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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福特萬格勒最後的貝九 (盤帶音樂欣賞二)
2016/10/05 17: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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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前言:一個假設

八月二日下午,懷著忐忑的心情赴古殿音樂喫茶聆賞喻紹發蒐藏的福老盤帶:非常難得的1954年盧桑音樂節的貝多芬九號。鑒於上回聆聽貝七和布八的慢板時熱淚盈眶,因此特別預備了面紙以防萬一。不料這回雖有感動,卻未激動到難以抑制的程度。

當然,這不是說福老這回演出不如以往動人;那麼,這到底說明了什麼?

為了準備今天的聆賞,這一陣子特別聽了好幾回福老貝九的最後演出,包括Tahra的CD和Audite的黑膠,但都被擋在門外似的無法進入。聽他在前一天21日的演出時,是我熟悉的福特萬格勒身影——清楚的意念表達和情感的宣洩。幾經推敲,只能得出一個結論:福老隱身了!他不再以個人的情感波動和起伏來引導音樂的進行,反而退到舞台後方,從旁詮釋這首被他視為貝多芬交響曲中最輝煌的一頂冠冕。

於是,我就基於這樣的假設,抱著這樣的想法姑且一試。第一樂章開始彷彿聽到希臘悲劇的意涵,接著二三樂章感受到福老的詮釋回到標準的古典(理性)方式,而最後樂章感覺這是獻給整體生命的禮讚。他收束了自己的脾性(tempereture)和情感變化,旁觀省視作為全人類代表的、與一己生命相通的貝多芬的總結之作。

雖有這樣的立場和視點,我知道自己並未全然與福老貼合,因為那是一個遠為超拔的境地,而我只能在較低的地方仰慕猜想——如今才知道「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的真正意義。

以下,就是作為一個外行的愛樂者以及福迷,在聆聽中做的筆記——非常笨拙的、把聆聽時的聯想和感受記下,作為一項資料紀錄;並與不以為杵的樂友們分享。

_________________

【二】、聆賞筆記:

第一樂章:

一開始即顯現盤帶音樂特有的空間感,
尤其透過圓融的低音所呈現的空間。

音樂進行得非常沉穩;
又有一種客觀性的特質;
同時給人游刃有餘的餘裕感。
鬆緊適度
準確的鼓聲落點
鼓聲如雷鳴鋪天蓋地
對比下,接著的弦樂具有突發的詩意
整體的進行娓娓道來
雄渾有力,但似沒有特定的對象
鼓聲(bass)與弦樂間的張力

福老處理音樂
而本人躲得好遠
描述生命本然的情狀,或經驗的本然情狀
正當陶醉之時,突然讓聆者驚醒抽離
——開始沒多久即有狂喜的段落(弦樂)
與Bass的悲劇性對比
刻畫與描繪幾乎小心翼翼
高亢的鼓聲和齊奏的樂段,鼓象徵著掙扎、如薛佛西斯的抗爭
音樂如利刃
退遠之後
齊奏再來,不再有悲劇性
是不放棄的肯定與爆發力
弦樂高音給予肯定
弦樂的進展——不再如利刃,而是一種肯定的進行
齊奏——衝刺、衝鋒
透過強弱變化而在強音上不斷地給予肯定
最後的漸強,穩定地加速、加強
進入宏大之境:絕對的肯定。

第二樂章:
在肯定中觀察:
經歷的細部變化、人生的全部境遇
衝創的意志
環境的回饋
順境與逆境
懷疑(疑惑)與挑戰
嘗試:由輕淺而厚重
鼓聲代表生命的刺點(觸點、痛點;但也是成功點。)

加足馬力進入面對
卯足勁的奮鬥
問題迎刃而解
前途似一帆風順
號聲,凱旋或勝利的代表
(號聲帶引著弦樂)
弦樂代表最終的順利
心境舒緩輕快
⋯⋯漸強邁向結尾
予以刻畫,加強的難忘記憶
漸淡,回到記憶中
夢中
提(驚)醒,回到現實
再度衝刺,不放棄。
苟日新,日日新,又日薪;奮鬥
收放,放輕,再出發
挑戰的鼓聲(或以父親鞭笞為代表的挑戰)仍在
由內發起的雷動生命
向外、向上
暫停,最後加強
一鼓作氣、乾淨俐落地結束
(絕對的肯定!)

第三樂章:
摻雜甜蜜與痛苦的回憶
輕輕滑過心頭
慢慢探入,觸底般
回憶或探入經歷的內部核心
稍稍用力的弦樂
再度輕輕的弦樂

帶出⋯⋯
更豐富的內裡
鼓聲慢慢提點(生命中的重點)

主題再出現:
一種撫慰,但並不感傷
仔細審視每一次生命的細節
痛苦與甜蜜揉合的樂章
鼓聲有時是輕柔的安慰(低頻)

主旋律改變——
純粹的撫憐,那麼輕
深怕傷了心頭的傷口

主題第二次回來:
延續著那情愫
管樂予以回應

主題第三次出現:
喜悅出來,速度微快
有點舞蹈(踊)的意味
過去生命的積極意義出來了
再予反思
管樂的回應,予以客觀、平衡
撥弦——另一種反思、提醒
然後帶到上升的氛圍

(最後一次)絕對的唯美甜蜜
旣客觀又深入
一次擺脫主客觀立場的演出
絕對不渲染,也不刻意以感傷來感動人
呈現那生命的美善(或成為美善的痛苦)
痛苦消失
_ _ _ _ _ _ _

過門,準備進入下一樂章
號聲雄渾,然後
最後一次弦樂的演出
比較淡化的描述
齊奏
弱化——退省的狀態
更冷峻如實的刻畫、那段生命,卸除了附加的情感裝飾
鼓聲與齊奏⋯⋯
轉換→
準備進入第四樂章

在短暫回顧中穩穩結束
適度的慰藉和放下

第四樂章:
齊奏與鼓聲帶出第一樂章的開天闢地之勢
第一、二、三樂章主題輪流出現
簡要回顧前幾樂章
然後逐漸帶入本樂章的主題
主題由弱到強:
這兒是現實,沒有幻想——
此時此地此刻的真實
(我要帶你們進入喜悅之地,跟著我吧!)
弦樂前進輕鬆、收放自如
充滿音樂的美感!
樂段與樂段的銜接太自然、太美妙了!
這是自由的、放開的、天堂的聲音!
所有的催促與轉化都那麼自然,不覺唐突
音樂進行如行雲流水
指揮與樂團水乳交融

人聲:告誡→誠實描述→提醒→起來吧!
一起共赴悠遊之地!
那是幸福之地
人類最大的喜悅和福音
屬於普世全人類的
臻至全人類的巔峰

小齊奏:輕輕帶領、呼籲:勿猶豫
如軍隊的進行,前進
踏著鼓聲的步伐
又似衝刺、攀爬、攀昇
到那裡想之境

音樂:
這也是一種戰鬥
朝向理想的戰鬥與奮鬥

人聲——
全然的肯定與呼籲
彷彿天堂之門就此開啟在眼前
最後的安撫與提醒、拉拔
平實安穩地道出:
祈求、哀求、請求全人類
(音樂)
人聲:向上帝的祈求
向上帝處安放那理想之境——人聲往上揚
弦樂跟上
人聲與弦樂合一,活躍在天際
齊聲歡唱:一切都成就了、完成了
歡躍與感恩,喜悅、狂喜、無盡的讚頌
鼓聲來扶助
人聲:提醒、防範,向前、向上
慢下來——
人聲
——弦樂快速出來
——人聲
——弦樂
——人聲
互相提攜、提醒
接著一起往前、往上
那如實之境,不再狂喜
——弦樂+人聲+、鼓聲
齊奏
雄闊的提示與人聲的刻畫,那仍是屬人的世界
人們創建的
落實在人世的
(休止符)
加速、鼓、齊奏
人聲:最後的加速與肯定——
絕不回頭地向前
衝、昇、那屬於我們的以及全人類的天地
鼓聲齊奏結束,乾脆俐落!
(沒有留下多餘的聯想,一切到此為止。)

(完)

______________

【三】、結語:一個推測
最後的結尾,多麼不同於他往常的結尾啊!
42年的結尾是絕望。51年的結尾是開放的存疑。
而54年最後一場的結尾呢,什麼都沒說;它就一個堅定的、空白一片的斷語!
這結尾可以上接第一樂章的開頭,我一直認為第一樂章的開頭就是創世,而這兒的創世居然一無所指,如筆記所述:沒有特定的對象(客體)。(那麼,難道是創世本身嗎!?一個非人格化的宇宙本體!那就遠遠超越在布魯克納交響曲中以上帝自居的卡拉揚了!又在意像 image上,直接的聯想有若俄國導演塔高夫斯基的科幻電影《飛向太空》裡湧動的意識流海洋。 )
於是開頭與結尾,首尾一貫地銜接成完美而自成一體的宇宙。
而結尾既是結束也是開始。

我一直沒聽過這場之後福老的其它演出錄音,也許聽過後經由比較可以更妥貼地定位這場貝九演出。

目前唯有根據聆聽的一些線索來推斷福老達至的生命高度。

而我的推測是:他已經站在自己生命的頂峰,至少在這場演出中,他抽離自己,以客觀的角度來看自己的經歷所代表的、與全體人類共通的、由貝多芬創作所呈示的生命歷程。所以我們不再看到過去習慣的濃烈情感。就在前一天,他的詮釋還是那麼地捲入個人的種種強烈感受!

我以為,這境界趨近於佛家或西方僧侶的修行境地:然後以音樂摹寫那莫可名狀的生命本體;不拘泥於任何一端。所以我們經常在其中接觸到類似有和無、前進和後退、神與人、有情和無情等等相對間的微妙變化;這一切都是為了狀寫那無以名之的生命本體。因為一旦落入言詮和一切有形的藝術形式,皆無法以任何固定樣式來表述那既是有又是無的存在實體。

〈盧桑祖國報〉說這次演出「不是全面席捲 sweeping,而是心神攪盪 sterring」——

的確,如果處在福老詮釋的門口,聆賞者確實會被不明的立場搖擺而七上八下。但進了音樂裏頭,在福老身邊隨著音樂流蕩,那麼一切都言之成理:我們是被攪盪,但這一攪盪帶我們漩入那如如不動、連綴著貝多芬的空的核心。這才是福老所在的位置:他空卻了自己、沒有了自己!

於是我想起保羅書信裡的一句話:「他空虛自己,取了奴僕的形體」(斐 2:7)

福特萬格勒在生命的終點,終於空虛自己,取了音樂的形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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