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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蘇偉貞的《描紅:臺灣張派作家世代論》
2024/06/12 04: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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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蘇偉貞的《描紅:臺灣張派作家世代論

這一本書源於蘇偉貞的博士論文,書中援引的資料相當龐雜卻也深具參考價值,而評點的作家包含王禎和、水晶、陳若曦、朱西甯、朱天文、蔣曉雲、袁瓊瓊、林俊穎、林裕翼、郭強生,甚至也包含蘇偉貞自己,客觀而自省,相當難得。

以下摘要分享本書的〈總結〉,或許讀友們會有興趣一讀。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342311
描紅:臺灣張派作家世代論
作者:蘇偉貞
出版社:三民
出版日期:2006/09

Excerpt
〈總結〉

  張愛玲的高度

對張愛玲來說,臺灣對她既陌生也真實,陌生的是她只短暫在一九六一年訪問過臺灣一次,還不如香港;真實的是,上海從一九五二年她離開到一九八一年張葆莘發表〈張愛玲傳奇〉重拾記憶,幾乎有三十年時間,大陸是缺席的,她的文學影響在臺灣獨大,讀者最多,全集更在臺灣出版。但張愛玲一直與臺灣保持欲迎還拒的關係,相對她幾乎完全拒絕與大陸接觸、無意經營香港市場的態度,據此看待張愛玲與張派的臺灣聯接,多少可以說明臺灣有著張愛玲與張派無可撼搖的位置。
張愛玲是太早被供到「祖師奶奶」地位,那樣的高度是如王德威所形容繼承了《紅樓夢》的傳統,以貴族立場俯視人生琐碎的高度。亦意味了一種高山仰止的姿態,不僅成為張派作家要克服的高度,也是研究者的無形壓力。首先我們不妨來看看光是兩岸三地至二○○三年底張愛玲研究,保守統計光是張愛玲專書即近百本,而單篇論文更是超過千篇。
有趣的是,最早的博士論文,不是臺灣或香港,反而出自與張愛玲阻絕多年的大陸,資料取得最難、研究風氣未開的中國。萬燕的《海上花開又花落——讀解張愛玲》一九九二年十月開始定題,一九九五年二月十八日正式動筆,完成於一九九五年張愛玲辭世前,對張學研究起了很好的開頭。但考慮張愛玲所提供給臺灣的文學資產,可說已超過她出生的上海和受教育的香港,這個優勢是臺灣獨有,臺灣雖說無緣參與她的生長,但不爭的事實是,張愛玲與臺灣,有著複雜的因緣網,於是才有本文在眾多研究角度,選擇了集中勾勒臺灣張派作家譜系這個題目,還給臺灣張派世代應有的地位。
綜觀各代張派作家與文本,在此梳理出兩點「看張」的方法:
第一、投影觀點。以張愛玲作為母體,點將張派作家,如何由題材、風格、政治經驗、戲劇手法等,摩娑感悟張愛玲,臨水照花。此觀點以莊宜文《張愛玲的文學投影——臺、港、滬三地張派小說研究》有相當的著墨。事實上從三三同儕、朱西甯與蔣曉雲、朱天文與林俊穎,不僅同代彼此互為映照,前行代也影響後輩,所調「投影」,是十分貼切的歸納。
第二、雙聲唱和。朱天文《荒人手記》是與胡蘭成〈女人論〉的唱和。《荒人手記》脫胎自「男人用理論與制度建立起的世界會倒塌,她將以嗅覺和顏色的記憶存活。從這裡並予之重建」的〈世紀末的華麗〉,不離直接複寫張愛玲「斷瓦頹垣裡,只有蹦蹦戲花旦這樣的女人,她能夠夷然地活下去,在任何時代,任何社會裡,到處是她的家」初衷。林裕翼〈今生已惘然〉、林俊穎〈焚燒創世紀〉,則是對號入座張愛玲篇名,這是唱和了。
綜括而言,無論是以投影、唱和,相當見出張愛玲《紅樓夢》裡「金釧兒這人物是從晴雯脫化出來的。她們俩的悲劇像音樂上同一主題而曲調有變化」的形容。亦如張愛玲喜歡的「描紅」姿態,「描紅」出自張愛玲《流言》再版時的句子——炎櫻只打了草稿。為那強有力的美麗的圖案所震懾,我心甘情願地像描紅一樣地一筆一筆臨摹了一遍。」同一主題曲調或描紅,可說是張派最佳的寫照了。
……


各有因緣不同,若論張派彼此互動,安德森(B. Anderson)「想像的共同體」,闡述的是「儘管成員多未曾謀面,互不相識,卻因報紙傳播與資本流通,建立彼此依存的『生命共同體』情感」情狀吻合張派譜系構向、縱向連繫。惟張愛玲身影如此龐大是不少作家的夢魔也是明星。我以為眾多張派作家中袁瓊瓊發展黑色幽默與恐怖體小說,可說為張派最亮眼的突破。
張派與張愛玲,戴錦華說的好:「每一自覺的反抗,間或成就一次不自覺的臣服;每一對主流與權力之軛的突圍抑或成為始料不及的陷落。」點出張愛玲及其追隨者的共生關係。

  浮現張派歷史

曾經張愛玲進入臺灣時也運也命也,揮別臺灣讀者也充滿戲劇性。當年她倉卒離開上海前名聲已降,以筆名梁京寫的《十八春》,《小艾》,咸認是張愛玲向社會主義妥協之作,我卻認為適反映張愛玲對世局的關心,弔詭的是她正是以《秧歌》的政治取向打開了臺灣市場,四十年後,她以《對照記》重建家族史回返上海時光,向臺灣讀者道別。
張愛玲之於臺灣,曾經無所不在,邱貴芬訪談朱天心,論及張愛玲影響,朱天心有感而發指出不只女作家,男作家也大量地被影響,「全都是或廣義或狹義的『張派』」。這是張愛玲超載了。自一九五七年一月正式在臺灣發表首篇文章〈五四造事〉後,臺灣文學如今已成顯學。然而《文訊雑誌》「台灣當代文學研究之博碩士論文分類目錄(一九九九二〇〇二)」專題,顯示張愛玲及張派之研究及議題性仍是主流。如此大量的學院注目,是否反成為負擔,導致失去了文本活力。但張派既成流派,延續香火是它的本命了,否則張派譜系,一旦斷了線,要接上恐怕就難了。張派與張愛玲豈會沒有遇上否定的聲音,隨著島上本土化抬頭,張瑞芬意識到張(愛玲)派的置入性,是輕忽了臺灣當代女性寫作本體,且舉例女性散文,因張愛玲及張派被邊緣化了。
……


一如臺灣認識張愛玲,是由夏志清的評論造成;大陸接受張愛玲,〈張愛玲傳奇〉的張愛玲評價,對改革開放後有一定的影響力,比較有趣的是,張葆莘重拾張愛玲,回憶文革前在上海舊書店還能買到張愛玲舊作,所以提出不能完全不理睬張愛玲作品主張。這個說法提供了我們一個新的視角與資訊,一改世人對張愛玲作品在大陸流傳的時間界定。無論如何,上海很快與張愛玲作品銜接上,對她的評論與定位,目前仍保守,文學地位她遠不及魯迅、巴金,但民間的熱度,睽違多年後,不免帶著彌補的心態,快速紅回中國,有了臺灣經驗,我們一點都不驚訝。
一九八六年《人民文學》收載了《傳奇》;上海書店重新影印《流言》發行,帶動第一波張愛玲出版潮。較之八年代晚期,寧夏人民出版社率先編印多部張愛玲小說集更具指標性。一九九二年浙江文藝出版社推出注釋本《張愛玲散文全編》,較值一提的是安徽文藝出版社透過連繫由張愛玲親自授權,出版長、中、短篇小說和散文四大卷《張愛玲文集》,收入後來陸續鉤沉的張愛玲早期佚文,是大陸出版最完備也最正式的張愛玲作品集,惟仍未收入《秧歌》和《赤地之戀》。但張愛玲既由社會主義治下出走,重出中國當然不會完全無阻,先是一九九五年張愛玲逝世,大連出版社《張愛玲全集》十六卷及内蒙古文化出版社《張愛玲小說全編》都收入被視為「反共小說」的《秧歌》和《赤地之戀》,引起有關方面高度重視,下令查禁,就地銷毀,終而亮出張愛玲回返之路第一張「紅牌」。張愛玲全面征服中國,還顯現在傳記。保守估計,張愛玲逝世前後以傳記形式尋找張愛玲的,先後有于青《張愛玲傳——從李鴻章曾外孫女到現代曹雪芹》、胡辛《最後的貴族.張愛玲》、于青《尋找張愛玲》(先有臺北世界書局一九九三年版本)、余斌《張愛玲傳》、費勇《張愛玲傳奇》、孔慶茂《張愛玲傳》、宋明煒《浮世的悲哀——張愛玲傳》、馮祖貽《百年家族——張愛玲》、于青《最後一爐香》、王艷與任菇文合寫《沉香屑裡的舊事——張愛玲傳》、王一心《張愛玲與胡蘭成》、《金鎖沉香張愛玲》等。臺灣則有司馬新《張愛玲與賴雅》、魏可風《臨水照花人》相繼問世及傾銷大陸。紀念文集有《作別張愛玲》、《永遠的張愛玲》,《尋找張愛玲》等多種。因授權問題臺灣上市後即下架的《我的姊姊張愛玲》,反而大陸版順利問世。
儘管如此,臺灣並未失去出版及再創作張愛玲的優勢,畢竟皇冠是唯一張愛玲授權的出版社。惟大陸版與臺灣版,目前仍維持兩岸因政策不同各擁版本的狀態。如張愛玲改寫《十八春》為《半生緣》,臺灣是《半生綠》版,大陸出《十八春》版。但張愛玲既改寫《十八春》為《半生緣》,對一名作家當然有其時代意義,強行回到上海時期的《十八春》,未免牽強,此書文本給出臺灣時期的代表性,亦是臺灣張派研究的獨門之祕。
如果張愛玲沒有離開大陸,會是怎麼情況?
……

反過頭,如果魯迅走人,會選擇去哪裡?阿城推測:「魯迅會先去香港,不會去國民人黨的臺灣。」至於張愛玲「她不會留在不能保持自己生活方式的臺灣。他們都是以肉身逃避顯現出他們大於具體的時代。」張愛玲果然並沒有選擇臺灣,如今看來是臺灣選擇了她。
南方朔分析,張愛玲如果來臺灣,有可能會和「文學漢奸」之名綁在一起,比照上海時期,張愛玲大概從此就不寫了。陳芳明梳理張愛玲能夠進入臺灣,正歸因於臺灣的反共政策缺口,但張愛玲是聰明的,無意為政策背書,寧可遲至一九六六年才在臺灣正式出版第一本書《怨女》。而盱衡張愛玲與政治及文化政策的距離,邱貴芬認為至少有兩點值得進一步研究,一是,文學體制的政治面問題;二是,張愛玲在臺灣的文化符碼意義。關於政治面,前面已提到;至於文化符碼意義,邱貴芬提出質疑「臺灣張迷對張愛玲迷戀是否反映了一種心理需求,迷戀張愛玲使我們得以在臺灣延續、編織中國夢?」文學的議題是十分複雜的,張愛玲小說脫胎自代表中國文化古典傳統的《紅樓夢》,有《紅樓夢》,間接有了張愛玲,有張愛玲才有張派,有張派才拉抬張愛玲,這是文學的縱向連結。微妙的是一旦張派壯大到某種程度,要斬斷張愛玲代表的中國夢,恐怕得先過張派這一關,這是大陸、臺灣都要面對的事實。
張愛玲是深諳戲劇性的,她嘗說:「把我們實際生活裡複雜的情緒排入公式裡,許多細節不能不被剔去,然而結果還是令人滿意的。」她還說:「生活的戲劇化是不健康的。」柯靈解讀張愛玲文壇功過得失有言:「是客觀存在;承認不承認,是時間問題。」應當適用張愛玲在臺灣。時間向來是張愛玲小說重要的題材。時間沒到之前,一如張愛玲對《連環套》女主人公霓喜的評價:「她們的地位始終是不確定的。」臺灣是如此「說不盡的張愛玲」,張愛玲這頭服膺的教條是——「寫小說應當是個故事,讓故事自身去說明,比擬了主題去編故事好些。」古繼堂也許說中了:「不是她要躋身臺灣文壇,而是她吸引了臺灣文壇;不是她離不開臺灣文壇,而是臺灣文壇離不開她。」
如今已來到張愛玲去世十週年,臺、港、滬三地相繼推出紀念活動,皇冠出版社將出版她的作品補遣,未收在全集裡的作品一併補上,香港則推出改編自她〈傾城之戀〉的舞臺劇《2005 新傾城之戀》;最令人感慨的則是上海華東師範大學籌辦的「張愛玲與上海」研討會,因時機不到而流會。這時候檢視臺灣張派世代譜系,好比世事雖紛亂,胡蘭成安坐室內,張愛玲一旁觀看:「房裡有金沙金粉深埋的寧靜,外面風雨淋瑯,漫山遍野都是今天。」當時不懂珍惜的胡蘭成,流亡多年後,從張愛玲那裡取得無字天書,用兵布陣寫出《今生今世》,書中感慨:「張愛玲是我的不是我的,也都一樣,有她在世上就好。」對應張愛玲與臺灣張派世代作家,這是一個永恆的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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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訂分類:Selected & Extrac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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