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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杜詩《曲江》之一頷聯:「且看欲盡花經眼,莫厭傷多酒入唇。」
2015/09/13 0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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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江二首》之一 
一片花飛減卻春,風飄萬點正愁人;且看欲盡花經眼,莫厭傷多酒入脣;
江上小堂巢翡翠,苑邊高冢臥麒麟;細推物理須行樂,何用浮名絆此身。

杜甫《曲江二首》第一首的第二聯寫道:「且看欲盡花經眼,莫厭傷多酒入唇。」世人不察,往往將「傷多酒」誤解為「酒多傷身」;也就是把「傷」當成動詞,作「傷害」講。這可離譜了!

此外,也有人附和聲韻學大師王力的主張,將「傷多酒」誤解為「愁傷多而飲酒」;把「傷」當成名詞,作「傷悲」講。其實,這也不合杜詩本意!甚且,王力先生在《詩詞格律》說:「『經眼』二字好像是多餘,下句『傷多』(感傷很多)似應放在『莫厭』之前。」可是,杜甫《曲江》這首律詩哪能如此妄改;若一調整,作品就平仄不諧,而且也不對仗了 。【※術業有專攻。王先生只可在聲韻學稱雄,不宜在詩學領域大放厥詞。】

然而,「傷多酒」的「傷」該怎麼解釋呢?把「傷」當成副詞,作「甚」、「過」、「太」講。這就對了!「傷多酒」就是「太多酒」。可是,有什麼論證嗎?且聽我說:

一、原則上,律詩第二、三聯必須對仗,則上句「且看欲盡花驚眼」,定要與下句「莫厭傷多酒入脣」對仗。對仗規矩是:字數相等,結構相稱,平仄相諧,詞性相同。既然「且看欲盡花驚眼」第三字的「欲」是副詞,顯然,「莫厭傷多酒入脣」第三字的「傷」也應該是副詞。

二、把「傷」當成副詞,見於各種古文獻
1.漢•王符《潛夫論•忠貴篇》:「嬰兒有常病,貴臣有常禍,…嬰兒常病傷飽也,貴臣常禍傷寵也。」此處之「傷飽」,即是「太飽」。
2.北魏•賈思勰《齊民要術•作豉》:「淨揚簸,大釜煮之。…掐軟便止,傷熟則豉爛。」此處之「傷熟」,即是「太熟」。
3.唐•李商隱〈俳諧〉詩:「柳訝眉傷淺,桃猜粉太輕。」詩句中,「傷」與「太」是互文關係,則「傷」「太」同義。
4.唐•齊己〈野鴨〉詩:「野鴨殊家鴨,離群忽遠飛。長生緣甚瘦,近死為傷肥。」此處之「傷肥」,即是「太肥」,而且「甚瘦」與「傷肥」義相反而結構相稱,則「甚」「傷」同義。
5.宋.司馬光〈與王樂道書〉說:「飲食不惟禁止生冷,亦不可傷飽,亦不可傷飢,…衣服不可過薄,亦不可過厚。」文牘中,「傷」與「過」互文關係,則「傷」「過」同義。「甚」「傷」同義。
6.《朱子語類•卷十九》記載:「今人讀書傷快,需是熟方得。」「傷快」就是「太快」。

三、借助河洛語佐證
在保留中原古音的河洛語中,「傷」的白話語音為siunn。作副詞時,「傷」的字義是「太」「過分地」。例如:他太歡喜,河洛語的音字擬作「伊傷歡喜」(I siunn huann-hí)。「傷」就是「太」。而且,廈門大學中文所編的《普通話閩南方言詞典》也在「傷」字條下注明其方言義為:「過分、太。」

附補:(※以下兩條仍需再詳細論證)
1.《爾雅•釋言》:「爽,忒也。」或以為「傷」和「爽」音近,「傷」也就有「忒(忒,太也)」的意義。
2. 李清照〈聲聲慢〉詞:「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憔悴損」之「損」,極也,甚也;同樣是副詞。個人懷疑:「損」既然有「極也(甚也)」之意,則與「損」字意涵相近的「傷」字,或許也就有「極也(甚也)」之意。

※※殷老師今日問我「暑假做什麼事?」哦,啥也沒做,就做一些無聊、無益的傻事而已。

※※又補:
程步奎先生說:杜甫詩句錯綜顛倒之例甚多,古代詩評家也都知道。如〈登樓〉首聯﹕「花近高樓傷客心,萬方多難此登臨。」金聖嘆說﹕「傷心原不在花,在於萬方多難,一到登臨之際,忽已如箭攢心。」清代屈復《唐詩成法》評說:平庸的詩人大概會改寫成「花近高樓此一臨,萬方多難客傷心」。文法或許通了,詩意也沒了。


杜甫《秋興》末首,句云:「香稻啄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胡適批評它是文法不通,還主張句子應該是「鸚鵡啄餘香稻粒,鳳凰棲老碧梧枝」。可是,胡適鑿竅之後,通了他自己的白話文法,杜甫的詩趣可就在胡某那裡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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