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次寫好給爸爸的信,媽媽一定親自帶到重慶南路船公司的辦事處,請船公司代為轉寄,順便問一下,航行的路線,下一站到哪兒?還多久可以回來。船公司轉寄信件,也許是大批一起寄,有時直接寄送下個碼頭,等收到信時間總是相隔很久。後來爸爸留了船公司全世界的辦事處的地址給媽媽。希望能直接寄信比較快。媽媽收到信知道下個碼頭的地點,就盡快回信,按照寫的地址寄出去,一點也不耽擱。希望爸爸靠岸就能收到信。但是剛開始,媽媽不放心,因為地址是英文,她擔心我畫不對,總是請鄰居姊姊核對再核對。最後她還是一封信抄兩遍,一封交給船公司代轉,一封直接寄。幾次之後,確定可以寄到,她才放心。
爸爸看我寫的信,就知道我是什麼德行。
內容貧乏,字跡生疏不靈活。他就知道,我一定不用功,寫信時也不專心。回信就要我靜心,懂得溫習功課,不可以浮躁。如果,寫的很少,他就會擔心是不是耍脾氣惹媽媽生氣,所以就草草了事。相隔遙遠,不免因為我的敷衍生悶氣。所以家書的內容,大多是勸我勤學,不要貪玩。有時忍不住在信裡用比較嚴厲的辭句教訓兩句。下封信就要解釋,不是責罵,是語重心長說多了些,希望乖女兒能了解。媽媽聽到爸爸還跟我道歉,就會皺眉頭,嘆著氣說:「只怪自己不會寫字,找人幫忙就是麻煩!船上工作多辛苦,一個月看不到兩封信,你寫的信翻來覆去兩句話,念完一分鐘不到。用這態度寫信給爸爸,難怪他要操心。你長大了﹗要了解爸爸的用心良苦」。後來媽媽怎麼說,我就加油添醋的鉅細稟報,最後並加註一段自我期許﹗慎選同學、學習好的品德,絕不因循,不苟且,將來才會有好的前途,不辜負父母的期望。他們就覺得我終於懂事了。
民國五十八年底,爸爸船抵舊金山,他隨信抄錄了一篇讚揚台灣好的文章給我們。
『你看,我們台灣的社會值得珍惜,值得留戀的地方,是否比以前更多更好?海外華僑爭趣觀光。自由的台灣,人人有工作。男女工人下了班,可以穿上花花綠綠的漂亮衣裳。嘻嘻哈哈結伴去看電影,或許聽歌,悉聽尊便。沒有人來指導你,亦沒有檢討。計程車的司機,辛苦一天,晚上把車子馬路邊一停,三兩個人朝馬路擺上一坐,叫幾瓶冷啤酒,幾疊小菜,吹吹聊聊半小時許回家。小商店的夥計,餐廳的跑堂,下了班依樣西裝革履,口含長壽香菸。理髮小姐、女店員下了班,穿上紅大衣、黑馬靴,花枝招展男朋友約會,這是不是幸福?今天台灣大學生下了課,幾人同道悠者遊者,去吃沙茶、喝冷飲、泡咖啡廰,不怕檢討、被批鬥,為小資階級的享樂主義。拿到文憑後,當公務員,幹教員,投考個大洋行、公司,完全悉聽尊便。沒有黨的要求,若是鄉民要求分發到鄉下農村去接受群眾教育,你可以隨意追求你所看中的小姐,也不用考慮階級成分,更用不著上級批准,真是幸福!』
我那時才十幾歲,以為這是爸爸希望媽媽和我要珍惜台灣的幸福,看看錯別字還真不少。再仔細看信才知道,其實他是擔心我穿上紅大衣、黑馬靴,交男朋友,不喜歡待在家裡。老爹的想像力還真不是蓋的,操心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