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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劉紹銘的《張愛玲的文字世界》
2024/05/28 0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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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劉紹銘的《張愛玲的文字世界》

書名:張愛玲的文字世界
作者:劉紹銘
出版社:九歌
出版日期:2007/07/25

內容簡介
張愛玲的人生和作品都是耐人尋味的傳奇,吸引大批的讀者,擁有了眾多的張迷。本書是享有聲譽的研究張愛玲專家劉紹銘先生的研究張愛玲的專著,收入〈張愛玲的散文〉、〈另類張愛玲〉、〈張愛玲教英文〉、〈落難才女張愛玲〉等文章,深入了解張愛玲其人其文,並普及她的散文和翻譯等,在現代文學中的地位和影響,提出獨到的見解,呈顯張愛玲的多樣面貌,並附張愛玲親筆信函,喜歡張愛玲和研究張愛玲的張迷們,不可不讀。

Excerpt
〈《再讀張愛玲》緣起〉

王德威在〈「祖師奶奶」的功過〉一文提到,把張愛玲稱做「祖師奶奶」,可能是我的「發明」。大概是吧。七、八〇年代之間我有幸經常替台灣報紙主辦的文學獎小說組當評審。就取材與文字風格而言,當年曾過目的作品,不論是已發表的或是寄來應徵的,真的可說是非張(張腔)即土(鄉土)。
我當時認為確有張派傳人模樣的作家,有蔣曉雲和鍾曉陽兩位。德威七〇年代在威斯康辛比較文學系當研究生。他也是張迷。我們平日聊天,偶然也會就台灣的「張愛玲現象」交換意見。
後來德威「發現」了須蘭,隨即在《聯合文學》介紹她的作品。我讀後暗暗叫道,好呵!寂寞的張愛玲,「晚有弟子傳芬芳」。先是台灣、香港,現在傳人已返祖歸宗,回歸上海,果然是一派宗師風範。德威和我在言談間把張愛玲戲稱「祖師奶奶」,大概是緣於這一種認識。
一九九四年我回到香港,斷斷續續的看了不少黃碧雲的小說,心裡一直納罕,怎麼「祖師奶奶」的陰魂一直不散?
十多年前看過Harold Bloom初出道時寫的The Anxiety of Influence,說的是成名作家因受前輩的影響 引發出來的「焦慮」。Anxiety of Influence或可說是「師承的焦慮」。像蔣曉雲和鍾曉陽這一道作家,文字既「系出張門」,理應對「祖師奶奶」作品的特色,有別於尋常的看法。正因為他們不是學院中人,說話不 「話語」(discourse),行文不「夾槓」(jargon),任何一得之見,來個現身說法,都應有可觀之處。
我思念多時,不能自已,乃把打算以「師承的焦慮」為主題籌辦一個張愛玲作品研討會的構想,跟梁秉鈞(也斯)和許子東兩位教授說了。我們三人「一拍即合」,決定分頭邀請作家和學者到嶺南來參加這個會議。
我們當時認識到,若要這個會議辦得「別開生邀請在文字上跟「張腔」有些淵源的作家在會上「細面」,就得突出「師承的焦慮」這個主題。這就是說,說」一下他們「師承」的經過。
現在事實證明,我當時認為「別開生面」的構想,實在是個孟浪得可以的主意。因為你認為某某作家是張派傳人是一回事,他們怎樣看待自己的文章又是另一回事。若無「師承」,何來「焦慮」?
在這方面,王德威教授可說與我「同病相憐」,因為我們曾一廂情願地把好些作家強收在張愛玲的族譜內。王安憶的《長恨歌》出版後,他寫了一封信問她:「是不是跟張愛玲有一些對話的意圖?」
結果呢?王德威在〈「祖師奶奶」的功過〉作了交代。他說得對,我們做研究的人往往自以為是,低估作家在創作時的苦心。
前面說過,我初讀黃碧雲,總不知不覺間把她和張愛玲拉關係。特別是讀《盛世戀》時,這種感受更濃得不可開交。後來看到黃念欣寫的〈花憶前身:黃碧雲 vs. 張愛玲的書寫焦慮初探〉,心裡覺得好窩囊,因為我自鳴得意的「黃張配搭」,跡近「移贓嫁禍」。
且看黃念欣引黃碧雲一段自白:「我以為好的文學作品,有一種人文情懷:那是對人類命運的拷問與同情,既是理性亦是動人的。……張愛玲的小說是俗世的、下沉的、小眉小貌的。……張愛玲好勢利,人文素質,好差。」
以此觀之,今後「某某作家的『祖師奶奶』是張愛玲」這種話,慎不可說。細細想來,這也是對的。我們若說哪位「文學工作者」的祖師爺爺是魯迅,也不見得是一種光彩。
基於這種考慮,我們把第二天分場的題目由本來要突出的「師承的焦慮」,依許子東的建議,淡出為「張愛玲與我 」。這題目有容乃大,很管用。在這範圍內發言的作家,因無焦慮,暢所欲言,真情流露。
嶺南大學中文系主辦這個研討會,除論述張愛玲的作品外,還依了梁秉鈞的構想,兼顧了因她作品而衍生的電影。這應該說是這次聚會的一個特色。
當然,八十高齡的夏志清教授,不辭勞苦自紐約趕來赴會,應該是這個會議的最大特色,也是我們引以為榮的地方。傅雷早在四〇年代慧眼看出張愛玲在《金鎖記》的獨特成就:「新舊文字的糅合,新舊意境的交錯」。
但以斬釘截鐵的語氣把張愛玲推舉為「今日中國最優秀最重要的作家」,是夏志清教授。我們同不同意是一回事,但要下這個定論,單具慧眼還不夠,還要膽色。黃碧雲對張愛玲的看法,容或偏激,但無可否認的是,她的小說人物,真的沒有幾個不是「下沉的、小眉小貌」的。借用《紅樓夢》描繪寶玉的話,張愛玲筆下的人物,端的是「可憐辜負韶光,於國於家無望」。
夏志清撰寫《中國現代小說史》時的五〇年代,文學的取向,當然是以「壯懷激烈」者為上綱。他對張愛玲這個「冷月情魔」卻另眼相看,不能不說是擇善固執的表現。
功不唐捐。鄭樹森教授特以《夏公與「張學」》為題,記敘夏公對「張學」開山立說的貢獻。
功不唐捐。我藉此機會聯同梁秉鈞和許子東兩位同事向參與這次會議的朋友鄭重表示謝意。這些朋友的芳名和他們發言的題目,均如數載於本書的目錄內,不必在此重複。(見《再續張愛玲》,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2002
在結束這序文前,我想趁此機會,「張愛玲與我……」的範圍內也來個「現身說法」。自七年代起,我在美國教英譯現代中國文學,例必選用張愛玲自己翻譯的〈金鎖記〉做教材。
美國孩子大多勇於發言,課堂討論,絕少冷場。他們對魯迅、巴金、茅盾等人的作品都有意見,而且不論觀點如何,一般都說得頭頭是道。唯一的例外是張愛玲。班上同學,很少自動自發參加討論。若點名問到,他們多會說是搞不懂小說中複雜的人際關係,因此難以捉摸作者究竟要說什麼。
雖然他們自認「看不懂」故事,但到考試時,對七巧這個角色卻反應熱烈。事隔多年,我還記得班上一位上課時從不發言的女同學在試卷上說了幾句有關七巧的話,至今令我印象猶新:This woman is an absolute horror, so sick, so godless
〈金鎖記〉是否值得稱為現代中國小說最偉大的作品,選修我那門課的同學,實無能力下判斷。首先,他們對中國文學的認識,缺乏史觀。第二,他們讀的是翻譯的文本。
許子東在〈物化蒼涼〉一文討論張愛玲「以實寫虛」的意象經營。其中引了〈金鎖記〉開頭的一句:不「……三十年前的月亮該是銅錢大的一個紅黃的濕暈,像朵雲軒信箋上落了一滴淚珠……。」
朵雲軒的信箋,想是特為毛筆書寫而製的一種「米質」信紙,淚珠掉下來,隨即散發像個「濕暈」,陳舊而迷糊。
正如許子東所說,張愛玲的意象經營,功力之高,只有錢鍾書差堪比擬。錢鍾書恃才傲物,文字冷 峭刻薄,居高臨下,有時像個intrusive narrator
張愛玲天眼看紅塵,經營出來的意象,冷是夠冷的了,難得的是她認識到自己也是「眼中人」。天涯同悲,讀者看來,也因此產生一種怪異的感同身受的親和力。下面是個好例子:「整個世界像一個蛀空了的牙齒,麻木木的,倒也不覺得什麼,只是風來的時候,隱隱的有一些酸痛。」
上面提到選英譯中國文學那位女同學,理直氣壯地把七巧看做absolute horror。其實,張愛玲筆下的人物,so sick, so godless的,何止七巧。跟她同在《金鎖記》現身的姜三爺季澤,何嘗不是另類horror
且不說他各種的不是,就看他「情挑」七巧的一段文字好了:「季澤把那交叉著的十指往下移了一移,兩隻大拇指按在嘴脣上,兩隻食指緩緩撫摸著鼻樑,露出一雙水汪汪的眼睛來。那眼珠卻是水仙花缸底的黑石子,上面汪著水,下面冷冷的沒有表情。」
以意象論意象,把季澤自作多情的眼睛比做「水仙花缸底的黑石子」,確見神來之筆。水仙花就是Narcissus,希臘神話那位愛顧影自憐的少年。張愛玲這個意象,無論看的是原文或是英譯,都飽滿得天衣無縫。
張愛玲的魅力,對我而言,就是這些用文字和意象堆砌出來的「蒼涼手勢」。《傾城之戀》結尾時,作者這麼解說:「香港的淪落成全了她。但是在這不可理喻的世界裡,誰知道什麼是因,什麼是果?」
這種人生體會,卑之無甚高論。范柳原與白流蘇這段交往,也平實無奇。他們本應「相忘於江湖」,最後竟能相濡以沫,演變為這麼一個「哀感頑豔」的故事,套用一句陳腔濫調,靠的就是張愛玲「化腐朽為神奇」的文字功力。
Mark Schorer
有影響深遠論文名Technique as Discovery。試易一字改為Technique is discovery。一個作家的文字和技巧,領著我們曲徑通幽,迴旋處驟見柳暗花明,原來已邁入了新天地。這就是張愛玲魅力歷久不衰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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