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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博里亞·薩克斯（Boria Sax）的《鳥類啟示錄：一部文化史》
2025/06/21 0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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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博里亞·薩克斯（Boria Sax）的《鳥類啟示錄：一部文化史》
如果要從這一本書找出比較有文學氣息的部分，那應該就是〈夜鶯與玫瑰〉這個章節，包含雪萊、濟慈、安徒生、王爾德等作家的名作，透過這些詩文再次讓我們感受到小小的鳥兒如何觸動人心。
以下摘要分享。
書名：鳥類啟示錄：一部文化史
作者：博里亞·薩克斯（Boria Sax）
譯者：陳盛
出版社：上海教育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5/03
【Excerpt】
〈夜鶯與玫瑰〉（The Nightingale and the Rose)
你現在就要走了嗎？天亮還有一會兒呢。
那刺進你驚恐的耳膜中的，
不是雲雀，是夜鶯的聲音；
它每天晚上在那邊石榴樹上歌唱。
相信我，愛人，那是夜鶯的歌聲。
(Wilt thou be gone? it is not yet near day:
It was the nightingale, and not the lark,
That pierc’d the fearful hollow of thine ear;
Nightly she sings on yon pomegranate tree:
Believe me, love, it was the nightingale.)
——威廉·莎士比亞 (William Shakespeare)，《羅密歐與朱麗葉》，第三幕第五場 (Romeo and Juliet, Act iii, sc. 5)
當英國大提琴家比阿特麗斯·哈里森在薩里郡奧克斯特德附近她家的花園裡開始練琴的時候，一隻鳥兒跟著唱了起來。她立即認出那是一隻夜鶯，於是她倆即興合作了一曲。在同樣的事發生了好幾次後，1924年5月，BBC錄下了她和夜鶯一起演繹的《倫敦德里小調》並在英國各地廣播。這事立即引起了轟動，這場“音樂會”被重演了很多次。在接下來的12年裡，每年春天她們的合作都會被錄制下來。對許多人來說——其中就包括BBC的總經理約翰·里思——這曲調不僅僅是音樂，不僅僅是絕妙的音樂，而是一種原始的寂靜。比阿特麗斯最終搬了家，而BBC繼續播放著沒有她伴奏的夜鶯的歌聲。
身為藝術家的夜鶯
沒有人會懷疑比阿特麗斯的藝術家身份。問題是，給她伴唱的那些夜鶯也是藝術家嗎？根據傳統，藝術的一個特徵是沒有明顯的實用性。鳥的叫聲（call）接近於人類的語言，往往有特定的目的，比如發出捕食者靠近的警告。相比之下，鳥的歌聲（song）不一定有明確的目的。一般來說，歌聲標記領地並表示自己有意保衛領地，此外雄鳥還用它來吸引雌鳥。
但這些解釋所引發的問題和它們回答的一樣多。面對如此多元化的目標，為什麼要使用單一信號？人們對特定的歌抱著很高的期待，認為它們應該發揮更大的作用。而且，當這些目的都被排除的時候，鳥兒常常還在唱。有時，為了歌唱，鳴禽甚至不惜把自己的位置暴露給捕食者，承擔不必要的風險。即使上述三個目的可以解釋鳥類為何歌唱，也仍然無法解釋鳥曲的廣度和多樣性，亦無法解釋這些曲調為什麼吸引人。莫非這是一種跨越物種的藝術本能？
在某種程度上，鳥的歌聲和人類音樂是共同進化的。早期現代，在玻璃窗普及之前，許多人，很可能是大多數人，都是每晚聽著夜鶯、鶇或其他鳥的歌聲入眠的。歌劇演唱家的顫音很難學，聽起來更接近於鳥的歌聲，而不是人話。維瓦爾第、莫扎特、貝多芬等作曲家都在自己的作品中融入了模仿鳥鳴的曲調，其中用鳥鳴用得最多的莫過於奧利維爾·梅西安了。許多鳥會模擬環境的聲音（比如人聲），將之融入它們的歌聲。它們很容易就能學會人類音樂的主旋律，還會把它教給另一隻鳥。然而，人類的曲子是以線性的方式向前推進的，夜鶯或嘲鶇的歌聲則沒有開頭、中間和結尾。
夜鶯的歌聲不僅出了名地美妙動人，其情感和心智的複雜度也盡人皆知。有些段落聽起來悅耳，但並不太依賴優雅的轉調，這點和人類音樂有所不同。大衛·羅滕伯格稱夜鶯的歌聲“很奇怪，細碎急促，只有當你不把它視為一種音樂時，它才是音樂”。在古希臘羅馬傳統中，人們把夜鶯視為女性，認為她們是在講述普洛克涅（或者在後來的版本裡，是她的妹妹菲洛墨拉）的悲慘故事，她們的歌聲中有間隙、中斷和聲調變化，就像是古希臘悲劇中的一場，主角講述自己可怕遭遇和合唱隊對她表示同情的戲碼輪流上演。它既有刺耳的段落，又有悅耳的段落，前者可能意味著內容過於恐怖，以至於無法說出口。
自古以來，人們都因夜鶯歌聲優美而把它們養在籠中。老普林尼記載，在古羅馬，它們能賣到跟奴隸一樣的價錢。在早期現代，隨著富人建造的宅邸越來越豪華精美，籠養夜鶯成了一種給自家增添大自然元素的做法。珀西·比希·雪萊在《為詩辯護》中寫道：“詩人是一隻夜鶯，棲息在黑暗中，用美妙的歌喉唱歌來慰藉自己的寂寞。”把夜鶯稱為出色的歌者成了標準的詩歌用語。(Percy Bysshe Shelley wrote in A Defence of Poetry, ‘A poet is a nightingale who sits in darkness and sings to cheer its own solitude with sweet sounds.’_ References to the nightingale as a sublime singer became a standard part of poetic diction.)
……
生與死
在伊斯蘭教，特別是蘇菲派的傳統中，歌唱的夜鶯喻指男性。他的歌聲是對以玫瑰為象徵的遙不可及的慾望對象的傾訴和哀嘆。玫瑰種在貴族花園裡，需要精心培育，而夜鶯生活在森林裡。玫瑰耀眼奪目，夜鶯則灰撲撲的，唯一打動人的只有它的歌聲。這使玫瑰成了出身卑微的小伙子夢寐以求的公主。在一個波斯傳說裡，夜鶯為了減輕單相思的痛苦而把胸脯抵在一根刺上，最終失血而死。
夜鶯渴望玫瑰的主題常常出現在阿塔爾、魯米、哈菲茲等許多蘇菲派詩，人的作品裡。它通常象徵世俗愛戀的虛榮心，但也能使人聯想到忠貞的美德甚或靈魂對神的渴望。在一首被認為是11世紀波斯數學家歐瑪爾·哈亞姆所作的詩中，它是短暫易逝的象徵，該詩在19世紀中葉由愛德華·菲茨傑拉德譯成英文：
可是春天啊，竟隨同玫瑰消亡！
芬香的青春手稿呀，也得合上！
夜鶯啊，曾在樹枝間嬌啼曼唱，
誰知道它來自哪裡，飛向何方！
(Alas, that Spring should vanish with the Rose!
That Youth’s sweet-scented Manuscript should close!
The Nightingale that in the Branches sang,
Ah, whence, and whither flown again, who knows!)
18世紀後期，哈菲茲等波斯詩人的詩被譯成英文，成了“東方主義”熱潮的一部分。它們主要因異國情調和神秘感而備受欣賞，但夜鶯與玫瑰的寓言也因此為講英語的民眾所熟悉。西方文學也常常提及夜鶯（比如喬叟、斯賓塞和莎士比亞等），它和這一悠久傳統融合在了一起。在西方傳統中，夜鶯有時是某種殉道者，儘管更多是為藝術，而不是為愛。13世紀，意大利人聖文德記載，當夜鶯快要死的時候，它會在黎明前停落在一棵樹上，開始歌唱。它的歌聲隨著太陽的升起越來越響亮歡快，直至中午，它會因精疲力竭而亡。19世紀，在對浪漫主義藝術家的狂熱崇拜中，夜鶯作為最傑出歌者的名望達到了頂點。在《夜鶯頌》裡，對濟慈來說，夜鶯之歌絕非塵世的歡樂頌。詩人聽到但沒有看到一隻夜鶯，於是試圖想象自己跟著它穿過幻想中的草地和樹林。詩歌末尾，當他再也聽不到夜鶯的叫聲時，周圍如同死一般沈寂，於是他不禁發問：“我是睡是醒？”夜鶯之歌代表生命，然而它的歌聲卻是毫無人情味的，可謂是某種“天體音樂”：
永生的鳥呵，你不會死去！
飢餓的世代無法將你蹂躪；
今夜，我偶然聽到的歌曲，
曾使古代的帝王和村夫喜悅；
或許這同樣的歌也曾激蕩
露絲憂鬱的心，使她不禁落淚，
站在異邦的谷田裡想著家；
就是這聲音常常
在失掉了的仙域裡引動窗扉：
一個美女望著大海險惡的浪花。
(Thou wast not born for death, immortal Bird!
No hungry generations tread thee down;
The voice I hear this passing night was heard
In ancient days by emperor and clown:
Perhaps the self-same song that found a path
Through the sad heart of Ruth, when, sick for home,
She stood in tears amid the alien corn;
The same that oft-times hath
Charm’d magic casements, opening on the foam
Of perilous seas, in faery lands forlorn.)
詩人並不知道夜鶯是不會邊飛邊唱的。他可能錯誤地認為，夜鶯的歌聲發生變化，部分是因為隨著地形的改變，距離、方向和傳聲效果都發生了變化。更為重要的是，濟慈沒意識到夜鶯唱歌主要靠習得，故其歌聲是變動不居的，且極具個性。該詩的寫作時間比達爾文《物種起源》（1859）的出版早了大約40年，所以濟慈不知道夜鶯會進化，它們的歌聲也會進化，而且還會伴有明顯的地域差異。因此，《聖經》裡的露絲、羅馬皇帝聽到的和濟慈聽到的幾乎不可能是同一首歌。
該詩儘管犯了一些時代錯誤和鳥類學錯誤，但還是很感人的一首詩，不僅能引起讀者的情感共鳴，而且本身就是一份個人遺囑。濟慈患有肺結核，寫這首詩時已經病入膏肓，兩年後便離世了。他在夜鶯的歌聲裡找到了完美，而人類的生命是如此短暫、脆弱，這令他很沮喪，但最終夜鶯還是帶給了他些許慰藉。它沒有表示同情，只是保證說，生活如同它的歌一樣，在它走後仍會繼續。無論是有意為之還是無心插柳，濟慈的這首詩都讓人聯想到蘇菲派傳統中的那則古老寓言，但裡面的角色完全顛倒了過來。詩人成了玫瑰，被困在地上，夜鶯則成了遠在天邊的令人渴慕的對象。
……
對於像奧斯卡·王爾德這樣的19世紀後期新浪漫主義者來說，要像安徒生或濟慈那樣直接地描寫愛情並非易事。對早期浪漫主義者而言，受單戀之苦是件值得驕傲的事，但後來這卻更多地成了隱藏在層層諷刺之下的令人難堪的事。王爾德的同性戀身份使這個問題變得更為複雜。當時，同性戀行為在很大程度上已為藝術圈所接受，卻仍是非法的。王爾德致力於實現他的浪漫主義理想，但依然懷疑這些理想能否在他所處的社會裡實現，甚至只是被理解。
安徒生童話裡的那隻活夜鶯不僅能說人話，甚至儼然成了人類社會地地道道的一員。在王爾德的童話《夜鶯與玫瑰》裡，夜鶯不會說話，但能聽懂（確切點說，是誤解）人話。換言之，它位於人類世界的最邊緣，和浪漫主義者一樣感到與社會格格不入，這種疏離感被浪漫主義者視為藝術行業的一部分。
王爾德顯然和這隻夜鶯有共鳴，他把它描繪成女性。故事開頭，一個青年學生哭泣道，一個姑娘說如果他送她一朵紅玫瑰，她才願意和他跳舞，可遺憾的是，他的花園裡沒有紅玫瑰。一隻夜鶯聽聞此事，決定幫他。她飛來飛去，找了好多地方，卻一無所獲。最後，她只好飛回自己的鳥巢，它就在學生花園裡的一棵玫瑰樹上。這樹的樹枝被暴風雨吹斷了，花蕾也被寒霜凍死了。玫瑰樹告訴夜鶯，如果想得到一朵紅玫瑰，“你就必須在月光下培育它，用你自己心臟的鮮血染紅它”。
按照樹的指示，夜鶯用一根刺刺穿了自己的胸脯，還唱了整晚的歌。學生聽見了，有所回應，卻完全無法理解歌聲的內涵。夜鶯“歌頌因死亡而完美的愛情，它在墳墓裡也不會消逝”。她唱完最後一曲便死了，一朵美艷奪目的猩紅色玫瑰花出現在樹上。學生發現了它，把它摘下來送給女孩。但女孩卻說這花配不上她的衣服，而且另一個貴為內侍的追求者送給她的珠寶可比這貴重多了。她隨手便把花扔在地上，一輛馬車經過，將它碾碎。學生帶著一絲遺憾回到了自己的書堆裡。
……
悲與喜
鳥的歌聲裡似乎有一種我們在人類藝術中幾乎找不到的純淨。我們知道它們不是為了錢或名（至少不是為了在人類中的聲望），也不是為了任何政治議題而唱。但這裡的問題不在於鳥為何歌唱，而在於人類為什麼會認為它們發出來的聲音是歌聲。換言之，我們為何會覺得鳥鳴美妙動聽？畢竟，它們不是唱給我們聽的。我們聽到的聲音和鳥自己聽到的有很大的差別，所以我們的聽覺享受可能算不上是“交流”的結果。
鳥之歌的形式和結構的藝術感染力可能跨越了物種，甚至超出了感官知覺模式，但是，形形色色的解讀表明，我們對它的欣賞基於一定的文化意識。對彌爾頓來說，夜鶯的歌聲是對完美愛情的承諾。彌爾頓的同時代人威廉·德拉蒙德認為，夜鶯歌聲的含義與希臘人的認知幾乎相反：
什麼樣的靈魂如此病態，你的歌聲
（你打扮得也很甜美）都不能輕易驅使它
徹底忘記地球上的動亂、惡意和冤屈。
(What soul can be so sick, which by thy Songs
(Attir’d in sweetness) sweetly is not driven
Quite to forget Earth’s Turmoils, Spites and Wrongs.)
對濟慈來說，夜鶯的歌聲勾起了憂鬱之情；對柯爾律治來說，它激發的是喜悅之情。這也許只是因為詩人是在聽不同的夜鶯唱歌，他們很少把鳥兒視為單獨的個體。
這一點在克里斯蒂娜·羅塞蒂的詩作《痛苦還是喜悅》(‘Pain or Joy’) 中有最為清晰的表達：
我們稱它為愛與痛
她曲中的激情；
然而我們卻不太理解或明白；
為什麼它就不能是喜悅
悸動在每條跳動的血管裡？
(We call it love and pain
The passion of her strain;
And yet we little understand or know;
Why should it not be rather joy that so
Throbs in each throbbing vein?)
鳥類特別是夜鶯的歌聲，打開了位於人類通常情緒範圍之外的某個情感庫。在歐洲動蕩的浪漫主義時期，詩人們正滿懷激情地同信仰和懷疑問題做鬥爭。這時，鳥的歌聲所具有的模糊性受到了極大的重視。
……
如果要從這一本書找出比較有文學氣息的部分，那應該就是〈夜鶯與玫瑰〉這個章節，包含雪萊、濟慈、安徒生、王爾德等作家的名作，透過這些詩文再次讓我們感受到小小的鳥兒如何觸動人心。
以下摘要分享。
書名：鳥類啟示錄：一部文化史
作者：博里亞·薩克斯（Boria Sax）
譯者：陳盛
出版社：上海教育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5/03
【Excerpt】
〈夜鶯與玫瑰〉（The Nightingale and the Rose)
你現在就要走了嗎？天亮還有一會兒呢。
那刺進你驚恐的耳膜中的，
不是雲雀，是夜鶯的聲音；
它每天晚上在那邊石榴樹上歌唱。
相信我，愛人，那是夜鶯的歌聲。
(Wilt thou be gone? it is not yet near day:
It was the nightingale, and not the lark,
That pierc’d the fearful hollow of thine ear;
Nightly she sings on yon pomegranate tree:
Believe me, love, it was the nightingale.)
——威廉·莎士比亞 (William Shakespeare)，《羅密歐與朱麗葉》，第三幕第五場 (Romeo and Juliet, Act iii, sc. 5)
當英國大提琴家比阿特麗斯·哈里森在薩里郡奧克斯特德附近她家的花園裡開始練琴的時候，一隻鳥兒跟著唱了起來。她立即認出那是一隻夜鶯，於是她倆即興合作了一曲。在同樣的事發生了好幾次後，1924年5月，BBC錄下了她和夜鶯一起演繹的《倫敦德里小調》並在英國各地廣播。這事立即引起了轟動，這場“音樂會”被重演了很多次。在接下來的12年裡，每年春天她們的合作都會被錄制下來。對許多人來說——其中就包括BBC的總經理約翰·里思——這曲調不僅僅是音樂，不僅僅是絕妙的音樂，而是一種原始的寂靜。比阿特麗斯最終搬了家，而BBC繼續播放著沒有她伴奏的夜鶯的歌聲。
身為藝術家的夜鶯
沒有人會懷疑比阿特麗斯的藝術家身份。問題是，給她伴唱的那些夜鶯也是藝術家嗎？根據傳統，藝術的一個特徵是沒有明顯的實用性。鳥的叫聲（call）接近於人類的語言，往往有特定的目的，比如發出捕食者靠近的警告。相比之下，鳥的歌聲（song）不一定有明確的目的。一般來說，歌聲標記領地並表示自己有意保衛領地，此外雄鳥還用它來吸引雌鳥。
但這些解釋所引發的問題和它們回答的一樣多。面對如此多元化的目標，為什麼要使用單一信號？人們對特定的歌抱著很高的期待，認為它們應該發揮更大的作用。而且，當這些目的都被排除的時候，鳥兒常常還在唱。有時，為了歌唱，鳴禽甚至不惜把自己的位置暴露給捕食者，承擔不必要的風險。即使上述三個目的可以解釋鳥類為何歌唱，也仍然無法解釋鳥曲的廣度和多樣性，亦無法解釋這些曲調為什麼吸引人。莫非這是一種跨越物種的藝術本能？
在某種程度上，鳥的歌聲和人類音樂是共同進化的。早期現代，在玻璃窗普及之前，許多人，很可能是大多數人，都是每晚聽著夜鶯、鶇或其他鳥的歌聲入眠的。歌劇演唱家的顫音很難學，聽起來更接近於鳥的歌聲，而不是人話。維瓦爾第、莫扎特、貝多芬等作曲家都在自己的作品中融入了模仿鳥鳴的曲調，其中用鳥鳴用得最多的莫過於奧利維爾·梅西安了。許多鳥會模擬環境的聲音（比如人聲），將之融入它們的歌聲。它們很容易就能學會人類音樂的主旋律，還會把它教給另一隻鳥。然而，人類的曲子是以線性的方式向前推進的，夜鶯或嘲鶇的歌聲則沒有開頭、中間和結尾。
夜鶯的歌聲不僅出了名地美妙動人，其情感和心智的複雜度也盡人皆知。有些段落聽起來悅耳，但並不太依賴優雅的轉調，這點和人類音樂有所不同。大衛·羅滕伯格稱夜鶯的歌聲“很奇怪，細碎急促，只有當你不把它視為一種音樂時，它才是音樂”。在古希臘羅馬傳統中，人們把夜鶯視為女性，認為她們是在講述普洛克涅（或者在後來的版本裡，是她的妹妹菲洛墨拉）的悲慘故事，她們的歌聲中有間隙、中斷和聲調變化，就像是古希臘悲劇中的一場，主角講述自己可怕遭遇和合唱隊對她表示同情的戲碼輪流上演。它既有刺耳的段落，又有悅耳的段落，前者可能意味著內容過於恐怖，以至於無法說出口。
自古以來，人們都因夜鶯歌聲優美而把它們養在籠中。老普林尼記載，在古羅馬，它們能賣到跟奴隸一樣的價錢。在早期現代，隨著富人建造的宅邸越來越豪華精美，籠養夜鶯成了一種給自家增添大自然元素的做法。珀西·比希·雪萊在《為詩辯護》中寫道：“詩人是一隻夜鶯，棲息在黑暗中，用美妙的歌喉唱歌來慰藉自己的寂寞。”把夜鶯稱為出色的歌者成了標準的詩歌用語。(Percy Bysshe Shelley wrote in A Defence of Poetry, ‘A poet is a nightingale who sits in darkness and sings to cheer its own solitude with sweet sounds.’_ References to the nightingale as a sublime singer became a standard part of poetic diction.)
……
生與死
在伊斯蘭教，特別是蘇菲派的傳統中，歌唱的夜鶯喻指男性。他的歌聲是對以玫瑰為象徵的遙不可及的慾望對象的傾訴和哀嘆。玫瑰種在貴族花園裡，需要精心培育，而夜鶯生活在森林裡。玫瑰耀眼奪目，夜鶯則灰撲撲的，唯一打動人的只有它的歌聲。這使玫瑰成了出身卑微的小伙子夢寐以求的公主。在一個波斯傳說裡，夜鶯為了減輕單相思的痛苦而把胸脯抵在一根刺上，最終失血而死。
夜鶯渴望玫瑰的主題常常出現在阿塔爾、魯米、哈菲茲等許多蘇菲派詩，人的作品裡。它通常象徵世俗愛戀的虛榮心，但也能使人聯想到忠貞的美德甚或靈魂對神的渴望。在一首被認為是11世紀波斯數學家歐瑪爾·哈亞姆所作的詩中，它是短暫易逝的象徵，該詩在19世紀中葉由愛德華·菲茨傑拉德譯成英文：
可是春天啊，竟隨同玫瑰消亡！
芬香的青春手稿呀，也得合上！
夜鶯啊，曾在樹枝間嬌啼曼唱，
誰知道它來自哪裡，飛向何方！
(Alas, that Spring should vanish with the Rose!
That Youth’s sweet-scented Manuscript should close!
The Nightingale that in the Branches sang,
Ah, whence, and whither flown again, who knows!)
18世紀後期，哈菲茲等波斯詩人的詩被譯成英文，成了“東方主義”熱潮的一部分。它們主要因異國情調和神秘感而備受欣賞，但夜鶯與玫瑰的寓言也因此為講英語的民眾所熟悉。西方文學也常常提及夜鶯（比如喬叟、斯賓塞和莎士比亞等），它和這一悠久傳統融合在了一起。在西方傳統中，夜鶯有時是某種殉道者，儘管更多是為藝術，而不是為愛。13世紀，意大利人聖文德記載，當夜鶯快要死的時候，它會在黎明前停落在一棵樹上，開始歌唱。它的歌聲隨著太陽的升起越來越響亮歡快，直至中午，它會因精疲力竭而亡。19世紀，在對浪漫主義藝術家的狂熱崇拜中，夜鶯作為最傑出歌者的名望達到了頂點。在《夜鶯頌》裡，對濟慈來說，夜鶯之歌絕非塵世的歡樂頌。詩人聽到但沒有看到一隻夜鶯，於是試圖想象自己跟著它穿過幻想中的草地和樹林。詩歌末尾，當他再也聽不到夜鶯的叫聲時，周圍如同死一般沈寂，於是他不禁發問：“我是睡是醒？”夜鶯之歌代表生命，然而它的歌聲卻是毫無人情味的，可謂是某種“天體音樂”：
永生的鳥呵，你不會死去！
飢餓的世代無法將你蹂躪；
今夜，我偶然聽到的歌曲，
曾使古代的帝王和村夫喜悅；
或許這同樣的歌也曾激蕩
露絲憂鬱的心，使她不禁落淚，
站在異邦的谷田裡想著家；
就是這聲音常常
在失掉了的仙域裡引動窗扉：
一個美女望著大海險惡的浪花。
(Thou wast not born for death, immortal Bird!
No hungry generations tread thee down;
The voice I hear this passing night was heard
In ancient days by emperor and clown:
Perhaps the self-same song that found a path
Through the sad heart of Ruth, when, sick for home,
She stood in tears amid the alien corn;
The same that oft-times hath
Charm’d magic casements, opening on the foam
Of perilous seas, in faery lands forlorn.)
詩人並不知道夜鶯是不會邊飛邊唱的。他可能錯誤地認為，夜鶯的歌聲發生變化，部分是因為隨著地形的改變，距離、方向和傳聲效果都發生了變化。更為重要的是，濟慈沒意識到夜鶯唱歌主要靠習得，故其歌聲是變動不居的，且極具個性。該詩的寫作時間比達爾文《物種起源》（1859）的出版早了大約40年，所以濟慈不知道夜鶯會進化，它們的歌聲也會進化，而且還會伴有明顯的地域差異。因此，《聖經》裡的露絲、羅馬皇帝聽到的和濟慈聽到的幾乎不可能是同一首歌。
該詩儘管犯了一些時代錯誤和鳥類學錯誤，但還是很感人的一首詩，不僅能引起讀者的情感共鳴，而且本身就是一份個人遺囑。濟慈患有肺結核，寫這首詩時已經病入膏肓，兩年後便離世了。他在夜鶯的歌聲裡找到了完美，而人類的生命是如此短暫、脆弱，這令他很沮喪，但最終夜鶯還是帶給了他些許慰藉。它沒有表示同情，只是保證說，生活如同它的歌一樣，在它走後仍會繼續。無論是有意為之還是無心插柳，濟慈的這首詩都讓人聯想到蘇菲派傳統中的那則古老寓言，但裡面的角色完全顛倒了過來。詩人成了玫瑰，被困在地上，夜鶯則成了遠在天邊的令人渴慕的對象。
……
對於像奧斯卡·王爾德這樣的19世紀後期新浪漫主義者來說，要像安徒生或濟慈那樣直接地描寫愛情並非易事。對早期浪漫主義者而言，受單戀之苦是件值得驕傲的事，但後來這卻更多地成了隱藏在層層諷刺之下的令人難堪的事。王爾德的同性戀身份使這個問題變得更為複雜。當時，同性戀行為在很大程度上已為藝術圈所接受，卻仍是非法的。王爾德致力於實現他的浪漫主義理想，但依然懷疑這些理想能否在他所處的社會裡實現，甚至只是被理解。
安徒生童話裡的那隻活夜鶯不僅能說人話，甚至儼然成了人類社會地地道道的一員。在王爾德的童話《夜鶯與玫瑰》裡，夜鶯不會說話，但能聽懂（確切點說，是誤解）人話。換言之，它位於人類世界的最邊緣，和浪漫主義者一樣感到與社會格格不入，這種疏離感被浪漫主義者視為藝術行業的一部分。
王爾德顯然和這隻夜鶯有共鳴，他把它描繪成女性。故事開頭，一個青年學生哭泣道，一個姑娘說如果他送她一朵紅玫瑰，她才願意和他跳舞，可遺憾的是，他的花園裡沒有紅玫瑰。一隻夜鶯聽聞此事，決定幫他。她飛來飛去，找了好多地方，卻一無所獲。最後，她只好飛回自己的鳥巢，它就在學生花園裡的一棵玫瑰樹上。這樹的樹枝被暴風雨吹斷了，花蕾也被寒霜凍死了。玫瑰樹告訴夜鶯，如果想得到一朵紅玫瑰，“你就必須在月光下培育它，用你自己心臟的鮮血染紅它”。
按照樹的指示，夜鶯用一根刺刺穿了自己的胸脯，還唱了整晚的歌。學生聽見了，有所回應，卻完全無法理解歌聲的內涵。夜鶯“歌頌因死亡而完美的愛情，它在墳墓裡也不會消逝”。她唱完最後一曲便死了，一朵美艷奪目的猩紅色玫瑰花出現在樹上。學生發現了它，把它摘下來送給女孩。但女孩卻說這花配不上她的衣服，而且另一個貴為內侍的追求者送給她的珠寶可比這貴重多了。她隨手便把花扔在地上，一輛馬車經過，將它碾碎。學生帶著一絲遺憾回到了自己的書堆裡。
……
悲與喜
鳥的歌聲裡似乎有一種我們在人類藝術中幾乎找不到的純淨。我們知道它們不是為了錢或名（至少不是為了在人類中的聲望），也不是為了任何政治議題而唱。但這裡的問題不在於鳥為何歌唱，而在於人類為什麼會認為它們發出來的聲音是歌聲。換言之，我們為何會覺得鳥鳴美妙動聽？畢竟，它們不是唱給我們聽的。我們聽到的聲音和鳥自己聽到的有很大的差別，所以我們的聽覺享受可能算不上是“交流”的結果。
鳥之歌的形式和結構的藝術感染力可能跨越了物種，甚至超出了感官知覺模式，但是，形形色色的解讀表明，我們對它的欣賞基於一定的文化意識。對彌爾頓來說，夜鶯的歌聲是對完美愛情的承諾。彌爾頓的同時代人威廉·德拉蒙德認為，夜鶯歌聲的含義與希臘人的認知幾乎相反：
什麼樣的靈魂如此病態，你的歌聲
（你打扮得也很甜美）都不能輕易驅使它
徹底忘記地球上的動亂、惡意和冤屈。
(What soul can be so sick, which by thy Songs
(Attir’d in sweetness) sweetly is not driven
Quite to forget Earth’s Turmoils, Spites and Wrongs.)
對濟慈來說，夜鶯的歌聲勾起了憂鬱之情；對柯爾律治來說，它激發的是喜悅之情。這也許只是因為詩人是在聽不同的夜鶯唱歌，他們很少把鳥兒視為單獨的個體。
這一點在克里斯蒂娜·羅塞蒂的詩作《痛苦還是喜悅》(‘Pain or Joy’) 中有最為清晰的表達：
我們稱它為愛與痛
她曲中的激情；
然而我們卻不太理解或明白；
為什麼它就不能是喜悅
悸動在每條跳動的血管裡？
(We call it love and pain
The passion of her strain;
And yet we little understand or know;
Why should it not be rather joy that so
Throbs in each throbbing vein?)
鳥類特別是夜鶯的歌聲，打開了位於人類通常情緒範圍之外的某個情感庫。在歐洲動蕩的浪漫主義時期，詩人們正滿懷激情地同信仰和懷疑問題做鬥爭。這時，鳥的歌聲所具有的模糊性受到了極大的重視。
……
自訂分類：Selected & Extrac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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