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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香
2025/08/19 1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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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沒有醫學研報告】

苦澀的開端

台北的天空在梅雨季節總是顯得有點壓抑。灰濛濛的雲層低垂在城市上空,連捷運站裡的燈光都顯得蒼白。那一年,高庭才十二歲,小學六年級。

他記得診間裡的冷氣嗡嗡作響,醫師在白紙上寫下幾個字:「第一型糖尿病。」

母親的眼淚掉下來的時候,比那幾個字還要沉重。父親沒哭,但臉色僵硬得像剛切下的凍豬肉。

「所以……意思是他以後都要打針?」母親聲音顫抖。

醫師點頭,語氣平穩,像在講天氣:「每天多次胰島素注射,規律測血糖。這是慢性病,需要長期控制。」

高庭那時候只聽到「每天打針」幾個字。腦子裡浮現的畫面不是醫療器材,而是未來人生像一塊插滿針的仙人掌。

他偏偏還笑了出來。笑聲很輕,像是自我保護的反射:「哇,那以後我是不是可以在學校表演『針插活人』?」

母親立刻制止:「高庭,不要亂講!」
但他心裡想,與其哭,不如先笑。至少笑起來比較像還活著。

從那一天開始,家裡的餐桌變了。
以前晚餐是一大盤滷肉飯、鹽酥雞和父親愛喝的啤酒。現在桌上多了秤子、計算機和一本《糖尿病飲食指南》。

母親常常一邊算碳水化合物,一邊嘟囔:「這樣太甜,那樣太油……」
父親則在旁邊乾笑:「兒子啊,你媽現在像軍火檢查官,每天都在檢查你嘴巴裡藏了什麼武器。」

高庭表面上乖乖配合,心裡卻越來越覺得自己不是兒子,而是家裡養的一隻「會打針的寵物」。吃什麼要被管,去哪裡要被問,連籃球課都被母親擔心會「低血糖倒在操場上」。

於是,他開始學會一種隱藏的叛逆。

有一次放學,他跟同學去便利商店。看見櫃檯上的「彩虹糖」促銷價,他突然覺得那顆顆糖果不只是甜,而是某種挑釁。

「你不能吃。」這是醫師說的。
「你不能吃。」這是母親說的。
「你不能吃。」這是自己腦子裡的聲音。

他偏偏就買了一包,走出店門口,撕開來一顆顆塞進嘴裡。糖粒在舌尖化開的瞬間,他忍不住笑出聲:「嘿,醫師沒看到吧?媽也不知道吧?」

可笑的是,糖果還沒嚼完,他就覺得頭暈,手發抖。
同學嚇壞了,趕緊跑去買水。
而他卻一邊冒冷汗,一邊笑著說:「哇,這糖果真是限量版,吃一次差點送命。」

血糖機滴滴響的同時,他居然想著,這聲音像是遊戲機裡的「Game Over」倒數。

國中三年,高庭一直在家人與疾病的保護網裡。他不敢交女朋友,不敢跟同學去夜唱,甚至連班遊都婉拒。理由總是「不方便」。

心裡卻暗暗想:
「我如果在KTV裡低血糖昏倒,是要叫救護車還是請人幫我點歌《離開地球表面》?」

這種帶著自我玩笑的笑話,他從不對外人說,只在心裡對自己自嘲。

然而壓抑久了,他也開始夢想自由。

第一次接觸咖啡,是在高一那年。學校附近新開了一間小咖啡館。
同學嫌太苦,他卻第一次覺得這苦味很真實。

喝下去的瞬間,他腦子裡閃過一句話:「原來還有一種苦,比打針還要優雅。」

他開始研究咖啡。不同的豆子,不同的焙度,不同的沖法。
他喜歡那種「掌控」的感覺:水溫、粉量、時間,全部都由自己決定。
不像糖尿病,總是被血糖機和針筒牽著鼻子走。

有時候,他會對著一杯手沖自言自語:「你看,至少你比我的胰島素聽話。」

大學沒考上理想科系,他決定輟學。家人震驚,母親哭著說:「你這樣以後怎麼辦?」
他卻笑著回:「沒怎麼辦,我就再來一次嘛。SECOND SHOT。」

這個詞,在他心裡悄悄扎根。
咖啡世界裡,第二次沖煮,雖然滋味不同,但往往帶著意外的香氣。人生是不是也能這樣?第一次失敗了,總還有第二次。

於是,他存錢、打工,最後在信義區的一條小巷裡租下了一間狹長的店面。牆壁自己粉刷,桌椅是二手的,音響從朋友那裡撿來。

店門口掛上一塊木牌:SECOND SHOT。

有人問他:「為什麼叫這名字?」
他總是笑著回答:「因為我每天都在拿第二次機會跟血糖玩命啊。」

咖啡的苦,糖的甜,針的痛。這三樣東西構成了高庭二十七年的人生基調。他不是沒想過放棄,但每次在針尖刺破皮膚時,他心裡都會想:「如果這世界給我第一道是苦,那就讓我自己沖出第二道。」

SECOND SHOT,不只是店名,而是他的自我宣言。

台北信義區的巷弄裡,總是藏著各式各樣的驚喜。有人在巷口賣香噴噴的胡椒餅,有人在騎樓底下擺攤修鞋,而高庭則把自己的一生賭在這間小小的咖啡店上。

「SECOND SHOT」,一塊木牌斜斜地掛在門口,字體有點像喝醉的人寫的,歪歪斜斜,卻頗有個性。有人看了以為是「射第二槍」的槍手俱樂部,也有人覺得是什麼美式撞球館。只有推門進來的人才知道,這是一間咖啡館,而且是一間帶著一股奇怪叛逆氣息的咖啡館。

店裡的牆壁刷成了溫潤的木質色調,架子上放著一罐一罐的咖啡豆,有來自衣索比亞的、哥倫比亞的,也有來自肯亞的。輕音樂緩緩流淌,是些不太出名的獨立樂團曲子,偶爾混入一首爵士。

但最特別的是——吧台旁邊擺著一台血糖機。有人第一次來的時候愣住,問:「這是什麼?裝飾嗎?」
高庭笑了:「不是啊,這是我專屬的打卡機。你們打卡上傳 IG,我打卡測血糖。大家各自留證據。」

客人忍不住笑,但又有點不安:「那不會……很痛嗎?」
「痛?還好啦。比看你們曖昧對象已讀不回還不痛。」高庭用一種雲淡風輕的語氣回答,像在談笑間消解了針頭的冰冷。

這就是他的風格。把血與針這種駭人的東西,用一句荒謬的比喻轉化成日常玩笑。

常客之一是一位寫文案的女生,名叫小安。她總是窩在角落,點一杯淺焙耶加雪菲,然後打著電腦。

有一次,她看見高庭在吧台後偷偷掏出針劑,熟練地打進腹部。那一刻她愣住了。
「你,你不是毒蟲吧?你才二十幾歲耶,怎麼像在演醫療劇?」

高庭頭也不抬,嘴角一勾:「醫療劇?錯了,我比較像恐怖片。只是道具簡陋,血是真的。」

小安沒笑出來,只是心裡湧起一股酸楚。但高庭反倒樂呵呵地補一句:「不用怕啦,我是好青年,不用毒品。我死不了。至少還要收你一百五十塊咖啡錢。」

另一個常客是一位上班族阿哲,每天下班都來報到。他喝的是深焙曼巴,因為「苦味能蓋過老闆的臉」。
阿哲常開玩笑:「你店名 SECOND SHOT,其實是想告訴大家『第一份工作失敗,來這裡喝第二杯咖啡』吧?」
高庭聳肩:「差不多啦。只是我這 SECOND SHOT,比你上班還命懸一線。」

阿哲聽了搖頭,卻愈來愈常來。因為他覺得,這裡不只是咖啡館,還像一個容納失敗者的避難所。

SECOND SHOT 沒有華麗的裝潢,也沒有規規矩矩的規範。牆上寫著幾行塗鴉:

  • 「喝完這杯,你還是要面對人生。」
  • 「低血糖的時候,糖比愛情可靠。」
  • 「SECOND SHOT:我們都值得第二次機會,除了渣男、渣女。」

有些人覺得太荒唐,但大部分人看了會心一笑。
因為在這個壓力重重的城市裡,誰不想要一個可以自嘲、可以喘口氣的地方?

然而經營咖啡館,不比喝咖啡浪漫。
高庭每天早上七點到店裡,磨豆、清潔、備料,一忙就是一整天。有時候客人一多,他甚至忘了自己血糖下降。

有一次,他在幫客人沖咖啡時突然手抖,熱水差點潑出來。小安嚇得衝過去:「你還好嗎?」

高庭臉色蒼白,但還硬撐著笑:「放心,我沒事。只是咖啡太香,我手興奮了。」
說完便踉蹌地走到吧台後,吞了兩顆葡萄糖錠。

小安看著他,終於忍不住開口:「你不能這樣硬撐吧?你這樣是在拿命開玩笑。」

高庭擦擦額頭的汗,苦笑:「沒辦法啊。你們要第二杯咖啡,我要第二次人生。代價差不多。」

很多人問過 SECOND SHOT 的意義。
高庭表面上都用玩笑帶過:「因為第一杯不夠苦,要再來一杯。」
但其實,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名字背後的真正心境。

第一型糖尿病對他來說,就是一張單程票,不能治癒,只有控制。
而 SECOND SHOT,是他給自己的小小幻覺:就算人生第一回合被病痛打爛,他依然能給自己一個「第二次機會」。

「哪怕是假的,也要假裝自己還有下一杯。」

SECOND SHOT 不只是一間咖啡館。它是一個舞台,一個讓高庭能把自己的病痛轉換成笑話的地方;一個讓客人在自嘲中找到慰藉的空間。

咖啡的香氣,針頭的冰冷,笑聲的荒謬,這些拼湊出一種奇異的日常。而高庭,正是這日常裡最認真又最叛逆的角色。

 

客人們的祕密

SECOND SHOT 的門像一個濾網,篩進來的不是過客,而是一群帶著故事的人。
有人進來尋找一杯安慰,有人進來尋找一個不必解釋的空間。
而高庭,則像一個半吊子的牧師,用咖啡與玩笑聽他們告解。

小安依舊是那個窩在角落打字的文案女孩。
她喝咖啡的姿態很固定:先低頭聞香,再抿一口,然後皺眉像在審問。

有一次,她突然放下筆電,盯著高庭看。
「你知道嗎?我寫文案寫到懷疑人生。今天老闆要我寫一個保養品廣告,主題是『永恆青春』,我差點想把稿子丟進碎紙機。」

高庭正在磨豆,淡淡回一句:「妳要不要乾脆寫:『青春像血糖,升起來就準備掉下去。』」

小安噗哧笑出來,然後突然眼眶泛紅。
「我媽癌症過世那年,也一直買那種保養品,說塗了可以變年輕一點。結果呢?青春沒回來,她倒是先走了。」

空氣沉了一下。
高庭沒有給她什麼大道理,只是把手上的濾杯放下,倒了一小杯微甜的冷萃遞過去。
「那就喝這杯吧,甜一點。至少證明還有些東西能留下來。」

小安看著他,眼神複雜。她發現自己並不孤單,因為這個看似隨口開玩笑的老闆,也同樣每天在和自己的身體拔河。

西裝筆挺的阿哲,每天都在下班後準時報到。
「這裡比我家舒服,至少這裡的冷氣不會有人嫌我太費電。」他一邊喝深焙曼巴,一邊自嘲。

高庭挑眉:「所以你是來這裡付冷氣錢,不是付咖啡錢?」
「差不多啦。你賣的是一種讓人暫時忘記 KPI 的幻覺。」

有一天,阿哲喝得有點多,眼神發直。
他忽然說:「我老婆前幾天傳訊息說要離婚。我看著訊息愣了五分鐘,最後回了一個『好』。」

高庭愣了一下,問:「就這樣?」
「就這樣。我不想演感動的橋段,也不想假裝要挽留。她走了也好,至少不用再嫌棄我加班到半夜。」

沉默片刻,高庭端起壺,把水沖進濾杯,細細流淌。
「那你知道嗎?低血糖的時候,身體會逼你停下來。不管你願不願意。」

阿哲抬頭,眼裡有點慘澹的光。
「意思是……我也該停下來?」
「意思是,你不停也會被停。只是不知道停在哪裡。」

這話聽來殘酷,卻帶著一絲安慰。
阿哲低頭,笑得有點苦:「好啦,算你狠。那明天我再來。」

有一位六十多歲的老張,每週都會來一次。
他不愛點單,就說:「老樣子。」
高庭笑笑:「你上輩子是誰啊?敢在咖啡店喊老樣子?」

結果端上去的永遠是一杯中焙的哥倫比亞。
老張喝得很慢,像在等一個答案。

某天,他忽然開口:「年輕人,我兒子跟你差不多大,也是糖尿病。可是他很排斥,什麼藥都不想吃,胰島素更是抵死不打。最後去年走了。」

高庭手一頓,濾杯的水差點沖偏。
老張卻淡淡地笑:「我不是來嚇你。我只是想看看,還有人願意活下去。」

空氣變得很沉,卻又帶著某種奇異的理解。高庭沒有答話,只是把桌上的小糖罐推過去。「那就多放一點糖吧,至少這一杯不會苦。」

老張低頭,看著那方糖慢慢融化在黑咖啡裡。眼睛,微微濕了。

SECOND SHOT 不只是高庭的避難所,也是這些客人們的秘密集散地。每個人都在這裡找到了某種默契:我們都在崩潰邊緣,但還有力氣自嘲。

小安用文字掩飾失落,阿哲用笑話掩飾失婚,老張用咖啡掩飾喪子。而高庭,用一個針頭和一杯咖啡,把這些秘密收進來。

這就是人聲無奈的本質:血跡斑斑,但卻能笑著說「沒事啦,再來一杯」。

SECOND SHOT 的牆壁上又多了一行塗鴉,是小安寫的:「這裡的咖啡沒有治癒力,但有止痛效果。」

高庭看著這行字,沒有擦掉,反而拿起筆在旁邊補了一句:「副作用:可能會上癮。」

吧台後的他,笑了笑,心裡想:「原來,不只有我在找第二次機會。」

高庭的臨界點

SECOND SHOT 的清晨,空氣裡有咖啡香,但高庭卻聞起來有點「鐵銹味」。他自己才知道,那不是咖啡機壞了,而是血糖低得太快,舌尖冒出的金屬感。

事情是從那幾天開始的。
高庭發現,他常常在沖咖啡的時候,手指會抖,水流不穩,原本應該是「穩定小溪流」的注水,變成「突發性地震」。

「哎,這樣沖出來的咖啡叫『隨機人生風味』。」他苦笑,甚至在店裡黑板上寫下這句玩笑,假裝這是新的限定配方。

但身體不會說謊。凌晨清理吧台時,他突然眼前一黑,整個人蹲下去,額頭險些撞上冰滴壺。

「媽的,這樣死掉會被新聞寫成『年輕咖啡師疑似過勞倒地』,然後一堆人留言說:啊,創業好辛苦,保重身體啊。」
他冷冷地想。沒人會寫:『第一型糖尿病患者,對抗十多年終究倒下。』因為這不夠聳動。

隔天,他依舊照常開門,依舊跟小安、阿哲、老張聊著那些半真半假的笑話。

「今天有新配方嗎?」小安問。
「有,叫『顫抖手沖』,限量,因為手只會抖到中午。」他面無表情回答。大家笑了,但沒人意識到那笑話背後有幾分真實。

阿哲則盯著他:「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高庭聳肩:「我這叫做精品豆烘得太多,連人都被烘焙成淺焙風格了。」

沒人再追問。因為 SECOND SHOT 是一個讓人「不必解釋」的地方,而這種氛圍,有時候救了人,有時候卻害了人。

那天傍晚,雨下得很大。
街上行人急著躲雨,SECOND SHOT 卻意外地擠滿了人。高庭一邊沖咖啡,一邊心裡計算:「快掉血糖了。」

可是訂單一張接一張,他沒空去後面打胰島素、也沒空吃東西。他想著:「忍一下,等客人散了再說。」

結果下一秒,手裡的濾杯啪一聲掉地上,熱水濺出來。客人們驚呼。

高庭整個人蹲下去,冷汗直流,眼前一陣白光。
「哇,第一次在自己店裡體驗 VR 模糊模式。」他心裡還在諷刺。

小安最先衝過來:「高庭!你怎麼了!」
阿哲也放下咖啡杯:「血糖?是不是血糖!」

高庭張口想回答,聲音卻顫得像壞掉的收音機。「對,限時特價,老闆要倒了……」

那一刻,SECOND SHOT 不再只是咖啡店,而是臨時戰場。

阿哲一邊翻找櫃台:「快,糖!你有沒有糖!」
小安急得直哭:「他不是最怕甜的嗎!」
老張竟然穩住場面,冷靜地把桌上的糖罐端來:「怕也得吃,不然以後連苦都喝不到了。」

有人幫他塞進嘴裡幾顆方糖,有人扶著他靠牆坐下。高庭全身濕透,像剛游完泳。他感覺到甜味在舌尖化開,像一條細細的救命繩。

過了幾分鐘,他的呼吸才慢慢恢復,眼神聚焦。他抬起頭,看到一屋子的人全盯著他,眼裡滿是擔心。

他乾笑:「第一次,咖啡比我更苦。」

事後,小安忍不住罵他:「你這樣撐著不行!你知不知道剛剛差點就……」
「就怎樣?」他打斷,「差點被救回來?那不是挺好的嗎?」

阿哲黑著臉:「你拿自己的命開玩笑沒關係,可是你有沒有想過我們?我們不是來看你表演『奄奄一息特調』的!」

老張輕輕歎氣,補上一句:「年輕人,你不要以為自我幽默可以當命根子。該活下去,還是要活下去。」

店裡一陣沉默。

高庭垂下眼,沒再回嘴。只是默默收拾那破碎的濾杯。他的背影顯得有點倔強,有點孤單。

夜深人散,SECOND SHOT 靜下來。高庭一個人坐在吧台後,盯著自己的針劑和血糖機。他在心裡低聲嘀咕:「原來,不是咖啡苦,而是我一直在用咖啡掩飾苦。」

然後,他苦笑了一下,把針紮進自己大腿外側。
「幹,這大概就是我的『臨界點特調』吧。」

第二次機會

SECOND SHOT 的清晨,窗外陽光照進巷子,地面還殘留昨夜雨水的痕跡。咖啡香在空氣裡慢慢瀰漫,但高庭卻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去調機器,而是靜靜坐在吧台後,看著自己手裡的血糖機。

「嗯,正常範圍。」
他盯著螢幕,嘴角勾起一抹苦笑,「難得不需要演死亡體驗秀。」

前一晚的低血糖風波,像是給他重重一巴掌。
雖然他嘴上仍舊毒舌,但心裡明白,自己再這樣玩命下去,不是「文青式過勞」就是「糖尿病式倒地」,結局都一樣:難看。

他一邊打胰島素,一邊嘟囔:「好啦,這針不是懲罰,是續命。跟抽菸喝酒差不多,只是比較乾淨一點。」

他知道自己沒辦法忽略疾病,但也不打算變成教科書上的乖寶寶病人。對他來說,活著就是一場談判:糖尿病要一半,他要一半,誰都不能全贏。

那天中午,SECOND SHOT 的黑板上多了一句話:「人生不是第一杯就成功。幸好,還有 SECOND SHOT。」

小安看了半天才忍不住問:「老闆,你是寫給客人的,還是寫給自己的?」
高庭聳聳肩:「都不是。寫給昨天那個差點死掉的笨蛋。」

阿哲忍不住笑罵:「那個笨蛋不是你嗎!」
高庭假裝無辜:「不是啦,那是『昨天版的我』。今天的我可是限量升級版,健康值+1。」

店裡的人都笑了,笑聲裡帶著一種奇妙的默契。他們知道高庭還在嘴硬,但至少,他願意用開玩笑的方式,正視自己的狀態。

午後,來了一位常客,一邊啜著手沖咖啡,一邊對高庭說:
「小高啊,你這店名 SECOND SHOT,我一直以為是什麼咖啡術語,後來才懂,是你自己的故事吧?」

高庭挑眉:「嗯哼,第二次機會。不是子彈,是人生。」
「那你覺得人生的第二次機會是什麼?」客人好奇問。

高庭想了想,笑得有點壞:「就是昨天差點掛掉,今天還能幫你沖咖啡啊。這不叫第二次機會,叫什麼?」

客人愣了一下,隨即大笑。那笑聲裡有點感慨,卻更多是釋懷。

不按常理說出來的話就在這裡:它不是把痛苦變甜,而是承認痛苦的存在,然後調侃它,逼自己也逼別人笑出聲來。

夜裡,SECOND SHOT 收攤後,高庭坐在窗邊,看著外頭的燈火。他在心裡默默和十二歲那年剛被診斷的自己說話:
「嘿,小鬼,你一直想要一個正常的人生。抱歉啊,給不了。
但至少,我給了你一間店,一群奇怪但真心的人,還有一個能笑著活下去的理由。」

他舉起手裡的咖啡杯,對著玻璃倒影乾杯。「這就是我們的 SECOND SHOT。不是奇蹟,是選擇。」

外頭巷弄的風,帶著咖啡香和一點點雨後的潮濕氣息。SECOND SHOT 的燈光熄滅,但在黑暗裡,仍殘留一種溫暖。

高庭輕聲說:「人生就像咖啡,苦不苦,得自己決定。但至少,我還能沖第二次。」

全站分類:創作| 小說
自訂分類:糖尿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