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錄67
我們一生的好朋友：安東尼歐和家人
我在1983年4到達羅馬的時候，太太已經懷孕了三個月。懷孕本是好事，但是我們夫婦不敢聲張，因為它是禁忌。周大使非常強調「無家累」，認為有家庭的同事，會耽誤公事。這是他奇怪的偏執，也是他向外交部索要「幹才」的條件之一。原來第一人選王京符合條件，但是王京考上公費留學，辭職留學去了。我這個「遞補」，被人事處挑選出來時，是勉強符合「無家累」的條件，因為人事處當時不知道我太太已經懷孕。到任後不久，我就體會了周大使心中對「家累」的偏執觀念。他一定不高興我有「家累」。孩子預計十月間就要生了，我們夫婦的對策是「拖一天是一天」儘量不要讓大使知道。
義大利的社會福利非常好。我們有義大利外交部核發的居留證，享有和義大利國民完全相同待遇。萬太太定期到醫院產前檢查。這家醫院是位於梵諦岡附近著名的Gemelli 醫院，它是教宗的指定醫院（多年前曾經發生教宗在廣場人群中遇刺，緊急送醫）。為萬太太做產檢的產科男性醫生Dr. Moneta（義文意思「錢」），產檢時發現了胎位不正，他建議萬太太剖腹生產。萬太太堅持要自然生產，於是他便安排萬太太在九月中旬，預產期一個月之前住院(這個提前住院措施，和台灣大不相同)。很幸運在同一個病房萬太太遇見了另一位待產婦人Annamaria安娜瑪麗亞。兩位產婦一間病房，兩人在病房成了好朋友。這位Annamaria當時36歲，大萬太太6歲，自稱是「高齡產婦」，確定將要「剖腹生產」。她是小學老師，非常有耐心，講話發音非常清楚，經常教導萬太太正確發音。她來自義大利南端的卡拉布利亞Calabria省，丈夫叫Antonio Moscatelli。十月十一日Annamaria生了一個男嬰，取名保羅Paolo。當時年紀五十多歲的「高齡老爸」Antonio喜極而泣。萬太太在四天後的十月十五日順利自然產，生下一個男嬰。接生的是醫院唯一一位來自台灣的護士陳麗雲。我們很幸運遇到陳麗雲護士，這位陳護士在兩年內先後為萬太太接生了兩個男嬰。嬰兒生下來之後，依照義大利規定必須在兩星期之內申報戶籍。我們的孩子名字中文是「振宇」，相對應比較常用的義大利名字是Giovanni，喬凡尼，於是男嬰的出生證明上名字是Giovanni Wan。
兩位產婦在產房結緣，我們和Antonio Moscatelli家族成了好朋友。兩個男嬰同一星期出生，於是每年一起過生日。離開羅馬後，每年十月十一日我們會打電話，相互祝賀生日，後來網路發達了，每年網路上互祝生日快樂。
Antonio家族世居羅馬，他是家族中唯一到五十歲還沒結婚的男性，於是家族在市郊的一棟古宅就由他繼承。這古宅建於山坡，義大利小鎮有許多這種型態的山頂聚落的古宅。進入聚落後，道路是有百年歷史的石頭路面。古宅分成三個階層，家的入口是一樓，臥室在二樓，更上層是三樓，總面積滿寬敞，有後院。從一樓向下走十幾個台階，是後院。後院向下看，是個小小莊園。義大利人喜歡在山坡建房屋，這是很典型的古老鄉間建築。多層次，很有古意。兩家孩子年紀相同，自然經常往來。兩位太太見面談談孩子，萬太太順便學習義大利語。Annamaria做的義大利菜很好吃，我們很喜歡，其中有一道菜是番茄燉雞肉塊，很特別。我們家做的菜他們也很喜歡，唯一Antonio不習慣的是生薑。他說從小不愛生薑的味道。
萬太太生了孩子。這事情「紙包不住火」。沒幾天就傳到周大使耳朵。果然，周大使知道了萬太太生產的消息，沒有對我道喜道賀，沒有吭聲。但是難掩他的很不高興，他有意無意地對其他同事說，「萬秘書，一來就生孩子」。我至今也無法理解，我家生孩子，為何會引起你生氣？想不通吧。但是他就是這樣的長官。
我們要離開義大利時，安東尼歐說，「Giovanni 義大利語講的那麼好，回台灣後，要繼續練習，可以找義大利神父教導」。然而實際很困難，沒有義大利語的環境，很快孩子就忘光了。我們離開義大利之後，初期寫信問候過Annamaria和家人。後來我們去了美國，馬拉威，印尼。在2003年我被派到加拿大工作。網路通訊發展後，我們兩家的孩子再度聯絡上了。在加拿大期間的2004年我們得知Antonio已經臥床，無法行走。我忽然覺得，應該是時候去探望老朋友。於是我計畫當年七月暑假，叫老大從波士頓來會合，然後全家四人從加拿大渥太華去羅馬「回顧之旅」。這是離開羅馬16年之後，回義大利看老朋友。
到了羅馬，我們住進旅館。第二天上午Paolo來旅館接我們到他家。多年後第一次相見，大家都很驚喜。當年的Paolo小男孩現在是高大的胖子；當年的Giovanni成了瘦瘦的高個子。道路沒有太大變化：還是道路窄，塞車。他們家的老房子依舊挺立。我看到Antonio躺在床上。Annamaria轉動轉輪，搖到60度角，讓Antonio坐起來。我趕緊向前擁抱，靠臉，左邊右邊，再靠臉。老友相見分外高興。他臉部鬍鬚刮得很乾淨，容光煥發，還擦了古龍水，香香的。Antonio看到我們，笑得非常開心，高興地一直說話，談談往事。Annamaria胖了一些，二十年前她就是微胖，現在看來老了許多。她對萬太太和我相互擁抱，吻臉頰。Paolo 帶著我兩個孩子，Giovanni和 Giulio去看看他們小時候玩耍的後院。Annamaria為我們準備了午餐，還是同樣美味可口。飯後吃了甜點咖啡，Antonio需要休息了。他已經七十多歲了，為了我們的來訪，一定很早就梳理打扮，年紀大了，需要午休。
終於到了說再見的時候。我和Antonio靠臉，吻臉頰，說祝福「Auguri」。我們似乎都知道這可能是最後一次見面。我看到Antonio眼淚流下來。
Paolo送我們回旅館途中特別繞道去了一座叫做St. Giovanni e Paolo 教堂（聖若望和保羅教堂）。因為這教堂的名字包含了我兒子義大利名Giovanni和Paolo的名字。他希望兩人友誼和這教堂一樣長久屹立。
這次回顧之旅，我們去看了曾經住過的家，那是個叫做Casa Bianca (白家)的高級社區，大門關著，沒有遇到門房管理員Marcello，也沒有遇到熟人。十六年，變化很大。我們搭乘快速火車去佛羅倫斯。這個美麗的城市孩子們很喜歡。他們去了包括Medici家族的博物館，大教堂等等著名景點，我和孩子說，「你們小時候，都來過」。他們說，完全不記得。哈哈哈，貪玩的爸爸，當年孩子才四五歲，怎能記住。
回到加拿大幾個月後，我們得知Antonio去世的消息。老友逝去，無限惋惜。難怪Antonio和我道別時，一直流眼淚。我們在Antonio去世之前看了他，彷佛是上蒼的安排。
生涯中，在羅馬遇到極度不喜歡館員有家累的長官，是我的劫難。但是遇見Annamaria和Antonio夫婦，我們兩家成為一生的好友，這是我的幸運。
回憶錄67 我們一生的好友，安東尼奧和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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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錄67 我們一生的好友，安東尼奧和家人
圖片說明：
1. Annamaria 抱著兩個嬰孩
2. Annamaria 抱著兩個小男孩
3. Antonio 抱著兩個小男孩
4. 兩個孩子一起慶祝生日
5. 兩個小帥哥
6. 臉個小傢伙玩耍
7. 安東尼古宅，左邊第一家，石頭道路很古樸
8. 安東尼古宅後院景觀
9. 安東尼古宅後院景觀，遠處是小姨子和寶寶
10. Antonio和 Annamaria夫婦，以及長大後獨子Paolo
11. 我們一家2004年重遊佛羅倫斯
12. 長大後的寶寶萬振宇
13. 我們2004年重遊佛羅倫斯，博物官維修中，背後的大衛雕像是複製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