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中八仙歌〉
詩：林玉書
澄波作畫妙入神，名標帝展良有因。玉山下筆見天真，匠心獨運巧調均。
凌煙應許寫功臣，清蓮淡描含精勻。味同飲水不厭貧，芾亭潑墨求推陳。
畢竟憂藝不憂貧，毋須設色稱奇珍。東令思巧法且純，錯落瀟灑猶堪親。
德和女史意出新，雅繪蓮蕙質彬彬。畫梅時與竹為鄰，一枝點綴十分春。
秋禾年少藝絕倫，海國汪洋獲錦鱗。雲友寫景超凡塵，幽邃直欲闢荊榛。
或花或鳥或山水，傳燈傳鉢與傳薪。此日大羅欣聚會，宛同鸞鳳並麒麟。
佇看藝運蒸蒸上，後起錚錚代有人。

洋畫家陳君澄波、林君玉山、徐君清蓮、朱君芾亭、林君東令、李德和女史、張君秋禾、盧君雲友等皆南畫家，總是嘉義出身，足見當時全島美術斯為盛也。

南鵲曰：
這首詩，根據題解，是為賀八位嘉義畫家入選第七回台灣美術展覽會而作。全詩共二十六句，前二十句分述畫家特色、成就，末六句八人合論，總述其入選台展的時代意義。有趣的是，八人中有兩人各佔四句，餘皆各佔兩句。林玉書寫朱芾亭，特別提及「不厭貧」、「不憂貧」，可以想見朱芾亭藝術之路頗有坎坷，而且，從詩中推敲，多半肇因於水墨畫不受重視。林玉書寫詩之時已知天命，朱芾亭將及而立，以「毋須設色稱奇珍」為結的四句該是對後進的稱許和鼓勵。李德和是入選八人之中唯一的女性，又較為年長，這或許是林玉書以較長篇幅寫李德和的緣故。當然，畫藝才是評判畫家最重要的依據，林玉書寫朱芾亭、李德和，就點出兩人「推陳」、「出新」的畫作特色。

詩題〈畫中八仙歌〉，很讓人想起杜甫的〈飲中八仙歌〉。兩詩題目的相似，點出了日據時代，漢詩寫作的文化意義。在如此歷史脈絡裡，漢文不僅是中性的書寫工具，更是彰顯本族文化以對異族的武器。詩人選擇以漢文寫漢詩，將日據人、事含納於漢族文化之下，無論是否具備顯明深沉的反抗意識，仍舊可以視作被殖民者確立文化主體、柔性抵制殖民統治的策略。

漢文漢詩、援引母族文化這一寫作策略，未必沒有缺點。就我來看，這首詩最大的弊病，是漢、日有形無形抗衡中失卻了台灣其時其地的在地指涉。「凌煙應許寫功臣」云云，讓人讀來差點要忘記當時台灣的繪畫發展早非唐時景況。「八仙」之中，唯陳澄波「名標帝展」、李秋禾「海國錦鱗」，能在套語之外清楚標誌出其人所處時地。

第七回台展過後十餘年，陳澄波不幸亡於二二八事變。又過了很久很久，我任教學校的校門旁增添了一座雕像，以魯迅樣貌為本，雕塑者蒲添生是陳澄波的女婿。我經過校門，看著魯迅銅鑄的眼耳口鼻，於是常要生出許多聯想，關於文學、關於藝術、關於台灣。

---民國一百年九月十一日於府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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