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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案文章: 駁馮諼:論「狡兔三窟」之不智
2011/10/14 1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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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南一中 張力中老師 雜筆

戰國之游士不知道之可信,而樂於說之易合。其設心注意,偷為一切之計而已。故論詐之便而諱其敗,言戰之善而蔽其患。其相率而為之者,莫不有利焉,而不勝其害也;有得焉,而不勝其失也〜〜劉向《戰國策》序 

〈馮諼客孟嘗君〉是《戰國策》名篇,它記敘縱橫家謀士馮諼孟嘗市義,巧營三窟。馮諼如何評價?一般人以為他足智多謀,哦,是嗎? 

須知縱橫家之祖為鬼谷子,其著名弟子有齊國軍事家孫臏、魏國大將龐涓二人同在鬼谷子門下學習兵法,精通縱橫捭闔之術;然而,龐涓嫉才而刖斷孫臏之足。孫臏本名是「臏」嗎?不然!「臏」字之意是:削去膝蓋骨。「臏」乃酷刑,受之則殘疾。父母不會詛咒子嗣,更不可能以「臏」為兒女命名;因此,「臏」是某身體的特徵。至於馮諼之名,《說文解字》:「諼,詐也。」《公羊傳•文公三年》:「此伐楚也,其言救江何?爲也。」「諼」的本義是詐欺,同一事理,「諼」也是某行事的特點。說通俗點,馮諼就是「姓的騙子」。 

《戰國策》中記載,馮諼竊矯君命,以債賜民;然而,這是詭譎要譽,僥倖行險。平心細想,任何人位居權貴,也不能免除一日失寵的可能。所以,馮諼市義於,使得孟嘗失勢返回封邑時,百姓熱情地夾道相迎;不過,燒券契的做法太過突兀,總不符合常情。甚且,孟嘗退回老巢,若想東山再起,必須有後盾,而他憑藉的本錢,就一定要是曾受其恩的地父老。但是,收買人心的「竊矯君命」乃是假傳上意,矇騙天下。馮諼市義於,加上日後玩弄齊湣王於股掌,坐實了他是不折不扣的騙子,可謂人如其名。 

馮諼博得大名,在於狡兔三窟之計,而三窟之計的基礎是:收債於薛,又「市義於薛」。孟嘗門下食客眾多,果真無一人有會計之才?為何這件差事會輪到馮諼身上?且看《史記•孟嘗君列傳》:「其食客三千人,邑入不足以奉客,使人出錢於薛。歲餘不入,貸錢者多不能與其息,客奉將不給。」好傢伙,「收債於薛」幾乎就是催收高利貸的任務嘛,事近不仁,難怪三千食客無人願意接下。因此,孟嘗才需要「出記(張貼徵求告示)」,也才有之後馮諼「署之」的機會。 

其實,任何人只要仔細揣摩,「邑入不足以奉客」、「出記」都是孟嘗相府必將發生之事。馮諼若有心,就能早作推演,營造大戲。所以,他猜測羅綺珠翠的孟嘗衣食無缺,一定想不出能由貧困的地買回什麼物產,應該會隨口說:「視吾家所寡有者!」因此,馮諼搶下收債催帳的工作,臨行前,精心一問:「債畢收,以何市而反?」孟嘗果然落入圈套,授人口實,讓馮諼得以盡焚券契。後來,當獲悉馮諼把收債大事「胡整瞎攪」,孟嘗憤恨難消,但是,木已成舟,也只能怒言:「諾!先生休矣!」 

馮諼願寄食孟嘗門下,「使人屬孟嘗」;「屬」字極有意思,它不是下對上的用詞,顯然,馮諼托大自恃!而在孟嘗面前宣稱馮諼「無好」、「無能」,倒也不必判斷是友人拆台,刻意羞辱馮諼;或許可以看成是馮諼安排的策略,有意顛倒黑白,想要測試孟嘗是否有容人大量。而「三彈劍鋏」,故示驕貪,恐怕也是馮諼要引人注目的特立獨行,藏有深意。馮諼機關算盡,果真稱得上是巧思遠慮嗎?遇到愚憒的孟嘗,根本不加理睬,甚至還怪而詢問:「此誰也?」 

而由於馮諼曾責備孟嘗「不拊愛子其民」,還「燒其券,民稱萬歲」,歷來總有些人將馮諼解讀是仁義之士;可惜,這樣的判斷失之片面。若察考《孟嘗君列傳》的贊語,司馬遷說道:「吾嘗過,其俗閭里率多暴桀子弟,與殊。問其故,曰:『孟嘗招致天下任俠,奸人入中蓋六萬餘家矣。』世之傳孟嘗好客自喜,名不虛矣。」太史公的評論,骨子裡嘲諷了孟嘗馮諼敗壞風氣,無教化之功於地。若說貢獻,只是燒券免賦,政治討好。看來,地百姓只不過是馮諼耍弄的工具、孟嘗翻身的籌碼而已。 

馮諼的詭誕,且以《戰國策》的記載來點破。在去來薛地市義時,「驅而之」、「長驅到」;在西遊於哄抬孟嘗身價時,「馮諼先驅,誡孟嘗」:馮諼總是急忙而」,為什麼?因為,虛偽妄行不能長久。為了害怕真相走漏,所以,要迅速辦事,瞞人耳目。不然,馮諼怎麼可能矯命以債賜諸民」?梁王怎麼可能「遣使者,黃金千斤,車百乘,往聘孟嘗」?齊王怎麼可能「恐懼,遣太傅黃金千斤,車二駟,服劍,封書孟嘗」?倘若事機敗洩,教譎而不正的馮諼如何施展詐術呢? 

又,馮諼孟嘗市義」的本質是牟利,請問,」如何能」?有價格可估可買的」,必定是假」!馮諼一心為主,求孟嘗相位無憂的大利,也求本身趨附的榮華富貴他心中可有齊王?可有誠信(對梁王而言)?不問是非,不擇手段,一心追逐權勢是縱橫家本色;而馮諼的作為,著實也展現了這等特質。亞聖說:「為機變之巧者,無所用恥焉!」不得,王安石〈讀孟嘗君傳〉要批評:「孟嘗特雞鳴狗盜之雄耳,豈足以言得士?」在王安石眼中,馮諼不過是雞鳴狗盜之輩,不是令人尊敬的豪傑之士。 

一怒而諸侯懼,安居而天下息,彈鋏浩歌,名動公卿,彷彿馮諼就是大丈夫。可是,那是假象。錢大昕《潛研堂文集馮諼論》說:「傳曰:『邑有先君之廟曰都。』春秋以降,強臣之據大都而覆其家者,何可勝數?曲沃,晉之宗廟在焉,而樂氏以亡。吾未見立廟之可以存薛也。設有讒人交搆其間而聲其罪以責之,則市義之名,已非人臣之義;而貳於他國,罪且不容誅。或援大夫不得祖諸侯之禮,將以立廟為僭。以是三者,孟嘗君且重得罪於齊,又安得一日高枕而臥乎?」頗值得再三玩味。個人以為:世人好以成敗論英雄,又少聞錢大昕的精論;套句龐涓的話,「遂成豎子之名!」馮諼竊得虛譽,歷史的無奈,此又是一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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