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開始在國中英文補習班教書的時候，曾經遇過一個讓我印象深刻的國二女生。印象深刻不是因為她有多了不起，而是因為她對補習班的態度讓我了解學生必須學會「尊師重道」這件事。

這麼說吧！學生這個族群並不會主動興起對老師的尊重與對學問（道）的重視；一方面忝為教師，原本要求學生必須「尊師重道」有失公允，也有濫用權力之嫌。然而也就是因為自己當過學生、之後當上老師，才能夠真正感覺到自己曾經沒有珍惜老師的苦心；或許就像「養兒方之父母恩」吧！

話說，某日這個國二女生遲到了半個小時才進入教室，臉皮都快垮下來了；我好意地問她是否有任何困難（推測：沒睡飽、被罵、諸事不順等），試圖挽救歲月可能會在她臉上留下的痕跡。她書本扔到桌上，回我：「不關你的事，你上你的課。」我不想耽誤其他學生的上課時間，但是我當時心想：「你來上我的課，不是我求你來；我不需要你的臭臉，你可以滾了。」因為你的臭臉也不關我的事，憑什麼帶到我的教室、影響整個上課氣氛。只是沒骨氣的我，「陪著笑臉」（現在想起來，連我自己都瞧不起自己），跟她提醒我們目前上到頁數。因為她拒絕和我溝通，我只好摸摸鼻子上自己的課。

說真的，我很後悔沒有叫她滾，因為我覺得自己不被尊重。「被尊重」這件事情不是為了滿足虛榮，而是代表對他人努力的讚許，也代表自己珍惜並感受到他人對自己的付出。如果不是我努力不夠，或許就是她並不珍惜我的努力。

不過，我曾經因為自己的任性離家，餓了一個禮拜的肚子（身上剩6元，只喝水度日），所以很珍惜工作機會，對學生的態度也大多採取忍氣吞聲的方式。我相信許多老師的忍氣吞聲，或許背後的原因比學生想像中地複雜；包括給學生更多的空間、為家人的生活著想、為其他學生的受教權著想等。

我忍下來，和主任溝通這個學生的學習狀態。「事情是出在理化老師的身上，那個女孩討厭理化老師，」主任說。

我不懂，你討厭理化老師，為什麼我必須要看你的臭臉。

剛進補習圈的我，不知道補習教育對個人品德教育沒有多大的助益。主任無奈地說，「現在的小孩就是不尊重老師，她不滿意那個理化老師的上課方式，要求我換老師。」

換老師？為什麼補習班要聽你的話，通常是換補習班吧！

「因為她從國小就在我們這邊補習，所以她認為自己很重要，補習班要照她的意思走。」主任說明了那個學生的狀況。

重要？你哪一點比別人重要？我無法了解那個女生的邏輯。

主任繼續無奈地說，「我試著和她溝通，每個老師有不同的地方可以學習，但是她聽不進去我的話，還跟我說，不換老師她就不補了。」

威脅主任嗎？主任對你客氣，你認為主任是為五斗米折腰。

了解這個狀況後，我對學生的態度反而不是無奈，但是非常為主任抱屈。

之後的幾堂英文課，她都一直擺著臭臉，讓我上起課來很不舒服；因為她的臭臉與對問題的無反應讓我無法確認她是否真的學到東西。我無所謂，你沒學到東西不是我的錯，我只是覺得栽培你的父母很可憐。

我開始有點討厭那個女生；但是沒有骨氣的我，還是覺得她有受教權，不能因為她的臭臉就少關心她一點。我繼續沒有骨氣地「陪著笑臉」上課，希望有一天她分得清楚我和理化老師的長相。我得尊重她的學習方式、我得給她時間。

有一天，臭臉不見了。她離開補習班。

最糟糕的是，因為她和理化老師的爭執，影響到其他學生對理化老師的看法；跟著遭殃的我，班上最後只剩下一個學生。那個學生跟我說，她覺得自己做的事情很重要，因為她挺身抵抗不合理的教學方式。

我真的快昏倒。基本上，我覺得她只是害一個理化老師失去工作、害其他老師跟著遭殃、害主任為協調師生關係煩心，而起因只因為「她不爽」！那麼，我覺得她該抵抗的不是不合理的教學方式，而是應該抵抗不合理的教學環境。她該拒絕補習，而不是在把這個補習班搞得天昏地暗之後又換了別家補習班。而且，如果有在學校認真聽課的話，還需要補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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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個月，有個女生離開了我的班；她讓我想起了那個國二女生。

這次換我變成了那個理化老師。

主任安慰我，或許她覺得自己趕不上進度、或許她覺得家裡無法承擔經濟壓力；但是我還是覺得，起因是一次她和我的爭執：她覺得我不夠關心她。

我和她說：「我對每個人都是公平地挑毛病，不是針對特定幾個人；而且我不針對你，並不是我不在乎你，而是我還沒想到你有什麼問題需要我幫助。」

她下了課轉頭就走。

後來的課，她越來越沒有反應；我為她寫了一首詩。

我來不及給她，她離開了我的班，只補其他兩科。

我在補習班遇到她，她完全不跟我打招呼，假裝我不存在。

我會認定她覺得我不關心她，一方面是因為她補的科目不是她成績最差的科目，另一方面是，她最後一次來上課的時候，我在下課後一個一個叫過來逐題找出學生個人的問題，她對我說：「快一點，我要回去看電視。」

我當場火大起來，考卷一推，「那你可以回去了。」我不是故意說那句話傷她的心，我在後面加了一句話：「但是我希望你自願地留下來學，我能夠找得出你學習上的盲點。」畢竟，我「加班」沒有任何經濟上的補助，單憑自己的熱誠；然而學生最糟糕的態度就是覺得「加班」是眼前的受苦，完全忽略日後的進步與收穫。

所以她考卷拿了就走。

因為之前的經驗，所以後來在接新的班級時，我會和學生挑明：「我有很高的教學熱誠，但是如果你的學習意願不足，我們無法創造出成功的學習。」而最糟糕的狀態是，你會被我「開除」。

所以，OK，我尊重你的選擇，雖然我討厭你的態度。

說真的，我很生氣，但是並不是為自己抱屈，而是為所有會受到這樣委屈的老師覺得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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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永遠記得剛教兒童美語時，有個國小學生嗆我說「大不了不補」；而我卻不能「大不了不教」，因為還有學生想學。他們沒有想過為何老師不會甩了門就走，他們以為老師都死要錢。

我也記得第一次和家長溝通學生過動問題時，家長對我說，「你是不會帶小孩是不是？」在我很想回她「那你是不是也是不會帶小孩才把他丟給別人？」之後，我吞回去那句話，發覺了兒童美語教育的許多問題。

我也永遠記得，每當我的兒童美語班開始做活動的時候，對門的主任總是用甩門抗議我「不會帶小孩」，忽略我就是因為想讓他們從遊戲中學美語，所以不會叫學生「閉嘴」、「不要動」。

當我最後一次領那個兒童美語班的薪水時，主任拖了三個月，還帶了兩個彪形大漢跟我說沒錢。看我不拿到薪水不走的情況下（因為我需要那7500元付房租），最後對會計說：「反正她薪水才一點點，先給她啦！免得她老來討債。」OK，你可以討厭我，但是你必須尊重我（因為當初是他拜託我去教的）；當你不尊重我，就是不尊重你自己的選擇、不尊重你自己！

其實我應該要離開補習教育，畢竟補習教育並不是正規的教育。學生們真正需要的，是讓一天待9個小時以上的地方，能真正教他們一些事情；不是期待一個禮拜3到6個小時讓自己突飛猛進，或是讓家長安心。可是，在那個提供正規教育的地方，沒有人願意告訴他們，你們是錯的。也沒有學生願意讓老師告訴他們，怎樣做比較對。

我不是稱職的英文老師，因為我上課時總試圖要改變學生的學習態度和思想邏輯謬誤。講好聽，這叫「班級管理」；講難聽，這叫「不務正業」。因為補習班裡的學生不需要學習「學生的本分」，他們和學校老師、和家長一樣，只希望自己的「成績進步」。

只是，我可憐的學生們，你們偏偏遇到一個看不慣別人墮落的老師。而這個老師要讓你們學到一件「以後再也沒有人會跟你們說」的事：我討厭你，但是我必須尊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