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cerpt：《木心談木心：《文學回憶錄》補遺》

今天，破例，講文學寫作——講我自己的作品。
三個比喻：畫家，畫，你們看到的是最後的效果。有說是把畫家畫畫全過程拍下來的，我就是說這寫作過程。其次，舞台、後台，我把我的後台公開。再其次，過去的音樂家，自己演奏自己的作品。肖邦演奏自己的作品，最好。
今天算是木心文學作品演奏會。
——木心，〈第一講談自己的作品〉

上下兩冊的《文學回憶錄》之外，沒想到木心的學生陳丹青還扣留了九講，因此必須加上這兩萬多字的「私房話」，才能還原成完整的《文學回憶錄》。

當木心談起《即興判斷》、《散文一集》、《明天不散步了》、《素履之往》……，總會想起幾年前沉浸在木心的文字世界，一本接著一本耽讀的美好經驗。

而如同《哥倫比亞的倒影》，《木心談木心》無疑就是木心的作品最美麗的倒影。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CN11261632
木心談木心：《文學回憶錄》補遺
作者：木心
出版社：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5/08/01
語言：簡體中文

在歷時五年的「世界文學史」課程中，木心曾應聽課生再三懇請，於1993年3月7日至9月11日，以九堂課的半數時間，講述了自己的文學寫作。其全部內容，包含在陳丹青的原始筆記中。2013年初，依據這五本聽課筆記，《文學回憶錄》出版了。出於當時的顧慮，陳丹青沒有收入九堂課的相關內容。近經商酌，為讀者考慮，仍以他的筆記為依據，編成《木心談木心》一書，是為《文學回憶錄》補遺。
聽課學生陳丹青說，返回八十年代，這份「課業」並不是聽講世界文學史，而是眾人攛掇木心聊他自己的文章——這是先要向讀者告白的實情。1993年，文學史講席進入第四個年頭，話題漸入所謂現代文學。其時眾人與老師混得忒熟了，不知怎樣一來，舊話重提，我們又要他談談自己的寫作、自己的文章。3月間，木心終於同意了，擬定前半堂課仍講現代文學，后半堂課，則由大家任選一篇他的作品，聽他夫子自道。查閱筆記，頭一回講述是3月7日，末一回是9月11日，共九講。之后，木心繼續全時談論現代文學，直到1994年元月的最后一課。
木心極鄭重地說，「當沒有人理解你時，你自己不要出來講。」陳丹青說，什麼叫做「私房話」呢，這就是私房話。全本《文學回憶錄》的真價值，即在「私房」。他談到那麼多古今妙人，倒將自己講了出來，而逐句談論自家的作品（《木心談木心》），卻是在言說何謂文學、何謂文章、何謂用字與用詞。這可是高難度動作啊，愛書寫的人，哪里找這等真貨？眼下，隱然而欠雛形的木心研究，似在萌動。《木心談木心》面世，應是大可尋味的文本，賞鑒木心而有待申說的作者，會留意他所謂「精靈」的自況，所謂「步虛」的自供嗎——承老頭子看得起我們，提前交了底，以世故論，誠哉所言非人：這是文學法庭再嚴厲的拷問也難求得的自白啊。

【Excerpt】
〈第五講 續談存在主義，兼自己的作品〉

談《哥倫比亞的倒影》。
……
這篇，我是感情、思想、感覺，混在一起寫。或思想感覺化，或感覺思想化，或思想感情化……混在一起寫。
以前文章中大塊的理論，儘量在這篇中溶解掉，放在感覺感情中寫出來。這在當時，是一篇力作。但沒有人問過，我也不提出。當沒有人理解你時，你自己不要出來講。
從題目講起。似通非通的，哥倫比亞，是指那所大學，還是美洲那個國家，或華盛頓那個？古典文學岀題，要清楚，現在我放鬆，溶解掉。
哥倫比亞，地名，怎會有倒影？ (又有點關係，在哥倫比亞大學) 要敢用。模棱兩可的，含糊其辭的——要敢用。
粉墨登場。歸真返璞。一上來沒人睬。陶淵明沒有粉墨登場這回事。一冷，冷了四百年。
但我並不願意粉墨登場。

〈哥倫比亞的倒影〉
……對岸什麼都沒有，整片藍天直落地平線，勻凈無痕，近地平線紺藍化為淡紫，地是灰綠，岸是青綠，河水裡，前前後後參參差差凹凹凸凸重重疊疊的倒影清晰如故，凝定如故，像一幅倒掛的廣毯——人類歷代文化的倒影……前人的文化與生命同在，與生命相滲透的文化已隨生命的消失而消失，我們僅是得到了它們的倒影，如果我轉過身來，分開雙腿，然後彎腰低頭眺望河水，水中的映像便儼然是正相了——這又何能持久，我總得直起身來，滿臉赮顏羞色地接受這宿命的倒影，我也並非全然悲觀，如不滿懷希望，那麼滿懷什麼呢……起風了，河面波瀫粼粼，倒影瀲灩而碎，這樣的溶溶漾漾也許更顯得澶漫悅目——如果風再大，就什麼都看不清了。

最後一段的寫法，是音樂的寫法。到後來是一種發作，這是音樂和寫作的特權。
都過去了。生活過去，人沒有了，文化一定也會過去，只留下藝術，我稱做 “倒影”。這主題，再大也無法大了。超乎地球，寫宇宙，更大。但人類本身就這點事情。
以後再出這篇，還要改。觀點也要改。這篇中，說理的部分還有毛病。意象的，就沒有毛病。
哈代說：“多記印象，少談主見。” 真好。所以哈代是我的家庭教師。年齡的增加，就是又多懂了一點。”那你以前為什麼不懂？” 那是沒有辦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