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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的瑕疵
添加記錄: 紅樓 類別: 紅樓評論 發佈日期: 2007.02.07 《紅樓夢》是一部偉大的著作。但美玉並非無瑕,以下所述,即以八十回本爲根據。
試舉書中的“即景詩”。以“即景”命題的有兩處:一爲第五十回在蘆雪庵;一爲第七十六回在凹晶館。前者是李紈、探春等十人聯句。後者只是黛玉、湘雲二人聯句,加上妙玉爲之增人一段結尾。讓我們看看即景的蘆雪庵是怎樣的景色?作者寫道:它“蓋在傍山臨水的河灘之上,一帶幾間茅蘆、土壁、槿籬、竹牖,推窗便可垂釣。四面皆是蘆葦,掩護一條去徑,逶迤穿蘆度葦過去,就是藕香榭的竹橋了。”這時寶玉和衆姐妹踏雪而來,大家都是冒雪沖塞的裝扮,或雪帽鶴氅,或戴笠登屐,或圍著大斗篷,打著綢油傘……特別是這次吃的東西爲平日所未見的燒鹿肉和蒸羊羔。……這便是蘆雪庵的實景。然後,我們不妨將這聯吟的“即景詩”細讀一二遍,不由你不吃驚,它並無一句涉及上述的景物。而且敘寫的層次,頗爲混亂。它的中心思想似在誇示豪華,如:“麝煤融寶鼎,綺袖籠金貂,光奪窗前鏡,香粘壁上椒”之類,又似在同情貧苦,如:“僵臥誰相問”、“煮酒葉難燒”,“清貧陋巷瓢”之類。但畢竟寫富麗的多過荒涼的,即使荒涼,也屬於雅人高致的範疇。如:“野岸回孤棹,吟鞭指灞橋”,“深院驚寒雀,空山泣老鶚”,“沒帚山僧掃,埋琴稚子挑”之類。這些字句堆積在一起,教讀者摸不透它的意旨。雖然這情況很快即可明確:它主要是以歌頌升平氣象爲內容的符合於當時流行的應制詩的規格。如:“賜裘憐撫戍,加絮念征徭”,“誠忘三尺冷,瑞釋九重焦”。以及最後結語:“欲志今朝樂,憑詩祝舜堯。”這裏是略嫌語病的,因爲既是“憐撫戍”,“念征徭”,“有意榮枯草”,“年稔府梁饒”,何以又有“鼇愁”,“龍鬥”的不太平局面?而“僵臥誰相問”一句恰在“瑞釋九重焦”之下,“焦”字在此是焦念之意,因瑞雪而使皇上寬心,但何以“僵臥”的凍死骨又無人過問呢?……至於名爲“即景”,卻絲毫不曾寫出當時、當場的情景物色,更是有些疏忽吧。
再看“即景”的凹晶館是怎樣的風光?它是“沿山坳近水一個所在……這幾間就在此山懷抱之中,乃凸碧山莊之退居。因低窪而近水,故題其館日凹晶溪館。此處房子不多,且又矮小。”“只見天上一輪皓月,池中一輪水月,上下爭輝,如置身于晶宮鮫室之內,微風一過,粼粼照池面皺碧鋪紋,真令人神清氣爽。”這時的特點是中秋夜,夜已很深,上夜的老婆子既醉且飽,早已熄燈睡了。黛玉、湘雲兩人是在卷棚底下的竹墩上坐著賞月。對此佳節,兩人都是旅居客寄,有同樣的心境。故不喜喧囂,偏愛孤寂。恰巧這時還聽到“嗚嗚咽咽嫋嫋悠悠”的“一縷笛音”,境況淒清,容易傷感。但這“即景詩”卻寫得相當熱鬧。如:“蠟燭輝瓊宴,觥籌亂綺園。分曹尊一令,射覆聽三宣。骰彩紅成點,傳花鼓濫喧。”……不但沒有寫出兩人的內心情緒,甚至惟一點綴的動悲惹怨的深夜簫聲,在聯句中竟然一字不提。只在妙玉的續吟中無足輕重地添上一句“簫增嫠婦泣”。這使讀者有主次不分,濃淡失宜的感覺。再則爲了表明中秋佳節,詩中有“爭餅嘲黃發,分瓜笑綠媛”之句。有人以爲“爭餅”和“分瓜”應是小孩子的事情。其實,“黃發鮐背”是老人,不是孩子。而且習慣指老太公,還不是老太婆。試問《紅樓夢》第五十四回所寫的中秋節日,何曾有老太公“爭餅”的即景場面?至於“綠媛”二字,不過爲了和“黃發”作對偶而造作出來的,嚴格的說,“綠媛”也還不能對“黃發”。此外,妙玉代續的句子,寫到“衾倩侍兒溫,空帳懸文鳳,閑屏掩彩鴛”(這裏寫的也不像出家人的禪房裝綴),分明已走入臥室,快要安歇了。而下面卻接上“露濃苔更滑,霜重竹難捫。猶步縈紆沼,還登寂曆原。石奇神鬼搏,木怪虎狼蹲。……”似乎三人又走了出來,在園中轉了一通,直到“鍾鳴”、“雞唱”,再走入庵裏……。這雖然廣泛應用了十三元的韻腳,但卻導致詩篇産生顛倒雜亂的效果。它不顧原先自己所擬設的環境、氣氛,徒然將一連串的辭彙,鑲嵌人節日景色之中。于此清楚地看出這些“即景詩”其實與實景無關,只是因韻造句而已。
書中的韻語以七律爲多。其間有文字較爲草率的,如第二十三回四時即事詩,第三十七回詠白海棠詩,第三十八回菊花詩等。即事詩寫的初移人大觀園的春夜、夏夜、秋夜、冬夜,以寶玉爲中心的生活情景。第一首春夜,除了詩中“眼前春色”一語外,看不出春夜的特徵何在。將它作爲夏夜、秋夜的即事詩何嘗不可。爲了顯示古雅,將蛙聲寫作“蟆更”,有水塘的地方才有蛙,“隔巷蟆更”,似嫌未切。大觀園範圍不小,怡紅院建在當中,如何斷定聽到的是“隔巷”的蛙聲?第二首夏夜,這裏用的鸚鵡、麝月、檀雲、琥珀、玻璃等丫頭名字,是嵌字詩,從而格調不高。這幾個人,只有麝月、檀雲是房中的婢女,琥珀、玻璃等是祖母的侍兒,怎麽深夜跑到他臥室中來?至於“水亭處處齊紈動”的“紈”字,分明即李紈,是他的寡嫂,亦被拉入,更涉不當。而“紈動”二字,卻是作者的創造。園裏水亭不多,“處處齊紈動”,是不相符的。首句的“倦繡佳人幽夢長”,佳人入睡了,何以末句又“簾卷珠樓罷晚妝”?是否再起來納涼後卸妝?要明確這是夏夜,不是夏晚,一般多系晨妝才卷起簾子的。第三首秋夜,用“絳芸軒”和“茜紗”的字樣,詩中主人無疑是寶玉。要問“抱衾婢至舒金鳳,倚檻人歸落翠花”,“金鳳”和“翠花”是指的什麽?如果“金鳳”是指被條,那和“衾”字相犯。如果是有意呼應,那對句的“翠花”,並不等於“檻”字。照理“翠花”應作女子頭上的花鈿解,但詩中主人是男子。難道這個“倚檻人”是襲人、晴雯?上句已有“抱衾婢”了,疊被鋪床正是二人的專職,無暇他顧可知,其餘秋紋、碧痕等更沒有工夫去做“倚檻人”的。所以,除非寶玉自己靜夜不眠學女妝,插戴得滿頭珠翠,這句“倚檻人歸落翠花”,才有了著落。否則是無的放矢,不成其爲“即事詩”了。第四首冬夜,此首寫的“見鶴”、“侍婢”、“醉酒”、“烹茶”,景物內容與秋夜重復。詩境是北方的深冬,“女郎翠袖”、“公子金貂”,同室之內,一何太冷,一何太熱,氣溫、情緒很不調和。而且,公子房中三更半夜,只有女奴,何來女郎?既是酒輕衾暖的安睡,何須魂夢之中打著哆嗦起來掃雪、試茗?此亦爲情事所無吧。總之,這四首“即事詩”,作者說是“真情實景”。我們讀後只覺得作者是信口誇張。
詠白海棠第一首“玉是精神難比潔,雪爲肌骨易消魂,芳心一點嬌無力,倩影三更月有痕”。這裏的“難比潔”如何對得“易消魂”?“嬌無力”如何對得“月有痕”?第二首“胭脂洗出秋階影,冰雪招來露砌魂。”屬對亦欠嚴整。因爲“胭脂”只是一物,系聯綿字,冰雪卻是二物,而非聯綿字。同時,“招……魂”實即“招魂”一詞的分貼,而“洗……影”如作爲“洗影”以對“招魂”,是不成辭的。第三首“初浴太真冰作影,捧心西子玉爲魂”。第四首“偷來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縷魂。月窟仙人縫縞袂,秋閨怨女拭啼痕”。這裏“初浴太真”對“捧心西子”,“三分白”對“一縷魂”,“縫縞袂”對“拭啼痕”,都不太穩妥。必須指出,這些句子不一定限於詠白海棠,即移贈於其他白色的花,也可以適用的。
再看菊花詩。寶釵說“……又是詠菊,又是賦事,前人也沒作過,也不落套。賦景、詠物雙關著,又新鮮,又大方。”但我們讀後,卻覺得並不“新鮮”,而且“落套”。因爲它擺脫不了很早以來的詠菊的因襲腔調。這即充滿所謂“高風”、“傲世”、“陶令”、“三徑”之類,並無新的意境和情趣。它所應用的詞藻,差不多每首之間,彼此一律。詩題共十二首,用“傲世”、“三徑”各有三處,用“陶令”或“彭澤先生”的亦有三處。用“圃”字的有五處,“香”字的有六處,用“籬”字的有九處。特別是用“霜”字的有十一處,用“秋”字的有十二處之多!甚至在“訪菊”這首中,連用兩個“霜”字:“閑趁霜晴試一遊……霜前月下誰家種”。在殘菊這首中,連用兩個“葉”字:“枝無全葉翠離披……半床落葉蛩聲病”。律詩與古詩有別,它必須具備謹嚴精煉的造句;複詞、贅字爲詩家所大忌。當然,有意重疊的句子和涵義不同的單字以及不得不犯的複見和交義,是可以的。詠菊花應用這些舊典老調,固然有其不得已的苦衷,但如果不是活用而搬運得太繁,以至每句層見重出,那不是陳言滿紙,過於俗濫了嗎?
現在,再看《紅樓夢》中最長的一篇製作《芙蓉誄》。它的體裁不是散文,也不是純韻文。第一段採取駢文形式而不押韻,第二段應用騷體句法亦無韻腳可言,只最後一段有似六朝小賦,但有韻腳。作者自稱它系杜撰的——其實就是創體。這倒無關大要。問題在於它的錯字多,後人改削的地方更不少,幾乎參校各本都不大一致。在無從辨別之中要給以評述是不易的。這裏只好以八十回本爲准,再借證各本較爲妥當的斷句,儘量期望能夠接近作者的原文。
《芙蓉誄》的毛病最突出的一點,即它的文字措辭不符合死者的身份。措辭,是一篇文字的內容的反映。這說明作者在設計經營上將晴雯過度升高了。因此,造成了脫離現實情況的虛假形象。它所塗抹裝裹的大部分不是晴雯本人,而是堆疊起來的沒有靈魂的字粒。下面摘錄的範例,是作者得意的但並不恰當的文字。如:“高標見嫉,閨幃恨比長沙,直烈遭危,巾幗慘於羽野。”“樓空鳷鵲,徒懸七夕之針……。褶斷冰絲,金鬥禦香未熨……。”按:“長沙”是賈誼,“羽野”是鯀。而“左支右鳥鵲樓”是帝王的宮觀,“金鬥禦香”是宮廷皇族的用具。這樣的人物和器用,怎能拿來比擬和襯托晴雯呢?末段仿騷體的招魂之歌,更爲僭越(這裏不予一一釋文),如:“乘玉虯”、“駕瑤象”、“驅豐隆”、“倩飛廉”、“禦鸞鷺”、“紉蘅杜”、以至“傘蓋”、“羽葆”、“箕尾”、“危虛”……還有“素女約于桂宮,宓妃迎于蘭渚。弄玉吹笙,寒簧繁(擊)敵。征嵩嶽之妃,啓鸝山之姥。龜呈洛甫之靈,獸作成池之舞。潛赤水兮龍吟,集珠林兮風翥。……發軔乎霞城,返旌乎玄圃。……”可以說,差不多把最爲邃古荒奧的辭彙都搬運來了。一個弱女子的晴雯被這些僞珍珠假寶石的典實壓得直挺挺地不能翻身!在第五回的金陵十二釵又副冊中,晴雯不是被品定爲“心比天高,身爲下賤”的嗎?她的秉賦,性行如何,這裏不予申論。但她系一個丫頭,是事實。她的受冤抑而死,也是事實,可是,在誄祭她的文字上,卻無須這麽鋪張揚厲,以至失去其人的真實。從此文所表白的頌贊來看,她不但譽逾聖哲,榮並帝王,並且可以驅策神異,奔走仙靈,騎跨星辰,震動淵嶽……有人說:《芙蓉誄》的寫法,正是作者的主觀意圖,作者就是要描繪寶玉的癡處。我們認爲“癡處”並不是用文章製造出來的。作者的“主觀意圖”果真是這樣的嗎?我們非作者,無從陳說。只好讓作者自己來坦白:第七十八回,作者說“…不可蹈襲前人套頭,填幾字搪塞耳目之文,亦必須灑淚泣血,一字一咽,一句一啼。甯使文不足,悲有餘,方是,不可尚文藻,而反失悲切。”這可見作者的主觀意圖,原是反對蹈襲、搪塞的,原是反對堆砌文藻而注重悲感的。但是,書中論及詩文,往往說的是一事,寫的又是一事。作者所主張的有血有肉,一字一淚的誄文,寫出來的卻是一大堆蒼白枯澀,僵死乾癟的詞藻。讀之者只有茫然的抓耳撓腮,惘然的蹙眉瞪眼。何曾有些兒從誄文中得來的動人的悲感和哀思?傷心和下淚?沒有同感和共鳴的文字,就是失敗的文字。作者所說的和所寫的並不一致,《芙蓉誄》不過其中之一而已。再補充幾句,《芙蓉誄》將自古以來的祥瑞佳麗集于晴雯一身,任何賢婦、才女、美人、尤物,都爲之黯然無色。如此登峰造極的寫法,據說這就是形容寶玉的“癡”。試問癡於晴雯已到盡頭了,來日何以處理黛玉之死?寶玉對黛玉的情更篤涸,負咎尤深,作者如果才華未盡,必須嘔心挖腦,窮搜竭索,寫出超越《芙蓉誄》十倍、百倍的古詞雅藻來讚美和悼念她才對。否則,寶玉之“癡”,對晴雯何厚?對黛玉何薄?
《芙蓉誄》在造語修辭上,也有些疑問。例如:擬騷體一段,有“望舒月以臨耶”“靈格餘以嗟來耶”之句。按:“望舒”是月神,所以是月的代稱,“望舒月”三字分明欠亨。“嗟來”出於齊語的“嗟來食”,即因不食嗟來之食,以至成爲餓者。這個故實,對於祭奠的文字來說,很不適切。因爲一般的來“格”即是來“享”,乃獻祭的虔敬之辭,怎能用輕蔑的叱喚語氣:“嗟!來食?”再則,照獻祭的實況,“餘”是致祭者,“靈”是受祭者。“格”,一作感格解,應是致祭者以誠心感格及於受祭者。而此誄文,恰恰相反,作“靈格餘”。“食”是致祭者獻給“靈”的。受祭之“靈”怎能以“食”感格致祭之“餘”?而且是“嗟來”的?這無論在語法和語義上,都是難以理解的。
另外,《芙蓉誄》裏有兩句話,似一向很少人提及。這即“鉗誠奴之口,討豈從寬?剖悍婦之心,忿猶未釋”。這個“詖奴”是誰?不必說,是王保善家的、周瑞家的之流,包括襲人在內。至於“悍婦”是誰?是鳳姐嗎?顯然不是。鳳姐和晴雯了無怨隙,所以,將她趕出大觀園的動機,並非出自風姐,她至多只是從犯。是邢夫人嗎?也不是。邢夫人並沒有針對晴雯而發的言語和舉措,她站得遠些。照情節發展來看,這個“悍婦”,無疑就是王夫人。她是抄檢大觀園,攆出司棋、入畫、芳官、蕊官一干人,以及迫死晴雯的真凶。但即使這樣,在禮教的約束下,兒子是怎樣的衝破封建網羅,也很少咒駡親娘爲“悍婦”而要“剖心”而食之的。當然,我們不會以此標榜賈寶玉爲反封建的典型,反封建究竟不是這麽個反法的吧。可是除了《芙蓉誄》中發泄這種“忿猶未釋”之外,書中一般描述,寶玉和母親之間卻又充滿慈愛和孝道的氣氛。如:第二十五回寫寶玉“便一頭滾在王夫人懷裏,王夫人便用手滿身滿臉去摩挲撫弄他,寶玉也扳著王夫人的脖子,說長說短的”。第三十三回寫賈政痛打寶玉一段,王夫人哭說:“快拿繩子來,先勒死我,再勒死他,我們娘兒倆不敢含怨……”至於寶玉平日,亦未見有任何對母親失望或嫌惡的言語。何至因晴雯之死,立即怨毒如此之深?這和書首第一回所雲“凡倫常所關之外,皆是稱功頌德,眷眷無窮”之語,是大相徑庭的。在這裏,我們不由懷疑:《芙蓉誄》這一篇在全書中顯得別致異樣的文字,很可能出於另一作者之手。
順便於此附帶地說,《紅樓夢》脫胎自《金瓶梅》,這在“紅學”早期似已有人提過。我們並不反對此一說。因爲有以下諸種情況:一、《金瓶梅》寫的是以一家子圍牆以內的生活爲主,《紅樓夢》亦然。二、《金瓶梅》重要活動的人物是婦女,《紅樓夢》亦然。三、《金瓶梅》內容所講究的是奢華揮霍的生活方式,《紅樓夢》亦然。特別要指出的是,《金瓶梅》以精細的筆致,周詳的描述:寫服飾,則是脂粉、釵環、呢絨、綢緞;寫飲食,則是美酒、佳肴、嫩品、細吃;寫器用,則是螺鈿、蝦須、珠簾、繡榻;寫珍玩,則是鼎彜、字畫、銀爵、錦屏;寫園林,則是壘石、穿岩、水亭、花塢;寫娛樂,則是優伶、百戲、煙火、花燈;寫散心消遣,則是說書、講卷、敲棋、猜謎;寫交際周旋,則是出入官衙、結契閹官。以至寫大節目.則是加官賜祿、喜喪慶吊;寫大利市,則是獄訟貪髒、關節受賄。以上所述的,《紅樓夢》無不亦步亦趨,照模照樣。尤其在觀點上.《金瓶梅》講因果迴圈,《紅樓夢》亦講恩怨報應;《金瓶梅》講悟道皈佛,《紅樓夢》亦講懸崖撒手。兩者之間筆墨何其相似?所不同的,《金瓶梅》反映的是明代中葉的闌閱巨馹暴發起家的升降談;《紅樓夢》反映的是清代中期的閥閱貴族從龍發迹的變遷史。至於圍牆以內的婦女,前者是以一隊婢妾地位的淫娃蕩婦爲重心;後者是以一隊姑娘身份的秀貌清才爲特點。再則,前者是大膽暴露,赤裸裸地賣俏迎奸;後者是小心渲染,軟綿綿地惜玉憐香而已。而其旨在寫所謂“富貴虛花”、“風流冤孽”,則系一致的。要說反封建的意義,在中國小說史上,《金瓶梅》塑造新興的市民階層的人物形象,將封建道德徹底撕得粉碎,顯然它是急先鋒,反映16世紀中國資本主義萌芽時期的城市生活的真實。《紅樓夢》只是後來的追隨者。在《紅樓夢》第一回,作者說:“歷來野史,皆蹈一轍。莫如我不借此套者,反倒新奇別致!”這是作者將“脫胎”的影子輕輕抹去,自說“不借此套”,而是“創新”的。如果作者確系未曾閱讀過《金瓶梅》,上述的寫作情況只是出於偶同的話,我們也可以信任。但在原書原文上有此種偶同的“脫胎”現象,卻是客觀存在的事實。同時,作者斥責當時眼見過的一種“風月筆墨”的流行,這個“風月筆墨”是否包括《金瓶梅》在內?而東魯孔梅溪豈不是也曾題《紅樓夢》爲“風月寶鑒”的嗎?那些原稿,假定沒有勒令刪去的話,豈不是“脫胎”的影子更爲濃重了嗎?它何曾是“不借此套”,而有獨具手眼的“創新”?
我們讀《紅樓夢》,有這樣的反應:即作者將老成淵博的形象,生套人童稚的孩子,將名流高士的形象,強加給深閨的少女。例如:關於談禪、論詩等各段文字,其調門板眼分明是作者本人的東西。借書中人物的嘴巴吐露自己的觀點,恰和一般說教式、概念注入式的寫作方法相同。在第一回,說“書中事迹原委”是“追蹤躡迹,不敢稍加穿鑿”。這話未免難以置信。當然,文學作品的真實,是要通過藝術加工的,但既以“不失真傳”爲標榜,那就要看如何加工。否則豈止寫來不大像,“不敢稍加穿鑿”的自白,反而顯得言不由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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