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聊齋《紅龜:小島物語》(The Red Turtle)
本事:
一名漂流到無人荒島的男子,想乘竹筏離開荒島,可是他辛苦打造的木筏卻一再被紅色巨龜衝撞擊垮,在憤怒失望之際,紅龜蛻化為一位美麗的紅髮女子,男子決定留下來,和紅龜女結伴展開新生活。日復一日,兒子長大成人,有一天,背起行囊,告別父母,游向大海,尋找自己的人生。年復一年,男子漸漸老去,在一個星光燦爛的夜晚,安然離世,女人雖然不捨,最後還是變回紅龜,重返大海。
我的看法:
無名男子被沖到荒島海岸時,耳邊流洩著海浪沖刷陸地的規律潮水聲,無人的小島有沙灘、竹林、椰樹和淡水小水潭,小螃蟹在沙地上忙進忙出,海鳥在天空翱翔,這個熱帶小島原始乾淨,媲美海邊度假勝地,但無名男子因孤單,感覺人生無望,於是辛苦打造木筏,意圖逃離荒島,卻多次被龐然紅龜撞毀。正當抓狂之際,紅龜慢慢化身成為紅髮女子,願意終身相守。如果你是這名男子,你會留下嗎?
動物修練成精,化作人形,與人類衍生出悲歡離合的故事,早已出現在中國傳說故事中,我們耳熟能詳的有《白蛇傳》、《西遊記》和《聊齋志異》等,其中又以清代《聊齋志異》寫錄最多妖仙鬼魅等精怪故事,堪稱此類故事的代表作。
《聊齋志異》作者蒲松齡一生貧寒,想求取功名,翻轉人生,但是在19歲考取秀才後,便屢試不第,直到70歲才得到「歲貢生」頭銜。人生失意,他轉而花費40年時間,完成《聊齋志異》。失意讓蒲松齡透澈人性黑暗,在他無解的困頓人生中,企圖在《聊齋志異》裡尋訪一個非人的、魅異的、因此得以解救人生的異想世界。在這個異想世界裡,狐魅異物具備高貴的品格,有情有義,與人相比,更為情深義重。蒲松齡以其浪漫情懷創作一個幻想的世界,實現他在現實世界的嚮往,也為讀者在現實生活中提供無盡的遐想。
中國寫精怪傳說較為婉轉,人們一開始並不知道是精怪化作人形,不會因為害怕或猜忌而拒絕來往;在《紅龜》中則不然,紅龜在無名男子面前化為女形,並示意要留下與之相守。無名男子在不確定能否成功離開孤島的情況下,既然有紅龜女陪伴,便決定留下生活。
人類是社會性動物,需要與人互動,尋找伴侶相互依賴、支援,遭遇挫折時,若能獲得伴侶正向支持,壓力便得以紓解,進而產生安全感和自我肯定。這是一個人存活於世的價值所在。
不同於農業社會的人際互動,人類在經歷工業革命和科技革命後,社會結構產生劇烈變化,人情愈發淡薄,人際關係複雜疏離,經常不可測。由於人際關係難以掌握,心靈無所寄託,現代人於是流行飼養寵物,叫牠們是「毛小孩」。
根據專家的研究,由於狗狗的忠誠度高,飼主和狗狗共同生活,又是狗狗的生活重心,飼主若有生活壓力,狗狗可以感同身受,所以飼主可以在與寵物社交互動中,獲得慰藉。日本醫院甚至有治療犬駐點,治療犬貝利在醫院服務9年期間,撫慰了300名病患的心靈,讓他們有勇氣面對身體的病痛。
養狗的朋友說,當他們心情不好時,對著愛狗訴苦,愛狗總是靜靜聆聽,好似理解他們的心事一般,甚至擁抱狗狗,也能感受到狗狗給予的精神支持。有個朋友因丈夫外遇離婚,兒女長大各有生活,再次戀情依然失敗,即使離婚得到鉅額贍養費,生活優渥,仍然無法彌補心靈的缺口,於是將重心轉移到寵物小狗身上。她說,養兒不如養狗,狗狗總是忠誠體貼窩心。
《重返狼群》是川西女畫家李微漪拍攝的紀錄片,內容講述女畫家在荒野救回一隻幼狼,取名格林,當作毛小孩飼養,最後決定將之野放,這其間彼此相處的過程。格林聰敏機靈、至情至性,女畫家生病時,格林會抓獵物給她吃,以為可以讓媽媽補充營養;格林發現女畫家前往的路上有危險,阻止不成,女畫家因而腳傷,無法行走,牠甚至牽來一匹馬,讓女畫家騎回家;格林將抓來的獵物挖洞藏好,女畫家取走吃了,牠也接受。這部令人動容的紀錄片在在說明:格林真誠可靠,對鍾愛的對象無私奉獻。所以,有一隻狼陪伴,會不會強過人的陪伴?
無名男子必然有一番人生歷練,見紅龜女對他有情有義,不離不棄,所以即便棲身孤島,即便伴侶是烏龜精化身,因為這番情誼在人類世界難覓,於是選擇留下。
相較於男子選擇留下,他們的兒子未經世事,在颱風肆虐荒島後,對未知的世界充滿好奇與想像,於是選擇離開,企欲探索遼闊的世界,進而建立屬於自己的人生。
從現代心理學角度看《聊齋志異》,其深度不僅是無解人生的精神寄託。於是,我不由得猜想: 蒲松齡是不是曾經飼養過寵物?
留白
國畫處理構圖時,畫面不上筆墨,留出空白的部分,是為「留白」。「留白」的用意在避免構圖過滿,產生壓迫感,在視覺上不會感覺空洞,還給人無限的想像空間。
《紅龜》是一部默片,劇中只有風聲、雨聲、海潮聲和鳥叫聲等大自然的聲響,人聲只有呼喚聲,全劇沒有對白,除了忠實呈現人獸間的交談方式外,也像是國畫中的留白。這一大片留白不但呼應了電影淡雅的畫風,同時讓觀眾能關注於故事發展,故事的感染性更強,情感的傳達更為飽滿。
人類發展出繁複多彩的語言用以表達想法,於是大家可以充分溝通,然而心思複雜的人們經常讓言語戴上面具,有時聽來似真似假,令人困惑,電影中的男子和紅龜女沒有言語交談,是以心對談,讀心才能看到真情或假意,他們彼此真心相待,令人羨慕。
荒島雖小,留白賦予小島時間恆長、空間無邊、情感無界的壯闊之美。
結語
法國動畫片《紅龜》的情節類似《魯賓遜漂流記》或《浩劫重生》,帶著西方冒險精神,故事內涵上則闡述東方哲理,視覺風格和手法上懷抱濃郁的東方元素,在我看來,是一部充滿異國情調的中國奇幻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