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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生九子-睚毗
2007/11/12 17: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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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藍的海水慢慢被染成了妖艷的血紅,不斷的沖刷著那團不知名的血肉,那肉卻仍    的冒著鮮血,彷彿無休無盡……

  我不知道我是誰,從哪來,我只知道我有個與眾不同的肉身,那是一團混沌的血肉,彷彿從什麼巨大的生物身上挖下來的,血淋淋的一團,有粗大的血管纏繞著形成詭異的脈絡,無手無腳,無鱗無翅,我瑟縮在其中,彷彿一個嬰孩,我知這色相並非我真正的模樣,不過是個束縛,然而我無力擺脫它,於是就只能這么順著海水漂流著,任它把我帶到什麼地方去……

  血腥甜的味道引來了魚群,小魚試探著吞噬著血肉,我無意去理它們,雖然我知道我可以輕易的將它們置於死地,然而此時的我實在是有些懶散,海水繼續的推展著我,那被吞噬的傷口已經開始泛著白色,血仍一絲一絲的溢著,招來更多的魚蟹,大型的魚類倒是識相,並不敢游近,否則也許我來了興致,在這海裡興一場屠戮,血,只有血的味道能讓我興奮……

  海水將我沖到了岸邊,我靜靜的躺在了沙灘上,傷口在這濕熱的天氣中很快的開始腐敗,散發出一陣惡劣的味道,並流出膿狀的液體,招來了許多不知名的蚊虫,嗡嗡的繞著我飛,更多的在我身上爬來爬去,貪婪的吸吮著那些腐爛的血肉,若不是我還有知覺,真的會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是一團死肉了,但我只是看著那些不知死活的東西,卻不屑殺了它們,就像那些魚。

  很多海鳥落在我的周遭,好奇的看著,但卻沒有一只敢上前,它們似乎知道什麼叫做危險,什麼叫做殺氣,畢竟鳥的味道還是我有興趣嘗一嘗的。只可惜它們不敢過來。

  我就這么躺在這片沙灘上,潮水不斷的過來沖刷著我的身體,血,似乎流的沒有窮盡,連沙子都染上了顏色……

  這裡只有鳥和蚊虫,還有被潮水帶上來的,無辜的魚蝦……

  我倦了……

  再睜開眼睛時,我看見了我一直所企盼的,一個人,一個小孩﹗

  白皙柔嫩的皮膚,粉紅溫軟的臉蛋,單純懵懂的眼神,都讓我的血液在瞬間沸騰,我迫切的想讓這一切都屬於我,都真實的被我佔有,這些孤寂無聊的日子我真的已經到了忍耐的極限,我希望可以感受的到那種滿足的感覺,孩子,過來,走過來……

  我晃動自己的身體,蚊虫被驚走,一會卻又重新圍了過來,我頭一次有了殺了它們的慾望……

  孩子看到了,遲疑的向這裡邁了幾步……

  忽然他用手掩住了口鼻,臉上露出了嫌惡的神情,轉頭跑掉了。

  該死的﹗我大怒﹗

  趴在我身上的蚊虫一下子陷入了我的身體,瞬間化為血水,我終於不再犯懶,晃動著自己的身體,腐敗的地方開始愈合,我的皮肉重又煥發出生命的色彩,整個海灘那種腐敗的氣息被一股沁人心脾的異香代替,深層的渴望被喚醒,我的心中只有一個字︰殺﹗只有鮮血和慘叫能讓我快樂,殺﹗

  夜來了,海風將我散發的異香送到了遠方。

  黑暗忽然被幾點火光撕破。

  那是什麼?我靜靜的等待它走近。

  是人﹗我迫切等待的生物。只有他們可以滿足我的慾望﹗我喜歡他們臉上豐富的表情,瀕死的表情﹗

  “香味在那邊﹗”“是龍涎香吧?”“不是,這香味比龍涎香濃,而且味道很涼﹗”“快走,去看看﹗”……

  幾個人走了過來,將我圍繞在當中,異香充斥著他們的肺腑,讓他們陶醉其中,迷惑其中,卻無法讓他們忘記貪婪的本性,正如我無法忘記殺戮的本性一樣,這樣也好,讓我可以不需要一絲一毫所謂的內疚去毀滅他們的慾望從而滿足我的慾望,這個世界永遠公平……

  “刀﹗”他們用刀插入了我的身體,剖開了一平交道子,我不覺得痛﹗

  一個人端著一個盤子伏在了裂口旁。

  然後他們的同伴忽然發現他的頭在瞬間消失了一半,若不是有那如泉水一般噴涌而出的血和腦漿,以及那人臨死發出的半聲慘叫,他們會以為是自己眼花而導致的幻覺,因為那速度實在是太快了。

  血溫暖的覆蓋了我的身體,我從來沒有如此的滿足和快樂過,我從裂口處緩緩的伸出了我的頭顱,如同一個巨大的詭異而恐怖的蝸牛,看著那幾個嚇的已經不知如何回應的村民,哈哈哈,過來啊,愚蠢的人類,我意猶未盡的舔著唇邊未干的血跡,過來滿足我的慾望﹗遊戲才剛剛開始……

  有個回應快的人扔下了火把就跑,我身上的血管忽然化成巨大的藤蔓將他整個的纏住,卡住了他的脖子,勒緊了他的胸口,他的臉由紅變紫,由紫變青,由青變白,他的眸子突了出來,佈滿了血絲,他的指甲陷入了我的血脈中,我欣賞著這一系列的變化,一個生命消失的過程,多美妙的藝術啊,至高無上的享受……

  火把被血撲滅了,剩下的幾個人平靜的站在那裡,沒有驚恐,驚恐到了極限就不是驚恐,驚恐已經凝結,啊,我多想有人能清醒的看到他們臉上的表情是多么精彩啊﹗遊戲可以結束了,因為他們已經沒有可玩之處了,軟弱沒用的廢物們……

  黎明時,遠處傳來聲聲的呼喚打破了寧靜。

  “賀兒啊﹗你在哪啊?……”“慶兒啊﹗慶兒啊……”我聽見很多人焦急的呼喚,這驚醒了我難得的好夢,讓我非常的不悅。我看了看身邊橫七豎八的尸體,他們是在找這個?

  無數的人將我圍了起來︰“啊──賀兒啊,這是怎么了啊,你醒過來說說話啊﹗”一個老婦人抱住了被咬下了半個頭的尸體哭叫的起來,聲音難聽的讓我想殺了她﹗

  “妖怪﹗”周遭的人離的遠遠的議論著。

  “燒死它吧﹗”我的身體被澆上了油,我知道他們要做什麼,奇怪的是我竟不覺得這有什麼,我從海裡出生,倒真想知道自己到底怕不怕火呢。

  紅色的火焰包圍了我,血肉滋滋的響著,香氣誘人,外層的肉漸漸化為灰燼。

  人們呸呸的吐著口水,看著我焦黑的身體,他們認為自己成功的消滅了一個妖怪是么?

  我輕易的衝破了那層我以為要困我一生的肉縛站了起來,他們的臉失了血色。

  我抖落身上漆黑的灰燼,現我真正的本相給他們看,感謝你們啊,無知的人類,因為你們的愚蠢,成就了我的新生,為了恭賀我,我們來做一場大的慶典好不好,用血和生命的盛大的慶典﹗

  我張開了嘴,露出兩顆慘白如匕首一般的獠牙,青色的舌舔拭著漆黑的唇,無盡的殺意震懾住所有的人,他們呆呆的看著我走近,忘了什麼叫做逃命……

  “孽畜,還敢傷人﹗”晴空一聲霹靂。

  我感到了一陣劇痛,回頭,腰間一把木劍,血就那麼噴了出來,濺到地上,星星點點的紅,原來我也是會痛的,我的血,和那些人的血,並沒有什麼不同。血靜靜的潤濕的身上的每一片鱗……

  “孽畜,不沉眠於海中,竟敢上岸害人﹗”一青衣道士高舉手掌,厲聲罵道,指尖隱隱閃著幽藍的光。

  我知他要引天雷來除我魂魄,我向不遠處的樹林中跑去,蛇般的軀體游走於草莽之間。顧不得身上的傷口,地上一道長長的血跡……
一道白光籠罩了我的身體,終是躲不過嗎?

  醒過來的時候,已不知過了多久,我掙扎著爬起來,該死的道人,我看著樹林外,腦中只有一個殺字,我昏昏沉沉的想爬出這片森林,粗糙的石頭磨掉了我的鱗片,尖銳的荊棘劃破了我的皮膚,血肉模糊……

  我終於爬出了森林,爬向林外的田界。

  我的雙目充斥著血色,我的鱗片已所剩無己,只剩下紅紅的血肉,原來除去那一身懾人的威風,我不過也是一團血肉。

  當我爬到田界的邊緣時,一陣如針扎般的刺痛籠罩了我的身體,這是道士的符咒,我竟連報仇都不可得……

  我轉回樹林,我可以等,五年,十年,百年……深濃的恨意只能化為無盡的殺意,當符咒消除的那一天,我要讓血染紅這片大地﹗

  十年過去了,沒有人進入這片林子,十年前的恐怖讓人聞之色變,將這林子視為地獄,連飛鳥都少從這裡經過,我的身體漸漸恢復了,從前用來食肉啖腥的唇舌十年來卻只能舔拭自己的傷口,品嘗自己的血肉,舌尖與傷口纏綿,熟悉的血的味道是我心中一時不能忘卻的記憶,漸漸的鱗片重又長了出來,我等著殺戮時刻的到來,我所承受的,必要人十倍百倍的償還於我。

  又一個十年,仍沒有人進來,道士的符咒仍在,我在林間看著外面的人攜妻帶子,其樂融融……

  我已不知又是多少時光,那日我在泉邊休息,我愛水的觸感,那也許與我在海中出生有關,這林中只得這一眼泉,我日日在其中照見自己的影,如同一個愛美的女子,然而心中卻想著若用血將這泉水染紅,那將是怎樣的美景?

人的味道﹗我從迷醉中醒來﹗

  是的,是人﹗多少年了,終於有人進來﹗

  泉水映著我興奮的面容,水中的魚蝦卻已不見蹤影,死亡降臨﹗

  我尋著氣味,緩緩的接近,來啊,讓我們玩一場關於捕獵的遊戲……

  在一片茂密的林中,我看到了我要尋找的身影,一個身著白衣的男子,手裡隨意的拿著一本書,走的倒是悠閒,若他知道自己該命絕今日又當如何,我期待著那驚怖的表情。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力和。”那男子喃喃的在念著什麼。

  我慢慢的靠近他,干枯的葉子在我腹下涌動。

  “朋友,你來自何處啊?”朋友?難道還有別人?不管,先殺了這個再說,我沒有停下,反而快速的接近了他,血液沸騰,我張開了嘴,青色的舌顯露著我嗜血的慾望。**近了他的脖子……

  男子猛的轉身,用書,只用他手上薄薄的一本書輕鬆的抵住了我慘白如匕首的利齒。

  “朋友,你不想知道你的來處嗎?”那男子面如明月,竟生了一張女子也自愧不如的清秀臉龐,淡笑著問我,只那一笑,便叫傾城。

  來處?我僵在那裡,為著這一句話。也為著那男子的面容。

  我從何而來?我生於海中,有著嗜殺的本性,奇異的色相,我是誰,我是什麼?為何我的腦中除了殺戮與怨恨再想不到其他,我是誰,我是誰?……

  “痴兒尚未頓悟啊……你竟滿足於這付醜陋的身軀嗎?”男子靠近了些,看著我兇惡的臉,我竟向後退卻,這么些年第一次有想躲藏起來的慾望,眼前的男子實在美的讓人窒息,他的存在只能讓我為自己的怪異長相羞愧。奇怪為什麼我在他的面前一點殺意也無?

  他伸出雙手,托住了我的頜,撫摩著我的唇,我看著那一雙素手,美的無半點瑕疵,我愣愣的看著,看著它滑到了我的喉嚨,我閉上了雙眼……

  我聽見一聲奇異的聲音,彷彿什麼東西被撕裂了。

  風從我的身體中吹過,我清楚的感受到了它的存在。

  我被他撕裂了?是的,我是個造物的錯誤,這個世上沒有我的位置,我沒有想過我的存在,那似乎只是為了殺戮。死在這樣的一雙手上,也許是對我最好的懲罰,或者說是歸宿?

  我死了嗎?為何意志還如此清晰,怎么毫無痛覺?

  我慢慢的睜開了眼睛……

  男子美麗的手拿著我的皮,只襯的那手越發的白皙。

  “如此美麗的容顏,居然甘心蟄伏於這醜陋的虫體中,真是可惜了。”男子看著我,微微的笑著。

  我?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健壯的胸膛,白皙的皮膚,還有一雙和他一樣美麗的手。

  我著了魔一樣的跑到泉水邊,看著水中的倒影﹗

  一張比女人還漂亮的臉﹗

  一張,同他一樣的臉﹗

  魚蝦從水底游出,吻著我的倒影,水面蕩起一圈圈的漣漪,我卻只是愣的不能言語。

  男子扶著我的肩,一同看著水中的倒影,一幅美麗的畫面。

  “孩子,還不記得你是誰嗎?”“你是……”我頭一次開口說話,卻是如此的艱難,“我的父親?”他點頭。“東方龍王瀲禎。”我深深的看著他,許久,許久,我撲到他身上哭了起來。

  原來,我竟有淚。

  “我的孩子啊……”父親竟也落了淚,淚落在地上,化成了黑色的明珠,閃著淡淡的光輝,照著我滿是淚水的臉。

  “是你母親對我的思念和怨恨,才使得你的心中充滿了殺意,"與君一日恩,誤外家百年身",你母親對我的怨,又何止百年,生下了你,也許,真的是個孽啊……”父親扶起了我,幫我擦干了臉上的淚水,“孩子,讓我來告訴你你的來處……”“我與你母親,原是同父異母的親生兄妹,父親,是上任的東方龍王,出身便是尊貴無比,只需等待著未來的一帆風順,錯只錯在,我們不該彼此動情,有情,就注定了是一段孽,一場荒唐,你母親,是個烈性女子,在她眼中,喜歡就是喜歡,沒有對錯,血緣,倫理,道德通通可以不管,我逃不開她的深情與決絕,只有逃,我忙著向玉帝申請各種各樣的任務,五湖四海的奔波,只是不敢回家……”“那一年,我父親派人找我回到了東海,說王母做主將你母親許給了西方龍王,只等她第二年滿了18歲就聘過去,她只對父王提了一個要求,希望我能陪她這一年,那一夜,我喝的酩酊大醉,終究犯下了滔天大錯……”“第二日,我不知該怎么面對這脫軌的一切,只有選擇再次逃開,誰知……”父親忽然再也說不下去……

 “我母親……”我艱難的問︰“到底怎么樣了?”父親重重的嘆了口氣,往事彷彿一個傷疤,以為已經愈合了,揭開來看,卻仍是淋漓的血……
“她一直在找我,我只是刻意的躲著,她心灰意冷的放棄了,在想輕生的時候卻發現了你的存在,你成為支撐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可是她畢竟已有婚約,就算一萬個不想嫁,王母定的親事,也沒有人可以更改,若是悔婚,便是欺君的罪名,全家都將株連,我在外只想著她出嫁了也好,斷了這一切,卻不知你母親竟那般烈性……”父親閉了閉眼,切牙接著說到︰“父王幾個月後發現她身懷有孕,大怒,只說她連累了全家,並責問孩子到底是誰的,她只是不說,父王於是將她囚禁於深海,她為了不連累大家,剖開肚腹取出了你藏於深海中,並用了大半的法力將你護住,自己將本命珠吞了下去,那可支援三個時辰的壽命,打傷侍衛沖出了東海,直上天庭到王母面前自己擔下了所有的罪狀,只求王母莫怪罪於整個東海……”“我當時正在天庭,”父親講到這裡幾乎已經無力支援著繼續講下去,“我看著她的血染紅了整個天庭還在哀哀的求著王母放過她的家人,我卻連過去把她抱起來的勇氣都沒有……”父親抬手將溪邊的一塊大石打的粉碎,“沁兒,這么多年了,每次我一想起當時的情景我就想殺了自己,我恨我不能保護你……”我已聽的呆了,此時才說了一句︰“母親就是為了救你才這么做的,然而……”我沒有說退場門,這一瞬間我恨這個與我長著同樣臉孔的人,他實在是個懦夫﹗
  “孩子,你母親如今已轉世九次,然而她卻始終無法忘記我,她逃不開那個宿命的輪回,每次無論投胎何處,門第貴賤,卻總是在新婚之夜為我殉節而死,她一直等了我九世,而我,卻一世都無法陪她……孩子啊,你能代替我照顧你的母親嗎?”我迷茫的看著他,代替?這種事情要如何代替,她等的,是你啊……
  父親拿出一塊玉佩遞到我手中,我看了一眼,那上面寫了十個字“系我一生心,負你千行淚。”“你去守護著她,莫讓她再受到傷害了,我不想她再為了我……”父親嘆了口氣,“無緣的,終究無緣啊……”“無緣?”我笑了起來,“什麼叫無緣,若是你真的想和我母親  守,又有什麼不可以,今生她已不再是你的妹妹﹗”父親定定的看著我,“你說這話的口氣,與你母親當然如出一轍,當年的我是因為禮教倫常不可以和她在一起,而今天,我是東海的王,我的行動決定著這一方的禍福,由不得的任性啊……”人?就為了那些愚蠢無知的生物你放棄了我的母親?多好的藉口啊……
  我冷冷的看著他,問︰“我母親現下在哪?”“她今生是西川國的公主。”“好,我去﹗”我看著他冷笑著說,“不過不是為了你,只因為她是我的母親﹗”父親嘆了口氣︰“我知道說出真相你會怨我,你不明白的……”我沒等他說完轉身走了,只聽到他在身後重重的嘆息聲。你的無奈與母親當年的慘烈相比,又算的了什麼?
 王宮裡一片繁忙的景象,侍女們忙著擺設酒筵,整理嫁妝,男仆們裝箱套車,準備行程,樂工們擦拭樂器,調弦定音,武士們厲兵秣馬,整裝待發。
  西川公主從閣樓上看著這一切,玩弄著手中的短刀。
  突然一個黑影閃了進來。
  西川公主猛的回頭,一柄短刀架到了我的脖子上。美麗的面容上淨是殺意。
  我不動,安如泰山。
  她的眼神由驚訝到迷惑,由迷惑到清醒,由清醒到狂喜。
  “瀲禎﹗”短刀掉到了地上,她撲上前來抱住了我。哽咽不能語︰“我知道你會來,我知道你一定會來。不枉我等這九世……”什麼樣的感情可以讓一個女子心甘情願的苦守九世,你相信他會來,可他呢,他又是為了什麼樣的理由不來?我殺意頓起,地上的刀泛著隱隱的光……
  “我不是瀲禎﹗”我聽見自己殘酷的告訴她這五個字。
  她迷惑的看著我。
  “他是我父親。”我拿出了玉佩。
  “……”“母親,我是你舍命保護下來的孩子。”我跪了下來。這世上,我只跪我的母親。
  母親顫抖的手撫上了我的臉龐,我抬頭看著她,她笑的眼含淚花︰“孩子,我的孩子……你真的活下來了……我居然還能見你一面。”我只是盯著母親絕俗的容顏,發願我決不讓她再受到一點傷害。
  夜深了,閣樓上只有我和母親。
  “父王將我許給了蒙古王子……”母親淡淡一笑,“除了你父親,沒有人可以娶我﹗”“沒有人可以娶走你的。”我對母親承諾。
  “別在宮裡動手,會連累國王,他終究是我父親……”母親很明白我要怎么做。
  “我明白了。”轉了九世,母親的脾氣仍是未改半分,除了瀲禎,家人永遠是她最大的牽掛。
  “我先走了,母親……”我清楚他們的迎親路線,我會在中途動手。
  “等等,孩子……”“怎么?”我奇怪的問。
  母親不說話,深深的看了我許久許久,笑了笑,“你長的真像他……”我點了點頭轉身就走,又是他,他值得嗎?
  
  迎親隊伍經蘭州北上,在雅布賴鹽場補充給養,經巴丹,吉林大沙入蒙古境,中途有一處名為古泌烏蘇的地方,那就是這些人的葬身之處了。
  西川宮裡,母親收起了短刀,把玉佩裝進了錦囊,系於頸上,走出自己兩年不肯下來的高閣,去見西川國王。
  “父王,女兒願意聽從您的安排,嫁給蒙古王子。”西川國王一聽他這個倔強的女兒終於肯聽話了,高興的宣佈將公主的嫁妝再加一半,即日啟行去蒙古。
  母親一直握著她頸間的錦囊。
  古泌烏蘇是一個隘口,通向蒙古大汗所駐地海爾汗都蘭,只有黃沙和乾涸的河床,風夾著沙子一刻不停的吹著,似乎從天地初開的時候就如此,並有吹到天荒地老的架勢。細細的黃沙打到臉上,刀割一樣的疼,風吹的人睜不開眼,我無法想像母親如何在這樣的環境下生存,好在她只需忍耐這幾日。
  我就在這樣的風中等了二十天。
  他們也該到了。
  六月初六,天色出奇的晴,一絲風也沒有,沙子反射著強烈的日光,照的人眼睛疼。
  我坐在禿山上等待著迎親隊伍的到來。
  鷹在高空盤旋,利聲叫著。
  遠方的地平線有黃沙飛揚,打破了平靜的一切。
  他們來了﹗
  母親,等我來救你……
  馬隊漸漸的走近,狂風乍起,黃沙籠罩了天地,我在一片黃沙中看到了母親華麗的花轎。
  馬隊繼續前進,蒙古王子忽然看到眼前出現了一個人,一個長著一張漂亮面容卻滿是殺意的人,然而他也只能看到這些了,因為此時我的指甲已經洞穿了他的喉嚨,血色蔓延,為這漫天的黃添上了一抹豔麗的色彩。
  侍衛們為王子的死去驚呆了,然而他們很快回應過來策馬上前要取我性命,然而這是不可能的,不過是為這大漠之中再添一些血色罷了,血染紅了花轎腳下的土地,我劈開轎門,抱起母親,騰空而去。
  風漸漸平息,一片紅色的沙漠,馬隊急急向北方奔去。
  
  “你要去哪兒?”我問著懷裡的母親,她真是美麗,像一尊瓷娃娃,可誰能想到這樣柔弱的外表下竟有著那樣一顆剛烈的心呢?
  “回西川﹗”母親回答的很堅定。
  “為什麼?你回去的話要怎么和國王解釋?”我的手輕輕的撫上了她的臉,她沒有避開。
  “不用解釋,我必須回去。”母親似乎倦了,閉上了眼睛,我看著她長長的睫毛,微翹的鼻子,櫻紅的嘴唇,血樣的紅……我最愛的顏色,我低下頭……
  “你父親既然要你去那找我,他如果來找我也會去那,我要等他﹗”我猛的抬起頭,母親仍安詳的閉著眼,一絲異樣也無,她,只當我是她的兒子﹗
  我不動聲色的將母親放下,轉身推門出去,臨走前說了一句︰“明天我送你回西川。”頓了頓又說,“其實他若是想找你,哪又找不著呢?”我恨他﹗他憑什麼得到母親如此的神情,那個懦弱的男人﹗
  
  西川王正在同王妃宴飲歡歌,忽然王宮的門被人闖開,西川王將手中的銀杯砸了過去,大罵到︰“放肆,誰準你……”他忽然沒了聲息。
  王妃也呆了,手中的銀杯掉在了地上,    的一聲。
  他們的女兒,二十天前嫁出去的西川公主,現下應該在蒙古的未來王妃,就那麼直直的走了進來。
  “父王,母妃,女兒回來了。”公主靜靜的說。
  王妃沖過來抱著女兒哭了起來。
  西川王臉上陰情不定,這次和親不成,不知蒙古人會不會怪罪下來,這女兒從降生那天起就異象不斷,留著終究是個禍患……
  我站在屋頂,看著西川上空陰晴不定的雲……
  西川王祕密譴使去吐蕃,說明想和親的慾望,這個女兒不能留,不如當作政治工具嫁的越遠越好。
  西川國師得知此消息,連夜來見西川王,只說公主不可再嫁,初嫁就血染嫁衣而歸,是大不吉,再嫁恐國有大難。
  西川王不聽國師的勸阻,一意孤行的定下了吉日,要公主再嫁吐蕃。
  母親在高高的閣樓上,對外面的一切不聞不問,她只是終日把玩著那枚玉佩,等待著一個未知的重逢,一個,也許永遠也不會實現的重逢。
  夕陽如血,宮禁森嚴……
  我只能看著母親在等待中憔悴,我不知道是希望那個無情的人來,還是想他永遠不要出現……
  夜了,我靜靜看著母親恬靜的睡顏,夢中仍不鬆開那枚玉佩,“系我一生心,負你千行淚”,兩句話說的再清楚不過了,他終究是要負你的,他已經負了你九世,九世的等待,還不夠銘心刻骨嗎?你竟然還打算繼續等下去,可你的等待又換回了什麼?
  我心裡彷彿有火在燒灼,飛出了窗子,坐在屋頂上,月涼如水……
  究竟,誰是誰的誰?
  我懷念著那些抱著母親飛翔於大漠上空的時光,啊……母親,如果可能的話我多希望可以叫她另外一個名字︰沁兒,然而,那只是父親所專有,我,沒那個資格,我只有自己這個專有的稱呼︰母親……
  我狠狠的甩了一下頭,這些想法不是該存在的,我忽然覺得那個只知道殺戮的我是那麼福祉,因為它不必為別人的福祉憂慮,它只需承擔自己的開心,血……
  無論如何,我要保護我的母親,不會讓任何人去傷害她。
  宮中又有絲竹之聲,佳期將至,西川王大宴文武,我坐在屋頂上細細剔著我的指甲,兩分鐘以前,它曾經插入了一個想爬上我母親閣樓的醉漢的咽喉,不知死活的東西。不過也好,正好平息了我這滿腔的煩亂。指甲間殘餘的血肉是嗜殺的罪証,父親給了我一張美麗清秀的面容,卻得了一顆嗜血如魔的修羅心,龍,龍又高貴的了哪去?我倒不屑他。假道學的面孔,就是為了那個虛名?
  母親對著鏡子梳妝,脂粉不施的她也一樣美麗。
  我靜靜的看著她,她也從鏡中看到了我,回眸一笑。
  我所有的不該瞬間崩潰。我轉身逃出了她的閣樓。
  吐蕃使者和西川的使者一起回朝,表示願意和親,並帶來了賀禮,西川王賞了使者,正式昭告天下將公主嫁給吐蕃贊普,一連在宮中安排了三天大宴,樂聲喧天。
  我在屋頂看著這一切。
  夜裡,我去見母親。
  她好像還不知道這一切,我不知道她是真的不知道還是不想知道,也許天下只有她一個人還不知道了吧,這真是一件荒唐的事。
  隔日清早,西川王派人送來早膳,母親吃完後就安靜的睡下了。
  西川王走上閣樓,一輝手,幾個侍衛將母親抱起,轉身就走。
  我輕巧的從他們手上將母親劫過,又再輕鬆不過的殺了他們,血色蔓延,染紅了整個寢宮,侍女們張嘴欲尖叫,我不想她們吵醒母親,於是用同樣的模式讓她們永遠閉上了嘴。
  西川王臉色蒼白。
  “是你殺了蒙古王子?”“是﹗”我點頭。
  “你是誰?”“你無須知道﹗”一個人界的小王我還不放在眼裡,若不是因為母親的緣故我早殺了他。
  “放肆,誰準你同本王如此講話﹗來人,給我殺了他﹗”西川王大怒。
  武士們握著劍上前逼近了我,我抱著熟睡的母親靜靜的看著他們。
  “呀──”他們撲上前來,我看見自己用一只手輕易的扭碎了他們的脖子,刺穿了他們喉嚨,甚至摘下了他們的頭顱,血,洒滿了寢宮的每個角落,像新房一樣豔麗。
  武士漸漸減少,西川王的臉上已隱隱泛著青色。
  “報──”傳令官的聲音打破了寢宮中死亡的氣氛。
  “蒙古大汗帶兵三十萬,分五路殺向國都﹗”“什麼﹗”西川王震驚的拎起來人的領子問。
  “先頭部隊只距國都七十裡了﹗”“為什麼不早報﹗”“蒙……蒙古大軍買通了關隘守衛,待知道蒙古軍入境的時候已經晚了,今天又四處找不到王爺……”“你……”西川王一句話沒說完就暈死過去。
  人們匆匆的抬著西川王出了寢宮,反倒沒人來理會我和母親了。
  宮裡只剩下我們。
  宮裡一片殷紅,像新婚的洞房。
  只剩下我和我的母親。
  我看著母親熟睡的美麗面容,心底一片溫柔。
  外面一片喧囂,想來是在布防調兵,誰管他,我只想守著我的母親,像現下這樣靜靜的看著她美麗的容顏……
  外面忽然下起了大雨,烏雲滾滾,風吹的狠了,母親抱緊了我,她似乎在做一個美麗的夢,因為她唇邊盡是笑意,母親,夢中,你又是抱著誰?
  烏雲翻滾,山城欲傾,外面更加吵雜,我皺了皺眉,有種想讓他們都閉嘴的慾望。雨,如傾盆一般潑瀉下來。
  母親的眉頭皺了皺,好像被驚醒了。
  “瀲禎?”她睡眼惺忪的喊。
  “不,是我,你的兒子。”我看著她澀澀的笑了笑,以為她仍沒醒來,她果然是在夢著他。
  “瀲禎﹗”我發現母親的視線並非望向我,我轉頭,他在我身後。
  那個,我以為他不會再出現的人,那個,不該再出現的人,那張,同我一般美麗的面容,同一個地方,同一個故事,只應該有一張臉存在,不是他就是我,我們之中,一定有一個是錯誤,那麼,是誰呢,該是誰呢?
  母親推開我,撲向了他。
  她哭了,只是聲聲喊著“瀲禎,瀲禎,瀲禎……”那種喊法,天地也給動搖了,她卻不覺,只想把這九世的相思,九世的苦戀,九世的等待只用這兩個字喊出來。
  父親也哭了,哭的如同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凡人。哭的如同一個普通的對不起妻子的丈夫,只想用眼淚來換取寬恕。
  我看著他們,心內已無完膚,千萬把刀的凌遲。
  我沖進雨中。沖向宮外七十裡。
  蒙古人和西川人都在看著我,看著我如閻羅般的降臨。
  殺戮的時刻到了……
  一雙手,生生的活撕血肉,刀劍翻飛,只是近不得我身。慘叫,哀號,大雨滂沱,血躺成了河,殷紅飛濺,不知下的究竟是血還是雨。我已身在血池地獄……
  夜深了,雨還在下,沖刷著一切,大地,天空,尸體,宮殿,還有,我……
  我跪在血水中,任雨瘋狂的打在我臉上,身上,若它能進的了我的心,是不是可以把這一切也洗去,我什麼也不願記得……
  烏雲翻滾,一條龍從母親的寢宮飛出。
  它看見了我,飛了下來,還是那張同我一般的色相。
  “孩子,謝謝你照顧你的母親?”“她呢?”“睡下了。”“你要去哪?”“海中無龍,水必無形,我的定海珠只能幫我定一天的海,我還有很多事……”“夠了,”我打斷他的解釋,“你可以帶她一起回去﹗”“人神有別,不可強求。”“那你為什麼還要來?”我忽然發怒,大喊︰“她等了你九世,她以為她終於等到你了,她以為她等待的一切終於有一個結果了,她以為你回到她身邊了,結果呢,你要再一次離開她,為了你那些可笑的理由,如果不能和她相守,你又何必回來,你還想讓她等幾個輪回?”父親不語,我知道他無法回答我。
  “請你代我保護好她﹗”“她等的不是我,她愛的不是我,我不是你的代替品﹗”我已接近瘋狂的喊出了這個事實,這個我深惡痛絕的事實。
  天空劃過一道巨大的閃電,照亮了我和他相同的面容,父親的眼淚混著雨水浸濕了他的面容……雷聲轟隆……
  “天要亮了,我再不回去的話海水必起大潮,兩岸的人……”“住口﹗”我忍無可忍,“你帶不帶她走?”“孩子,你別這樣……”又是一道閃電,我如劍鋒一般的指甲抵上了父親的喉嚨。
  “孩子,我不能帶你母親走,她的劫數未完,這是上天的安排,還不到時候……”“你帶不帶她走……”“孩子,你別逼我……”“帶不帶?”“真的不行,孩子……”父親沒有機會說完這句話,因為他看到了我指甲已深入他的喉嚨,他驚訝的看著我,卻漸漸轉成了安詳,只說了兩個字,“原來……”他緩緩的倒下,我的指甲上滴滴的都是父親的血,我殺了我的父親……
  同一個地方,同一個故事,不該有兩個同樣的人……
  我回到寢宮,母親已醒,她穿上了為她準備的新嫁衣,滿臉喜色,我走近。她回頭。
  我說︰“沁兒,我們走吧﹗”母親看了我一會,笑了笑,“孩子,別逗母親,你父親呢?”“你在等他?”“是啊,他去哪兒了?”我看著母親期待的面容,做了一個決定。
  “母親,我帶你去見他好不好?”……
  母親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點頭說︰“好,我總是等著他的,這次,該他等我了……不過我不會讓他等那麼久的……”“來吧,孩子,帶我去見你的父親……”母親閉上了眼睛。
  寢宮裡一片殷紅,如同新婚的洞房。
  
  天庭︰“孽畜睚  ,生性殘暴,傷生無數,殺父弒母,天地不容,囚於刀劍吞口,永世與血腥為伴……”原來,我是那個錯誤……
  
  龍生九子不成龍,各有所好,次子睚  ,生平好殺,今金刀柄上龍吞口是其遺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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