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琴從來都不「古」,只管叫「琴」。七弦,五音,深沉,低調。
古人常說,琴、棋、書、畫。琴,排行第一,品行最高,只是古調雖自愛,今人多不彈。
古琴輕便,如一柄收摺大扇,山巔水湄,舟車行旅,便於隨身攜帶。天候酷熱,揮小扇引涼;風清月朗,彈大扇抒情。此情此景,最常入古人畫中。
古琴,從來就屬於個人。自彈、自鳴、自吟嘯,從不期望別人聆賞。一個耳熟能詳的故事,春秋人伯牙善鼓琴,指落音起,連六馬都爲之仰秣而聽。鍾子期也聽見,不禁脫口而出:「善哉乎鼓琴,巍巍乎若太山。」伯牙一會兒再奏別曲,鍾子期又嘆曰:「善哉乎鼓琴,湯湯乎若流水。」恰恰都說進了伯牙心坎裡,兩人不用交談而透過琴音相契,傳為千古知音美談。孔子學琴則強調自我頓悟的工夫,用心頗苦,老人家學首曲子,連師傅師襄子都已然認可,應該換學下一首,他卻直說不行,推三阻四,說還沒學到技巧、還沒理解曲中意趣、還沒領會歌誦對象,最後終於恍然大悟所習曲子原是歌誦文王,這才心滿意足,另習新曲。這種認真推敲精神,驚得老師都要避席拱手拜服:「君子,聖人也。」。老人家求知之認真,連學琴都一絲不茍,便可想見一斑。
但這畢竟是少數,陶淵明就不時興這樣。
陶淵明隱居,自彈自吟,消憂委懷。後來還更瀟灑,家中只擺一張素琴,琴上無弦,每回朋友聚會,便撫而和之,吟道:「但識琴中趣,何勞弦上聲!」陶淵明的無弦琴,撥弄的是心中琴弦,叮咚凝絕,無聲勝有聲,直入幽懷。這種無聲之樂,頗有老子所說「大音希聲」的境界。
諸葛亮和周瑜也懂琴,諸葛亮彈琴,旁若無人,周瑜則是時時牽掛。《三國演義》第九十五回寫把兵書讀死的馬稷失去街亭後,司馬懿引大軍十五萬勢如破竹望西城蜂擁而來,孔明當時身邊並無大將,只剩二千五百軍在城中,軍眾盡皆失色,只見孔明分佈已定,大開城門,「乃披鶴氅,戴綸巾,引二小童攜琴一張,於城上敵樓前,憑欄而坐,焚香操琴。」表演一齣千古名戲「空城計」,主鏡頭就是孔明彈琴,讓司馬懿看得目瞪口呆,裹足不敢向前,最後竟懷疑早有埋伏而悻悻然退兵。孔明這是取彈琴必定悠然自得、不慌不忙之約定俗成意以欺之。據《三國志》記載,周瑜長壯有姿貌,性度恢廓,但在音律上卻一絲不茍,即使酒過三巡,彈琴的人稍有闕誤,周瑜必知之,知之必回頭看一眼、關心一下,所以當時人傳:「曲有誤,周郎顧。」在小說家看來,孔明和周瑜兩人連彈琴這檔事,孔明還是硬高過一層。
魏晉風流人物,屬嵇康最懂琴、愛琴。世人皆知「廣陵絕響」成語,那是嵇康臨終前的行動劇,他先前因貴公子鍾會興沖沖地聞名相訪,卻不發一言,只在樹下鍛鐵,過了好一會兒,鍾會起身離去,嵇康問他:「何所聞而來?何所見而去?」這擺明的有點兒戲弄人家。鍾會倒也不甘示弱,看似禪語機鋒,實為口舌爭勝:「聞所聞而來,見所見而去。」意思是見了之後,不過爾爾。但這卻讓鍾會啣恨在心,後來總算逮到機會,在晉文帝司馬昭耳畔誣讒一通,嵇康便落了個行刑東市罪名。臨刑前,嵇康神氣不變,索琴彈之,奏廣陵散。曲終,曰:「袁孝尼(準)嘗請學此散,吾靳(吝惜),固不與,廣陵散於今絕矣!」據說死刑犯臨行前,大多早已腿軟,甚至穢事失禁,嵇康非但沒有,還能彈琴,其從容慷慨之貌,視死生如無物之雅量,便可想而知。嵇康精通音律,推崇「眾器之中,琴德最優」,甚至特地做了一篇〈琴賦〉,初寫桐木如何長成、如何製琴、琴音如何高妙,再寫寫琴音如何與人之各種情緒、各樣品格能相應契合,最後讚之曰:「愔愔琴德不可測兮,體清心遠邈難極兮。良質美手遇今世兮,紛綸翕響冠眾藝兮。識音者希孰能珍兮,能盡雅琴惟至人兮。」對古琴可謂推崇備至。
魏晉的琴聲總彈入悲傷處。親友好琴,人亡琴消,生者往弔,或不哭、或大慟,但傷逝之情仍無處排解,想起其生前好琴,竟不顧禮俗,徑上靈床坐定,揮手鼓琴。彈罷,如王徽之擲諸地上,大哭其弟王獻之:「子敬,子敬,人琴俱亡。」另一個場合則是,因「蓴羹鱸鱠」人生貴適意而聞名的張季鷹,往哭其友顧彥先,鼓數曲罷,撫琴曰:「顧彥先,頗復賞此不?」這當中沒有誰模擬誰的問題,同是在琴聲中找到傷逝的共鳴,靈前哀悽的琴聲彷彿還遠遠從千年前傳到了現代。
唐宋琴音則是在詩裡一首首朗然清圓起來。李白借琴略抒雅懷、也抒悲懷:「手舞石上月,膝橫花下琴。」(〈獨酌〉)「悲來乎,悲來乎……君有數斗酒,我有三尺琴。琴鳴酒樂兩相得,一杯不啻千鈞金。」(〈悲歌行〉)杜甫則藉發壯懷:「佩劍衝星聊暫拔,匣琴流水自須彈。早春重引江湖興,直道無憂行路難。」唐代詩家中,王維和孟浩然是很好的對比,兩人是朋友,但王維官運亨通,直到退休隱居,故而彈起琴來,一派悠然,從不希冀見賞,「獨坐幽篁裡,彈琴復長嘯。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竹里館〉)孟浩然則是隱居後想出仕,卻處處碰壁,黯然回到原處,所以彈起琴來,就難免有知音難覓的感慨,「欲取鳴琴彈,恨無知音賞。感此懷故人,中宵勞夢想。」(〈夏日南亭懷辛大〉)宋代歐陽修,自號六一居士,六樣愛好之物,琴佔其一。蘇東坡善評論琴曲,甚至在琴上題款:「若言琴上有琴聲,放在匣中何不鳴?若言聲在指頭上,何不於君指上聽?」(〈題沈君琴〉)頗有禪宗公案的味兒。
實不敢相瞞,我從小於鄉村長大,孤陋寡聞,從沒聽過古琴,一直到了三十來歲了,只聽過碟片錄音,從沒機會當場聆聽。一直到去年,在北京如是山房(清朝貝勒府改建而成的古琴社),由龔鵬程老師召集的一場雅集內,終於得以一償宿願,當時一名北大畢業女學生在前頭,低眉操縵,信手揮彈古曲,低沉的琴聲在古木樑柱之間彈撥繚繞,撥音入沉,揉音揚波,不斷搖撼心湖,泛成漣漪圈圈,直往蒼茫遠處更遠處盪漾,幽微深處更深處沉墜,當時感覺似在星空下草原上仰望遼敻之過去、現在與未來,既孤獨又熱鬧,實實存在又實實不存在,彷彿可以在自己的小宇宙中運行週轉,又可以在身體所在的大宇宙中運行週轉,因著低沉的琴聲,感受到豐盈、飽滿和安定。
曲罷,龔老師解釋道:古琴是內斂自愉式而非張揚表現的個人音樂,在中國音樂史上具有正統雅樂的特殊地位。這段話旋即使我聯想起素所敬仰的臺灣書畫名家呂佛庭先生,先生是民初琴家管平湖弟子,在臺獨身一人,書畫自娛,撫琴相伴,曾繪有自畫像一幅,畫中一素衣少年臨流獨坐白梅樹下,腿上橫置一琴,雙手撫按,目視前方,孤高雅潔之志相映「琴、梅」而躍然紙上也。其人高雅、斂抑、自適,真可謂與古琴質地一模一樣。管平湖另一弟子王迪,曾在文革前曾走訪中國各地,為諸多琴家錄下難能可貴的歷史琴音,管平湖、溥雪齋、査阜西、吳兆基……,一個個在老錄音機前,憑几對琴,心凝神釋,手揮七弦,演奏出一首又一首格風格獨具的古琴曲,高山、流水、陽春、白雪、廣陵散、平沙落雁、胡笳十八拍……,彷彿在彈撥勾按之間,牽引著古代琴聲,絃絃掩抑,繞樑餘音,迴蕩至今。
老輩琴家們可能完全沒料到,一場西化運動,接著一場文革,正統音樂的琴聲,被冠了「古」字、再被西方樂器一舉擠入了歷史暗角,儘管如今還有人操縵彈絃,辛苦傳承,冀盼復興,但成效都是微微的了,像遠去的船,船邊的水紋,──不過還好,古琴從不渴望知音(雖然有也不錯),亦不甚張揚,它全然是個人式的,就像古琴譜完全沒有節拍,只有音符,它讓每個人去尋出彈出屬於自己的節奏,彈出心中的共鳴。於是,當有人再度撥弄琴絃,或者根本和陶淵明一樣只擺張無絃素琴,又或者只買張古琴CD,無論如何,都要讓琴聲重新滿溢屋中。
琴聲響起,或許就意外接通了古代文人的內心世界,那裡有山、有海、有河湖、有林園,有經世之心,有退隱之志、有恬淡、有波濤洶湧……,再次從匣中摶扶搖而出,琴音會帶人回傳說的桃源、帶人會晤邈不可追的古人與來者、更帶人飛天以遨遊最細微的泥丸與最廣漠的渾沌,──琴音響起,一切即將,勾彈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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