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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兵 (李敖)
2018/04/05 2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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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兵           李敖

老兵永遠不死,
他是一個苦神;
一生水來火去,
輪不到一抔土墳。
 
他無人代辦後事,
也無心回首前塵;
他輸光全部歷史,
也丟掉所有親人。
 
他沒有今天夜裡,
也沒有明天早晨;
更沒有勳章可掛,
只有著滿身彈痕。

格主案:老兵是指1949年前後隨蔣介石軍隊來臺灣的一批人,他們的處境千差萬別,有人可透過隨營補習取得同等學歷進修,可擔任公務員老師的職務,有人流落社會底層,有人老死軍中,有人成家立業娶妻生子,有人在榮民中心終老。成長過程中,我遇到一些處境不好的老兵,在成功嶺,在復興崗都碰過。高中打臨時工時,遇到一個手臂有彈孔的老兵。讀大學時,在宿舍遇過老兵。老兵是荒謬時代的犧牲,讓人唏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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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樓. 貢寮煙雨
2018/04/14 23:21

「詩歌真的很難改變命運。」秦曉宇說,唯一的窄路,是被作協、行政單位、媒體等體制吸納,但機會少之又少。

鄭小瓊記得許立志。在深圳的一次詩會上,「他那時很活躍地參加詩會,我看過他的詩。同樣年紀的時候,他比我寫得好。」詩會是如許立志一般的年輕詩人結交同道、拓展文脈的舞台。盛名之下,鄭小瓊常被邀請,但她其實害怕這樣的場合,害怕看見年輕人熾熱的眼睛,希冀她告訴他們改變命運的方法。

2008年,鄭小瓊被吸納入廣東省作協,成為作協下屬雜誌的一名編輯。因為詩歌,鄭小瓊的生活發生了巨大的改變,她有了城市人的身份,再不用擔心被機器颳去指甲蓋。「我常想我是不是幸運。」所有人見到她,都說她很好運,她想這是實情,幸運,也就是偶然的意思。這讓她難過。寫打工詩的人數以萬計,能如她一樣改變命運的,少得可憐。她拿不出能傳授他人的方法,更害怕自己的光環會遮蔽掉這真相。

「若是有用詩歌改變命運的想法,更可能走進死胡同吧。」鄭小瓊有些茫然。她寫過一個叫阿敏的打工姑娘,阿敏熱愛詩歌,「想賺兩年錢再寫詩」。而再次聽到她的消息,詩人阿敏已經成了被抓獲的傳銷犯,入獄三年。



原文網址:https://read01.com/zOz7eL.html
2樓. 貢寮煙雨
2018/04/14 22:41

「一顆螺絲掉在地上」

(許立志詩集《新的一天》序)

2014年9月30日下午近兩點,九零後詩人許立志來到深圳龍華一座大廈的十七層,他疾步走到窗前,向外眺望了五分鐘之後縱身一躍。10月1日0點0分,他預設了定時發送的一條微博「新的一天」,準時發布於他已辭別的這個世界的新的一天。
許立志,曾用筆名淺曉痕,生於1990年7月28日,廣東揭陽市揭東縣東寮村人。父母均為普通農民,田間勞作之餘父親常以潮州樂器椰胡自娛,母親是一名虔誠的基督徒。高中畢業後許立志在廣州、揭陽等地打過工,2010年開始寫詩。2011年初赴深圳,進入富士康公司成為一名流水線工人。2014年2月合約期滿後曾去江蘇謀職,不久返回深圳,失業半年。9月26日與富士康又簽訂了一份為期三年、入職月薪1900元的勞動合同,孰料四天後便跳樓身亡,也正是由於這個原因,不能回村安葬,他的大哥許鴻志於是決定就在深圳附近的海域將他海葬。10月15日上午我們跟富士康進行了第二輪談判,下午我陪鴻志前往南澳,隨行的還有工人詩紀錄電影《我的詩篇》的導演吳飛躍及其大象微紀錄團隊,他們拍攝了整個海葬過程。


原文網址:https://read01.com/kjBmBN.html
登舟前,鴻志捧著骨灰瓮,穿過一條陰潮的涵道;在這條方圓幾百米通往碼頭的必經之路上,海鮮販子分列兩旁;他們面前的方塑料盆發出刺鼻的腥味,有人挑挑揀揀,有人討價還價。我忽然想到,塑料盆里那些所謂的海鮮,一直生活在大海里,最終卻不得不以陸地為歸宿,而許立志恰恰相反,相反而又相似。鴻志的身子骨原本單薄,現在更顯憔悴了,此時此刻弟弟就在懷中,被緊緊抱著,只是業已化作銀灰色的粉末。就在他上船時,一個懷抱嬰兒的女子登上了另一艘快艇,揚波而去。正是黃昏時分,港口寧靜,泊著大大小小的船,海天鉛灰一色,鴻志沿著一條夕光臨時織就的絲綢之路,駛向大海深處的落日。他佇立船頭,揮灑著,墓園浩淼,弟弟隨風飄散,一如其詩歌讖言:「等我死後/你們把我的骨灰/撒在茫茫大海」……

原文網址:https://read01.com/kjBmBN.html 貢寮煙雨2018/04/14 22:42回覆
許立志絕大部分詩作是在富士康打工期間內完成的,此前他大概只寫過三首詩。那是2010年10月,在揭陽一家驗鈔機公司當店員的許立志做了個闌尾手術,隨後在家休養了幾日,這很可能促成他用另一種眼光來打量自我及其熟悉的鄉村世界,詩興陡起,在他年屆二十前途未卜之際。這三首詩有著青春期寫作常見的一些毛病,這些毛病在他日後的許多作品中也都沒能完全消除。第一首《夜路》模仿海子的痕跡較重,譬如結尾部分:
……月光月光 請讓我靠在你肩膀
掉在稻田溝渠的一角 你未見過的一角
淚水在 溝渠的一角
淚水三千 我抬不起的右手 只取一勺
這樣的句式恐怕來自海子的《謠曲》「小燈,小燈,抬起他埋下的眼睛」,以及《不幸》「豐足的羊角 嗚嗚作響的羊角/王冠和瘋狂的羊角」。不過敏銳的節奏感(如「淚水在」之斷句從語法角度講並不合適,卻是合乎聲律的三字頓),以及韻腳的處理,均體現了成為一名優秀詩人所必需的語感天賦。
隨後他寫了《短袖》,共六十四行,是他創作的最長的一首詩——進入富士康後他幾乎只寫二十行以內的短詩,辛苦打工之餘,每天能夠用於寫作的時間精力少得可憐,這樣的篇幅容易一氣呵成。和《夜路》相比,《短袖》更是將聲律,尤其自由穿插的韻腳,發展成一首詩的結構性因素。在這首詩中,我們還領略到一種出色的捕捉和深化意象的能力。如果說長袖善舞是形容成熟練達善於鑽營,那麼短袖意味著與此相反的少年心性;如果說「裹著芸芸眾生」的「棉襖」可保暖禦寒,那麼敏感單薄的短袖很容易被現實的寒冷所侵襲,在「冷空氣南下南方」之時;如果說詩人幻想被誰披上的「錦繡貂裘」象徵了富貴,那麼短袖在詩中無疑喻指貧寒。我們知道,對於紅袖、翠袖、水袖、羅袖等,中國文學已有十分豐富精彩的書寫,而許立志苦心經營了短袖意象,以此抒發貫穿古今的少年愁。


原文網址:https://read01.com/kjBmBN.html 貢寮煙雨2018/04/14 22:47回覆
我注意到,三首最初的習作都有夜意象:《夜路》不消說了;《短袖》結尾是「夜雨 夜雨下/短袖 可為家」;《光陰·岸》寫到「夜霧的腰帶」。許立志就是帶著這種越來越濃重的黑夜意識上路的。他或許已預感到,這黑夜就是他的現實,而容納了黑夜的詩歌又幾乎是他唯一的燈火,有詩為證:
啊,時光,你竟比貓輕盈,比酒深沉
黃昏已盡,黑暗裡我並不孤獨
路的轉角,有詩歌為我掌燈
——《黃昏偶感》
許立志再拾詩筆,已是大半年之後,這時他在富士康的流水線上已經兀立了四個月了,「所在的工站賜我以/雙手如同機器」,「手上盛開著繁華的/繭,滲血的傷/……自己早站成了/一座古老的雕塑」(《流水線上的雕塑》)。這是他在富士康所寫的第一首詩,《短袖》中縹緲空泛的少年愁有了具體、深刻的緣由,並鐫刻於一具疲乏傷痛的軀體;這具被廠方的標準作業指導書、巨細無遺的規章制度以及龐大冷酷的工業機器系統雕塑著的軀體,被牢牢地固定在流水線上,還那麼年輕,卻仿佛在幾個月里歷盡滄桑,「古老」提示了這一點,此外它也暗示「我」的經歷乃是一種古老的命運。兩年半後,習慣了流水線作業的許立志又寫下《流水線上的兵馬俑》。詩中已沒有矯飾煽情的詞句與顧影自憐的感傷,只有冷峻的白描。詩人將「雕塑」換成「兵馬俑」,詩意批判的力度更強了。同樣表現人的異化狀態,「一座古老的雕塑」聚焦於自我,「兵馬俑」則指向一個龐大的群體。和一般的雕塑不同,兵馬俑是物化的軀體,也是殉葬品(而車間在許立志的另一首詩里被稱為「青春的最後一塊墓地」),數量驚人,整齊劃一,嚴陣以待,正如一個專制的工業帝國中處於準軍事化高壓管理之下的農民工們,「整裝待發/靜候軍令/只一響鈴功夫/悉數回到秦朝」。那麼,這些「流水線上的兵馬俑」究竟在打工,還是在服兵役、當牛馬?他們究竟是現代社會的產業工人,還是傳統社會的奴隸?對於這種工人階級在生產過程中被異化與奴化的「詩意」,馬克思早有闡論。


原文網址:https://read01.com/kjBmBN.html 貢寮煙雨2018/04/14 22:49回覆
許立志的書架上並沒有馬克思的著作,不過中學時代被灌輸的那些馬列主義基本原理,或許曾讓他反感,也很快被拋諸腦後,現在卻很可能被真實的處境激活了。和許多農民工詩人一樣,他的詩歌主要是某種遊民意識的體現,但隨著打工日久,他的階級意識也在生成和發展,為其寫作帶來強勁的批判性,以及一種更廣闊的人間情懷。在《發展與死亡》中許立志這樣寫道:「工業區呼吸粗糲疆域擴張,無視工人集體爆發/集體失眠集體死亡一樣活著」。而《我談到血》作為一首言志之詩,更是他的階級立場、政治態度、社會情懷、文學觀念的一次集中表達:
一滴滴在打工路上走動的血
被城管追趕或者機台絞滅的血
沿途撒下失眠,疾病,下崗,自殺
一個個爆炸的詞彙
在珠三角,在祖國的腹部
被介錯刀一樣的訂單解剖著
我向你們談到這些
縱然聲音喑啞,舌頭斷裂
也要撕開這時代的沉默
我談到血,天空破碎
我談到血,滿嘴鮮紅
在富士康,上白班時許立志從早晨八點工作到下午五點,若加班便延至七點;晚班則從夜裡八點到早晨五點,加班同樣延長兩小時。白班和晚班一個月顛倒一回,大部分工作時間他需要站著完成生產操作。於是辛勞疲憊成了許立志的生活基調與詩歌主題:「左手用於白班,右手用於晚班/老繭夜以繼日地成長」(《車間,我的青春在此擱淺》),「流水線旁我站立如鐵,雙手如飛/多少白天,多少黑夜/我就那樣,站著入睡」(《我就那樣站著入睡》),「我想在凌晨五點的流水線上睡去/我想合上雙眼,不再熬夜和加班」(《遠航》),「多少個夜班過後,我最大的夢想,竟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歸」(《夜班》),「穿著工衣,他們的疲倦暴露無遺/白班不見太陽,晚班不見月亮」(《疲倦》),「你的名字被釘在廠牌上/你的名字不疼不癢/你的名字只是疲倦」(《淚》),「人行天橋上走過更多的我/心藏疲倦」(《下班路上》)……這真是,君問苦勞句,千辭不可刪。


原文網址:https://read01.com/kjBmBN.html 貢寮煙雨2018/04/14 22:52回覆
許立志的身體也在不舍晝夜的積勞中出現了一些狀況。譬如呼吸道問題,「日光燈高懸,照亮我身體黑暗的部分/它們已漫漶成咳嗽、喉痛、腰弓」(《我願在海上獨自漂流》)。譬如失眠和胃痛的問題,「習慣了加班/一旦放假反倒在夢之外徘徊」(《失眠》),「雨聲瀟瀟的凌晨他開始失眠/咳嗽,胃痛,頭暈,焦慮」(《異鄉人》)。尤其偏頭痛,大約2011年底開始發作,「鬱積了三百天的勞累/在歲末被命名為偏頭痛」(《蒼老的哭泣》);然後持續困擾著許立志,「身軀正一寸寸腐化/像我長年的偏頭痛/不聲不響地漫過血管」(《夢回故鄉》);並最終促使他下決心離開富士康。2014年1月15日,他在《殺死單于》一詩中寫道:「每個夜班過後/偏頭痛就會悄然降臨/為此我苦惱了整整三年」,但「這個早上」,詩人突然覺得他不再是低著頭顱的打工仔,而化身為昂首挺胸的漢朝將軍,一箭洞穿了單于的胸口。許立志用勢不兩立你死我活的民族仇恨與戰爭,來表達他對富士康的憤恨與決裂之情。一箭射殺單于的描寫,讓人想到王維的名句「偏坐金鞍調白羽,紛紛射殺五單于」,此詩題為《少年行》,幾天後勞動合同到期,許立志果然以「少年行」的豪邁告別了富士康。但這又是一個走出與返回的悲涼故事。可以想像,當他四處碰壁求職不順,在失業半年後萬般無奈重返富士康之時,他會是多麼沮喪和絕望!

原文網址:https://read01.com/kjBmBN.html 貢寮煙雨2018/04/14 22:53回覆
和其他農民工詩人一樣,在外打工期間,許立志也寫過不少鄉愁詩。這些詩里固然有想家的因素,但頻現的「故鄉」一詞更多的具有烏托邦意味,是詩人藉以抒發其生活苦痛現實悲愁的一個支點、一個符號、一個參照,類似《詩經·碩鼠》中「爰得我所」的「樂土」。在這類詩中,許立志把自己描述為「遠道而來的異鄉人」、「遠離家鄉的遊子」,這種不加淬鍊隨手使用泛濫陳辭套語的做法,堪稱敗筆;且揭陽離深圳並不遠,三百公里而已,遠的是故鄉隱然象徵的美好生活。辭世前兩個月,許立志寫了一首《團聚》,這是他最後的幾首詩之一:
我的生命已經活過兩輪
我應該知足了
剩下的最後幾天
我回到了我的村莊
帶著一垛松松垮垮的年齡和疾病
昔年破敗的祖屋
在我的親人們相繼離開以後
不知從哪一夜起
也塌得只剩半堵土牆了
呵,真是懂事的半堵牆啊
即使塌,也要塌成一塊墓碑的樣子
不久前我去過他的村莊,實際情形是,祖屋仍在,並未倒塌,仍然居住著他的父母。倒是一戶鄰家院落幾近廢墟,屋子差不多傾塌了,一扇破爛的木門旁有半壁土牆,矗立在野草中,仿佛擁有隨時間而來的智慧,能平靜地接受自身的衰亡,用許立志幽默中透著蒼涼的妙語來說,「真是懂事的半堵牆啊」。我不知道它是不是《團聚》中那半堵土牆的原型,但我確信,許立志的還鄉,僅僅是以詩歌的方式完成的象徵行動,因為赴死前半年內,他並沒有回過家鄉。
 
 


原文網址:https://read01.com/kjBmBN.html 貢寮煙雨2018/04/14 22:55回覆
在今天,農民工詩人已然成為一支不容忽視的文學力量,許立志便是其中的佼佼者之一。大部分農民工詩人傾向於運用質樸平實的語言、經驗主義的方式來直抒胸臆,場景化地書寫「處處潛悲辛」的打工生活與工廠世界,在「有詩為證」的意義上揭示底層的生存處境,表現出濃郁的自傳色彩。這樣的寫法許立志當然也很擅長,不過一個有出息的詩人不會滿足於像一名熟練工那樣,在一套駕輕就熟的生產模式下如法炮製;他必須因地制宜,鋌而走險,將現實生活的能量轉化為文學創造力。
農民工詩人創造的最主要的文學形象,便是形形色色的打工者形象。由於有作者充沛的個人經驗的支撐,這些形象總的來說有血有肉、各具特色,只是寫法往往千篇一律。而許立志寫《進城務工者》,可謂自出機杼,別具匠心:
鄭小瓊的詩集《女工記》用詩歌為一個個女工立傳。和「農民工」一樣,「女工」也是集合名詞,該名詞之下的每一個個體經常性地處於匿名狀態,其生命印跡常常被蔑視、被忽略、被抹殺。鄭小瓊的寫作目的很明確,就是要「把這個『們」換作她,一個有姓名的個體」,深入呈現「『們』背後的個體命運和她們的個人經歷……讓她們返回個體獨立的世界中」(《〈女工記〉後記》)。這是很可貴的努力。而許立志反其道而行之,用一種極簡主義筆法將「進城務工者」處理成一個幾乎剝去所有個體特徵的抽象存在,卻也因此涵蓋了一切農民工。這首詩可分為對比強烈的上下兩闋。上闋用寫實的筆法,勾勒出一個滿懷希望進城打工的尋常畫面;下闋則以震驚手法描繪了一個極其荒誕的結局。然而非荒誕到死,不足以寫出那種刻骨的悲憤與絕望,以及無限蒼涼的命運之感。兩闋合而觀之,就是任何一個進城務工者的人生剪影,就是一部城市迫使進城務工者從希望走向死滅的傳奇,就是一座無名打工者的紀念碑,就是億萬農民工被註定的悲劇命運。而結尾表達了對此的困惑與憂思:城市、進城務工者、歷史,該何去何從?
許立志的《一顆花生的死亡報告》完全抄襲了某一花生醬的產品說明書。我曾斷言,現代藝術與現代文學有很多可以共享的觀念和手法,但畢竟是兩碼事,譬如現成品藝術在文學中就不成立。而這首詩令我稍稍改變了看法。花生醬的生產說明書即花生的死亡報告,當我們以這樣一種可怕的視角閱讀這份說明書時,它就具有了令人戰慄的陌生化效果:花生醬之生產即花生之死亡,生產者即謀殺者,廠址即死亡地點,而結尾處的生產日期無疑便是死亡日期。還有什麼詞語能比「生產」更奇險、更真實、更恐怖地寫出「死亡」?而且這首詩絕不僅僅寫花生,更是以比興手法借物抒情,用一顆被壓榨成花生醬的花生來「說明」工人被壓榨至死的命運,在這個意義上「花生」也流露出花樣年華之感,呼應著許立志那些「低於機台的青春早早夭亡」的詩作。詩人只加了個標題,一份毫無個性、情感與文學性可言的產品說明書就變成了一首後現代主義的好詩,傳遞出強烈的批判意識與抒情意味。
《一個人的手機史》同樣是一首從字面上看毫無抒情色彩的深度抒情之作:
索尼愛立信K510c (2009.1.29—2011.2.1)
諾基亞5230 (2011.2.1—2012.3.10)
中興U880 (2012.3.11—2013.6.11)
小米2s (2013.6.11— )
2013年6月11日,許立志買了一部小米手機,他似乎有點興奮,當天就寫了這首詩。手機已然成為當代生活的必需品,這些年來,在電子產品快速的更新換代中,我們像許立志一樣,大都陸續用過好幾部手機,但恐怕沒有誰還記得自己使用這些手機的起止日期。而許立志為什麼記得清清楚楚?連諾基亞換成中興有一天間隔都沒忘記。這是因為,購買手機對他來說屬於重大消費,這樣的購物之日不會被輕易忘掉;更重要的是,作為一個孤僻而忙碌的青年民工,許立志的情感生活、娛樂和學習生活基本是在手機上展開的,手機就是他的私人生活的現場,就是他的精神生活的載體,使他暫時游離於枯燥冷酷的工廠世界之外。他所在的代工廠生產蘋果手機,可在馬克思看來,那對於他只是異己的存在物,何況他買不起,「人家出門買蘋果四代/我出門買四袋蘋果」(《自嘲歌》);他只對他擁有過的這四部手機滿懷情意,牢牢記得和它們每一個的初識與終別的日子。而這首詩不僅寫手機,同樣也是以物喻人。不難發現詩中起止日期用了通常生卒年的寫法,這讓我們進一步意識到,手機品牌及型號很像是工人名字及其工號,例如作者本人可依樣寫成:許立志G4204934(1990.6.7—2014.9.30)。在這個意義上,這首詩又是一份「死亡報告」,以最簡潔的方式記錄下一個個工人的生死,省略一切修辭。
這三首詩均屬於近年來評論界比較關注的所謂「打工詩歌」,然而寫法頗為與眾不同。它們都有獨特的形式感,又並非純形式主義的裝飾設計,而是服務於甚至必要於內容表達的需要,建構深層詩意。學院派讀者可以從中讀出荒誕、震驚、魔幻現實、極簡主義、現成品藝術、後現代主義……不過許立志不會去考慮這些,他從來不是在一間高雅的,由各種理論與流派構築的文學實驗室里進行創作;他的詩,萌生於被現實逼出的靈感。
 
 


原文網址:https://read01.com/kjBmBN.html 貢寮煙雨2018/04/14 22:58回覆
我一直不大讚同「打工詩歌」(或「打工文學」)的提法。「打工者」可以涵蓋諸多職業和階層,非專指農民工,於是一個原本聚焦作者個體身份的概念,反而混淆了不同層次的打工者之間那些有可能是鴻溝般的社會界限。而且一個自覺的詩人也不會畫地為牢,只寫某種題材的詩。譬如許立志就有許多作品無法歸入「打工詩歌」的範疇,其中也不乏佳作;這些作品表明他就是一個真正的詩人,與職業身份無關,通過它們,甚至可以更好地去認識他的寫作才能、文學資源、風格意識與詩歌個性。
一寫到打工生活,許立志就苦大仇深,給人的感覺他僅僅是個悲情憤怒的詩人。其實他很有幽默感,擅長運用某種內含鋒芒的反諷語言。這種語言以戲仿來惡搞、捉弄模仿對象,大曝其丑,用詼諧玩鬧、機智妙語對抗醜惡與庸俗。他有首《一位退休老幹部的詩意生活》,寫一位貪腐了幾十年的老幹部,退休後「過上了與世無爭的詩意生活/在自家院子裡,種上了/幾棵松島楓,幾株武藤蘭/……要是感到累了,他就躺在搖椅上/舉頭仰望蒼井空,凝眸倦鳥西野翔」。詩中充滿詩意的自然風物用了日本AV女優的名字。更多時候他以樂境寫哀,用一種「悲劇性鬧劇」的方式來表現荒誕、慘敗的人生。《狂人日記》:「我還能喝點米湯呼吸也還沒斷/你們有什麼可開心的/我還活著/你們怎麼笑得出來」;在《請給我一巴掌》中,詩人這樣寫道:
請給我一巴掌
作為父親我怕痛
我不敢賣腎給我兒子買iPhone5S
我愧對兒子
請給我一巴掌
……
請給我一巴掌
作為詩人我怕死
我活到今天還沒自殺也沒打算自殺
我愧對媒體愧對大眾
我愧對詩評家愧對詩歌史
請給我一巴掌
他的幽默就是抽向這社會的一巴掌。在許立志看來,活著是一場「悲劇性鬧劇」,死後亦然,「自己的葬禮」屢屢被他拿來開涮,自嘲的同時幽死神一默:「在我的葬禮上/他們哭得面紅耳赤青筋暴露/就像我年輕時在KTV/唱死了都要愛」(《孝兒孝女》),「兒孫哭聲嘹亮,送葬隊伍無插隊掉隊之亂象」(《重生》)。確實搞笑,然而用他的話說,「你們怎麼笑得出來」?
我接觸過的農民工詩人說話大都有口音,他們也喜歡用方言交談,不過其詩歌語言更接近普通話口語,這跟語文教育有關,但至少將越來越趨於「寫」的詩歌重新喚回到「說」上來。許立志基本上也是普通話口語寫作,其可貴之處在於,有時他會通過具有一定實驗性的寫作實踐,探索詩歌語言的可能性。《一顆花生的死亡報告》即是一例。作為揭陽人,他有幾首詩運用了潮汕方言語彙。《番薯伯西遊記》「九九八十一難後/番薯伯終於入土為安/險險到達西天」,「險險」即潮汕方言,微妙的是,其意近於有驚無險。許立志亦很熱愛古典詩詞,常常把自己想像成落魄於當代的古人,夜晚側臥於古籍中,「和一個詞,和一首詩/相擁而眠」(《古人》);每當「佇立於陽台」,他就不再是那個為暫住證或明天的早餐而擔憂的打工仔,而成了一位「倚欄遠眺的宋朝詞人」(《擔憂》)。他的寫作因此也有些鑠古鑄今的嘗試,根據特定主題,化用文言詞藻或古詩句法,實現某種異質混雜的效果。他的五首《雜交詩》,每首均由某一古典詩詞名句起興,接下來卻並非古典詩意的發揮,而是讓這些千古名句落入當代眾語雜交的語境之下,不倫不類,其結果只能是一場場語言的「悲劇性鬧劇」,在這個過程中,落魄的又何止這些古典詩句。
「底層如何發聲」的命題事關社會正義與歷史真相。但這發聲何其艱難?底層總是處於沉默和被表述的境地,僅僅在一些極端的時刻,才不得已用暴烈的形式表達其主體意志、遭遇和情感。因此農民工詩人的創作有著極其重大而特殊的意義,哪怕只是描述了自己的日常生活,他們也是在為兩億多命運的同路人立言,為底層的生存作證。然而對此價值的過分關注也使許多人沒有充分認識到,一些優秀的農民工詩人的寫作實際上早已超越了描述、再現、傾訴、寫實的層次,頗具個性地創造出更高妙的文學境界。許立志就有多個創作面相,當他抒寫他的富士康普工生涯時,的確有種詩史的動機,他那些打工詩歌雖不無誇張,但大體真實,整體上既是一名底層打工者的生活史,也是其心靈史;而一旦處理其他題材,我們就會看到另一個許立志,一個具有奇詭想像力、並自由穿梭於虛實之間的許立志。《局外人》虛構了一個毫無親情可言的家族;《懸疑小說》講述一個死者在墓地接收快遞的故事;《入殮師》則是寫一名入殮師入職第一天特意把鬧鐘調快一小時,以便在鏡子前,「好好整理自己的遺容」。《故事三則》是他最後的詩歌作品,《愛情故事》描繪了一種愛情的理想境界,亦真亦幻,看上去很簡單卻又不可能實現。《友情故事》寫一個孤獨的人對自己的友情,以及即將到來的死亡,現在看來那就是一首給自己的訣別詩。《親情故事》寫到了家庭成員的陸續亡故,許立志出事後人們根據這首詩判定他是一個孤兒,殊不知他父母健在,也並無早早夭亡的姐姐;但這首詩亦非純然虛構,它煞尾於「當他們都看著我活到二十四歲時/這虛構也許就將成為現實」,下面標了一個時間段:「1990—2014」,這也是作者本人的生卒年。
 


原文網址:https://read01.com/kjBmBN.html 貢寮煙雨2018/04/14 23:03回覆
不難發現,在許立志包含了不同題材、風格、主題、形式的詩歌創作中,有個極具統攝性的第一主題,那就是死亡。他是那麼鍾情於這個主題,或者說被這個主題死死抓住,在一種「先行至死」的寫作狀態中,一遍遍地體驗和追摹它那噬人的魅力。他慘烈的墮樓之舉也提醒我們,他並非只是寫寫而已。這使得他那些死亡之詩在修辭之外,獲得了某種攝人心魄的力量。
許立志最喜愛的兩位中國當代詩人是海子和顧城,這從他對他們詩歌的借鑑與化用可以看出。他的《梧桐山巔》系海子《祖國(或以夢為馬)》的變奏,《最後的墓地》中有點彆扭的那句「時辰走過,他們清醒全無」想必化自海子《九月》「我的琴聲嗚咽,淚水全無」,而《黃昏偶感》「黃昏已盡」、《青春驛站》「年關已近,年月很長」,很可能來自顧城《墓床》「人時已盡,人世很長」,還有《夜班》「這黑色的眼睛啊,真的會給我們帶來光明嗎」顯然化自顧城著名的《一代人》,只是變肯定為疑惑,不再信任關於前途光明的任何說辭,無論這說辭出自自己熱愛的詩人還是出自「他們宣揚」,等等。然而若論對死亡主題的偏愛程度及死亡詩篇的數量,許立志遠遠超過了這兩位同樣自戕而死的前輩詩人。
翻閱他的藏書令人恐懼,他會在那些打動他的句子下畫上黑線,而這些句子十有八九跟死亡有關。譬如顧城詩集《暴風雨使我安睡》中,被畫了線的詩句有:「你既是漁人,/就應在風暴中喪身」,「即使整個世界都把你欺騙/死亡也還是忠心的伴侶」,「死亡是位細心的收穫者/不會丟下一穗大麥」,「死亡雖然醜陋,卻能引起讚嘆」,「死亡是一個小小的手術/只切除了生命/甚至不留下傷口」,「星星的樣子有點可怕/死亡在一邊發怔」……畫線的那雙手,就是流水線上晝夜如飛的那雙手,也是在一座大廈的十七層將自己的身體撐上窗台的那雙手;當我逼近這些書中的黑線——我想到的卻是畫線者最後在空中畫下的那條黑線。
離開富士康後許立志有近半年沒寫詩,2014年6月至7月突然爆發性地寫了十幾首,然後就此擱筆。這些詩充滿了抵近生死大限的繾綣與決絕,其中有首《老蟬》,在同時期那些強烈的自白詩中稍顯另類:
她不過是在我心裡種下一座深深的庭院
好讓我在午後的蟬鳴下納涼,慵懶
搖搖蒲扇,眯縫著一跳一停的眼
來者秋風夏涼,一襲長發驚擾了眾蟬的耳語
樹蔭下我的身體無關世界
在一隻老蟬合眼的瞬間,一點點消逝
蟬只有短短一季的生命,飲風吸露,居高悲鳴,自古就是詩人悲劇命運的象徵。「老蟬」更是大限將至的意象,當它「合眼」時,「我」也隨之消逝。這首詩寥寥幾行,卻十分出色。詩人將死亡置於一種舒適悠閒的日常氛圍中,而非某些痛苦、激烈的情景下,凸顯了日常之無常,讀來更令人動容。現在的問題是,「秋風夏涼」、「一襲長發」的「她」會是誰呢?我以為,這個充滿魅力的神秘女子,就是死神;而「她」種下的那座「深深的庭院」,便是詩人內心根深蒂固的死亡意識。
所以許立志的死是典型的詩人之死,他也的確秉持著這樣一個頑念:「無論以哪種方式/走向死亡/作為一名合格的詩人/你都將死於/自殺」(《詩人之死》)。但另一方面,他的死絕不僅僅是詩人之死,更是一名底層打工青年的絕望之舉,有著深刻的社會環境層面的因由。現代社會學創始人之一塗爾干在其代表作《自殺論》中,嚴厲批駁了那些簡單地將自殺歸結為心理機能因素、天象因素以及行為模仿的理論,他用大量事實和統計數據說明,「自殺主要不是取決於個人的內在本性,而是取決於支配著個人行為的外在原因」。他的一位卓越的當代同行布爾迪厄在對「世界的苦難」的研究中,同樣深刻地揭示了個人痛苦的社會性。個體遭遇的不幸,看似主觀層面的衝突和危機,卻體現了社會世界的深層矛盾,本質上是一種「社會疾苦」。許立志選擇的正是富士康最流行的自殺方式:跳樓。對於這種死法,他曾雲淡風輕地描寫過:
一顆螺絲掉在地上
在這個加班的夜晚
垂直降落,輕輕一響
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就像在此之前
某個相同的夜晚
有個人掉在地上
——《一顆螺絲掉在地上》
詩人之死,與底層打工者絕望的自戕,許立志就處於這兩者的交匯處。對於這種疊加的悲劇命運,他在《卡夫卡散文》中畫了線的一段話可以作為註腳:「在生活中不能生氣勃勃地對付生活的那種人需要用一隻手把他的絕望稍稍擋在命運之上——這將是遠遠不夠的——但他用另一隻手可以將他在廢墟下之所見記錄下來,因為他之所見異於並多於其他人,他畢竟在有生之年已是死了的啊,而同時又是倖存者。」
許立志不就是這樣的倖存者嗎?


原文網址:https://read01.com/kjBmBN.html 貢寮煙雨2018/04/14 23:07回覆
1樓. 嵩麟淵明
2018/04/09 23:01
李敖死後,評論他的人變多了,因為那個善訟好訟的人不會再找人麻煩了。李敖是多個矛盾的綜合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