniyu&article_id=13605181

。以上兩篇,都收錄於陳明才的遺作《奇怪的溫度》,聯合文學出版。

很多觀眾在問,最後阿才陸上泅泳是什麼意思?也有許多觀眾提出很有意思,很深刻的見解。一部電影完成後,有了她自己的生命,觀眾的參與,讓她的生命更加具足。作為一部電影的催生者(而不是創造者),我樂見各式各樣的詮釋,不同的觀眾有不同的人生自有不同的映照。因此我在這邊無意做任何詮釋,只是想講講小故事。

2000 年,我邀許綺鷰共同執導一部紀錄片,《流離島影》系列中的《我的綠島》。整個《流離島影》系列,總製片周美玲將之定位為實驗紀錄片。

我在《我的綠島》片中,紀錄了三位人物:一位是我認識十幾年的朋友小雲,她父親是曾被關在綠島十五年的政治犯;一位是綠島當地青年阿德,在綠島觀光化後,阿德施展十八般武藝快樂生活著,帶浮潛、出租機車、經營民宿、餐廳、射魚賣新鮮魚貨、綠島深度導遊 … ;一位是阿才,一個剛在 921 災區為災民心靈重建半年多的藝術家,掉入了他的憂鬱症週期,在我的邀請下,他來到綠島這個充滿矛盾衝突的純樸小島,自我放逐兼自我放空。

總是不按牌理出牌的阿才,總是認真面對生命的每一刻。

踏上綠島後,他除了純然地一個人走路放空之外,就是認真地想著他可以給我拍什麼?雖然我一直跟他說,他是什麼狀態我就拍什麼。但他總想在這個充滿矛盾的純樸小島(政治犯的悲情、觀光化的歡樂)中,找出什麼可以跟他此刻的生命狀態相呼應的東西。

這個可以給我拍什麼的題目,後來成為他的焦慮。於是我也開始幫他想。

我看著他每天一個人在這小島上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手上拎著一個塑膠袋裝的浮潛裝備,有時候他會穿上潛水裝、蛙鏡下海去浮潛,有時候他就只是拎著一袋潛水裝備坐在海邊看別人浮潛。

有一天,我靈光一閃,跟阿才說,我想到一個行為藝術很適合此時此地的你的狀態,那就是你穿上全副潛水裝備,但不是跳進海裡潛水,而是在陸地上艱困地泅泳。

阿才聽了眼睛一亮,立刻表示贊同,頓時我倆都有豁然開朗的感覺。

被躁鬱症折磨多年的阿才;才華洋溢,認真工作,又熱愛這塊土地與庶民,充滿正義努力淑世的阿才;馬不停蹄,磨頂放踵,拋擲熱情與才華,卻經常徒勞無功,換來窮途末路的阿才;禁錮多少政治犯青春歲月的寂寞悲情綠島;浮華迷離的喧囂觀光綠島;那些被禁錮的理想青春,那些善於遺忘的浮華鄉愿 ….…. 沒有什麼比穿著潛水裝備,艱困地在綠島陸地上泅泳前進,更能恰如其份呈現阿才與綠島當時的生命情境了。

隔了兩年,當我跟阿才一起構思《最遙遠的距離》這個劇本時,我又再度想到陸上泅泳這個意象。這是一個非常傳神的,阿才的生命意象:應該可以悠游自在(只要跟著大家一樣),卻總是艱困自苦(永遠試圖打破制式觀念的框架以求真),不按牌理出牌,遊戲人間作為穿透偽善的嚴肅手段 …. 最後,是再怎麼艱困,再怎麼被認為荒謬突梯,都要不計代價,奮不顧身地持續往前走 …. 。

阿才喜歡打破框架,我喜歡歸零。打破框架與歸零,本質上是相似的東西,所以我們成了彼此最好的朋友。

古代說知音有伯牙子期的佳話,作為凡夫俗子,我一直認為那是神話。直到我與陳明才相識並成為知己,才知道神話在現代是有可能的,才知道擁有知音是多麼幸運的事情。

陳明才離開,讓我非常非常寂寞。


台灣之光,讓世界看見台灣── 電影導演林靖傑 大老鷹姐姐2011/08/31 23:49回覆
3樓. ............
2011/08/31 08:01
真是勇敢

為了傳統的 而守候

真是不簡單的人物

就之前說過ㄚ

政府只要有錢可賺 可A

什麼都敢破壞的啦

哪管他傳不傳統

陳明才用生命書寫   文:林靖傑
 
 二○○三年八月二十九日清晨都蘭灣海邊,紅色背包靜靜躺在岩石上,裡頭放著簡單的東西,一張大頭照,一串母親留下來的項鍊,一支小手電筒,以及一篇〈天佑都蘭鼻〉。幾個小時前阿才留下遺書,從這裡跳海自殺了。

 阿才驟然離去,在文化界引起不小震驚。

 多年來他以放浪形骸的才子形象,悠遊於劇場、美術、電影、社區、環保,以及一切反體制運動,跟台灣人文關懷活動。才華洋溢的創造力、特異的行徑、不妥協的純粹性格,以及不曾稍歇的實踐力,早已使他「傳奇人物」的名號不脛而走。

 他的離去,有人認為是為保護阿美族的傳統領域都蘭鼻生態,而殉海死諫;有人認為是長年的躁鬱症逼他走上絕路;有人覺得是事業、感情的雙重不順,讓他感到山窮水盡、英雄氣短……。

 每一種可能也許都是真實的一部分,但也都不能涵蓋真實的全貌。

 阿才自我期許為一個積極入世的藝術家,多年來他馬不停蹄揮灑熱情在世俗中激盪、創作,為他生存的土地貢獻一己之力。他最後幾年不間斷地投入台東原住民戲劇發展工作,糾集志同道合的伙伴,成功爭取將都蘭新東糖廠閒置空間轉化為藝術家合力經營的藝術文化園區,甚至在決定離開人世的前幾天,還參加了都蘭鼻開發案的公聽會,為保存台灣美麗環境而疾呼奔走。他幾乎沒有中斷過這些從年少以來一直不曾磨蝕的「理想志業」,然而,在他消失後我們整理他的遺物,才發現,最後這半年他的手機、保險、健保、陸續因沒錢付而停掉。最後一段時間他每天在記事本上記載著今天的支出:蘇打餅乾10元、長壽菸35元、礦泉水15元……因為沒錢,所以得錙銖必較,即便這樣錙銖必較,依然沒錢去看醫生。

 每思及此,我總忍不住對阿才這樣的人,活在台灣這樣的社會這件事,發出最深沉的感嘆。

 在理想與媚俗搏鬥多年後,他是因精疲力盡而選擇了告別人世這個戰場,還是豁然領悟所謂理想之虛妄、世俗名利之不值得周旋,而走赴另一個旅程?

 我們整理他遺留下來,字跡紊亂的文稿與筆記上的斷簡殘篇,尋找蛛絲馬跡,試著拼湊一個澎湃詭誕而又深刻的生命圖像,於是,有了這本書。

四十二歲這一年,阿才走完他絢爛多彩的短暫人生,留下一本像鏡子一般的生命之書給他熱愛的人世,與這塊土地。


◆ 阿才一九六一年生於台中眷村,全名陳明才。父親是外省老兵,母親是台灣苑裡人。小時候在外婆鄉下家長大,講得一口漂亮道地的閩南話,若不亮出他身分證上的籍貫,沒有人會相信他是「外省第二代」。在他的成長過程中,母系這邊的影響占絕對上風,喝台灣水,吃台灣米,在台灣草根文化的薰陶下長大──他向來覺得自己是道道地地的台灣人,從骨子裡到靈魂,以及台語腔的國語,都是。

 阿才是那種極具天分的表演藝術工作者,畢業自國立藝術學院(現台北藝術大學)戲劇系第二屆。早在學生時代,他的戲劇才華就受到極大注目。有一次,透過王小棣老師的介紹,他客串了王童導演的電影《稻草人》中的一場戲,扮演一名逃兵,據拍攝現場工作人員描述,當時還是學生的阿才,釋放出來的爆發力,把大家都深深撼動了。就連與他對戲的大牌演員柯俊雄,都因對阿才深深折服,而在拍下一個鏡頭之前,自動幫這名不見經傳的小晚輩重新補妝,整理造型。

 一九八八年,阿才從國立藝術學院戲劇系畢業,隨即受他的老師賴聲川之邀,為當時聲勢正如日中天的表演工作坊編導《開放配偶,非常開放》,第一次在主流藝術圈一鳴驚人,聲名大噪。隔一年,為草創初期,仍處在摸索階段的優劇場編導《七彩溪水落地掃》,這齣從台灣民間文化汲取養分,從內容到形式都草根味十足的實驗劇,在當時仍以西方美學為尚的劇場界投下一顆炸彈,全省巡迴演出,造成不小的文化震盪。

 當時台灣社會運動風潮正熾,深具反體制性格的小劇場因緣際會與社運緊密結合,阿才也在此潮流下,以戲劇的方式介入社會實踐,活躍於街頭,並成為要角。一九八九年鄭南榕遺孀葉菊蘭代夫出征,競選立委,許多社運工作者聞風而至,阿才也熱血沸騰地擔任了葉菊蘭競選總部戲劇工作隊的編導,卯足勁為他心目中的社會公義與政治改造理想盡力演出。那一次葉菊蘭女士高票當選立委,從此活躍於台灣政治圈。

 連續幾次成功並深具爆發力與創意的演出,使阿才成為當時劇場界最受矚目與期待的導演兼演員。然而,此時的阿才卻做出驚人之舉──遠離台北主流藝術圈,回到台中當鐵工廠工人。

 在阿才為自己編寫的年表裡,他這樣記載:


 勞動工作時期

 1991年:鐵工廠工人。
 1992年:大樓清潔工、送報員。
 1993年:鐵路電桿絕緣體清潔工、魚貨包裝員。佛像雕塑工人至1995年。
 1994年:木工。
 1995年:撿破爛。


 就這樣,在所有人的惋惜聲中,阿才一路從文化圈走向台灣更底層,從主流走向邊緣,從體制走向體制外,循著自己的軌跡,告別檯面上的同伴,走向更純粹的發現與探索。

 阿才應該是清楚而有自信地知道自己在走的是什麼樣的道路吧?

 與阿才的勞動工作時期一起發生的,是他的繪畫創作時期。

 一九九一年,阿才赴印尼巴里島觀摩表演與繪畫藝術,他生命中原有的神祕、幽微、深沉、繁複、狂躁騷動、魔幻奇想被進一步點燃,暫別表演舞台的他,瘋狂投入繪畫。一段時間後,他的巨幅油畫呈現在人們眼前。呈現在畫布上的,是沉鬱卻又張牙舞爪的主題,大膽狂放卻又濃稠深重的色彩,這些互相矛盾卻又極其相容的特質,加上強烈敘述慾望衍生的繁複線條,構成了一幅幅嘉年華式的,黑洞一般的圖像。他再一次,用繪畫讓人們驚異於他生命特出的質地,與創作的才華。

 一九九二年,在充滿能量的繪畫爆發之後,他的情緒陷入不可自拔的谷底,醫生診斷他得了躁鬱症。從此,開始長達十一年與「躁」、「鬱」輪番交戰的身心煎熬。在這段與躁鬱抗爭、相處的漫長時期,阿才繼續不懈於戲劇、繪畫、與社會實踐。

 一九九六年,阿才與逗小花結婚,並共組了另類劇團「女妖綜藝團」。更徹底反叛學院路線,恣意遊走於劇場與真實生活之間的模糊地帶,繼續用顛覆體制的行徑,揮霍他的才氣。

 一九九八年,阿才參與了林靖傑導演的電影「惡女列傳」之《猜手槍》,擔任表演指導與演員,再一次躍上大銀幕。這齣電影讓他深入思考電影表演藝術,並開始認真與林靖傑進行進一步合作電影的準備。同一年,在林靖傑的介紹下,演出了魏德聖導演的《七月天》。這兩齣電影的演出,阿才突出的演員質地與表演能力,再一次令觀者眼睛一亮。

 阿才並不只是驚世駭俗的,他的認真嚴肅往往隱藏在張揚的行徑之下。

 一九九九年九二一地震,阿才與逗小花投入災區參與重建工作。一年半的時間,以劇場、繪畫工作者的身分,在谷關、松鶴、南投清水等地默默留下他們參與重建的刻記,從有形的一磚一瓦,到無形的心靈重建,他們在自身資源匱乏的情況下,揮灑著汗水與精力。

 二○○○年,一年多馬不停蹄奔走於滿目瘡痍的台灣山區之後,他們倆暫時從災區抽身,在自身經濟情況一直極度匱乏的情況下,身心俱疲地移居到台東都蘭。

 到台東都蘭沒多久,阿才一方面身懷絕技不甘寂寞,一方面不改其對台灣這塊土地與人的熱愛,很快投入原住民戲劇工作。他融入當地阿美族的各項慶典活動,與老頭目們結為好友。阿才的身體黝黑精瘦,五官輪廓深邃,加上炯炯的眼神,與隨時興起便插科打諢載歌載舞的作風,使他常被誤以為是原住民。這樣的誤會說明的,無非是他作為一個藝術家,融入情境的認真與渾然天成的功力,這便是他毫不含糊的實踐特質。最後這兩三年,他熱情投入原住民藝術家阿道、Sigi等人領導的原住民戲劇營,不斷將自身的戲劇才能掏出,極度疲勞地燃燒。

 十幾年來,阿才成為人們口中的傳奇人物,關於他的特出的才藝,以及總是攫獲人們目光的行徑(驚世駭俗的也好,靈光乍現令人拍案叫絕的也好),不斷在舊雨新知之間流傳著。向來自視甚高的台北藝術大學戲劇系畢業的高材生們,難得心悅誠服佩服他們前後期同學或校友的才能,但阿才卻是經常被提及的一個。

 「陳明才是藝術學院到現在為止,唯一讓我佩服的一個。」電影導演W這樣說。

 「台灣有沒有好演員?我想到的是陳明才。」電影導演Y這樣說。

 這都是阿才投海之前半年內的對話,那時兩位同樣是藝術學院畢業的電影導演,一個剛拍完他的第一部電影,正在準備第二部電影;一個則正在剪接室剪接著他的第二部電影。然而,還沒有人動過念頭找他演戲。阿才強大難以駕馭的生命爆發力,主流難以圈囿,或者,環境還沒準備好?

 二○○二年,阿才的摯友林靖傑為他寫的電影劇本《最遙遠的距離》獲得了新聞局國片輔導金,然而台灣電影製片環境的特產:一堆狗屁倒灶的事情,使得開拍一再延宕,充滿變數。十幾年來,等待得太久,早已燃燒得身心俱疲的阿才,終於在電影開拍前選擇跳海離開人世,電影還沒開拍,最佳男主角卻提前把他的戲演完了……。


   ◆ 生命的最後半年,阿才常自喻為七武士之一,並興沖沖尋找其他六個武士。《七武士》是黑澤明的一部電影,電影描述武士成為浪人的年代裡,七名流浪武士因義氣而結合在一起,共同保護一個即將被土匪襲擊的村子。七武士冒著生命危險為村民解除危機,功成之後,等待他們的竟不是感謝與愛戴,而是疑忌與排斥,七武士於是黯然離開村子,繼續令人身心俱疲的流浪生涯。他們自身的絕技與義氣,反而成為他們走投無路的關鍵。

 二○○三年八月,另外六個武士還沒到齊,可是阿才累了。隨著最強烈的一波憂鬱潮襲擊而來,他選擇離開。「動盪與靜止,是一體的兩面。」他在札記中如是寫道。動盪了一生,阿才到處點燃令人驚嘆的火花,現在,他選擇安安靜靜地離去。
 安靜至今一年過去了,他飄盪在海中的身軀一直仍未出現。

 而他留下的文稿,卻靜靜地匯聚能量,準備另一波更強烈的震盪
 

大老鷹姐姐2011/08/31 23:38回覆
2樓. 李深耕
2011/08/30 21:02
【最上游的核心問題一必須扯出來!】 國家重大改革機會 靠網路於近日: 需要大家幫忙!

參考

【悲哉! 中華民國!李國鼎也哭泣!】 私財團法人 資策會 將掌900億預算!? 20110830

此為 總統(馬英九)該管、在野政黨領袖(蔡英文等)該監督的 國家重大改革!

【政府 最上游 核心問題】 在這裡!?

解決政府施政問題,最有效方法,
應從最上游、 制度面、 體制外的組織 管理體制內組織 核心問題的改革。


最上游的核心問題一扯出來,一堆相關次核心或其他核心問題也會像一串粽子般被揭露出來...

社運
批政府官商勾結...
高鐵、台北大巨蛋BOT政府少出資謊言...
山海也BOT...
金改弊端...
農村再造計畫 圖利財團...
劫貧濟富稅制...
塑化劑案不敢批及公訴統一等食品業者...等等
...
會發現一步步從 最上游、 制度面、 體制外的組織 管理體制內組織 的改革。
是解決以上 其它問題的必經之路...


否則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媒體看不見嗎?
人民看不到嗎?
高官看不到嗎?

****

政府請鬼開藥單!? 換湯不換藥(貪腐)!? 2011/08/30

參考
國科會變科技部 可補助法人 2011/08/30 【聯合報】
"...
科顧組指出,目前先收集各部會意見,大致列出組改後科技部與科技會報的權責,第卅一屆的科技顧問會議將在明天召開,邀請兩位國外的科技顧問來演講,討論組改後的科技政策形成、資源分配以研發成果如何連結產業等議題。結論將上簽呈給行政院長吳敦義,若批准,未來就照此辦理。"
>>>>>>

個人看法:
1. 由利益不迴避的行政院科技顧問組,改組為利益不迴避的科技會報,政府組織改造 換湯不換藥(貪腐)!?
2. 由利益不迴避的行政院科技顧問組,大致列出組改後科技部與科技會報的權責,是政府請鬼開藥單!?
3. 由利益不迴避的行政院科技顧問組,大致列出組改後科技部與科技會報的權責,及邀請兩位國外的科技顧問來演講,討論組改後的科技政策形成、資源分配以研發成果如何連結產業等議題。
此討論組改後的科技政策形成、資源分配的過程,由利益不迴避的行政院科技顧問組執行,已屬不中立的作法。請問由此不中立的作法,會得出 好的國家科技政策形成、資源分配機制嗎?
4. 當由 利益不迴避的行政院科技顧問組,主導、執行 找來的科技顧問 討論,所做出的結論。即使是有選項的結論,當由 利益不迴避的行政院科技顧問組 上簽呈出 結論選擇考題給行政院長, 行政院長(吳敦義)除了 作答選政策外,有可能不批准,提出選項外的看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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