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祖母沒有回答她,但是用力的抓著小喜的手、緊緊盯著小喜。
「我的床底下有一本筆記。」小喜說「妳可以拿給我嗎?」
她的祖母放鬆一手,彎身。毫不費力拿起來一本絲綢面的筆記和一支黑色簽字筆。
「請妳幫我寫下來‧‧‧」小喜要求。
「《我們都看著鏡子,深黑無底。有時,我們有機會穿過鏡面,看一眼、看鏡子另一面有些什麼。如果鏡面完全透明,我們就可以看到更多東西。但是、我們再也看不到我們自己‧‧‧》」
她的祖母寫完、抬起頭。
「妳不覺得這是一個深刻的想法嗎?」小喜問她。
她的祖母點點頭、淚順著臉頰滑落。
「妳哭了?」小喜問。
「是的,我‧‧‧」
「因為這很美?或是這很哀傷?」
「都有。」
「等等,我還沒有說完耶。」
「妳說,我聽著‧‧‧」
「《如果我知道我畫的東西將會擁有生命,我沒有勇氣畫下任何東西。我絕對不願意冒險賦予任何無法抵抗彩筆攻擊的東西以生命‧‧‧》」
沒有任何聲音、良久、整個房子半醒半睡。
「妳覺得怎麼樣?」小喜問她。
「很好‧‧‧」
「妳可以再幫我多寫些嗎?」
眼淚又從祖母臉頰上滴落。她點點頭、小喜唸著:
「《創造和天是一個最大的神秘,沒有任何人、任何天使能夠理解。但是、有些事情在天上沒有安排好。有些計畫已經改變。》」
小喜抬起眼說:
「還有最後一件事。」
祖母還是點頭、小喜又說:
「《所有的星星都有死亡的一天。但是每一顆星、是天上歡樂之火迸出的一粒火花。》」
第九章
一個下午,小喜被窗前黑鳥歌聲叫醒來。這次是她的媽媽坐在她旁邊。
「窗戶為什麼開著?」她問。
「天氣太好了,春天接近了。」
「所有的雪都融化了嗎?」
「還沒有!」
「那麼,河水還結冰嗎?」
她的母親說:
「不過現在的冰已經很薄了。」
小喜想著阿葉。它最後一次的拜訪那麼嚴肅。它是不是覺得做錯了什麼?它是否說了不該說的秘密?從早到晚,她的家人輪流守在她的床前。有一個晚上,當著她的父母親面前,小喜希望他們讓她獨自一個人度過這個夜晚。
「不,我們其中一個會陪在妳的身邊。」她父親向她保證。
「為什麼?」
因為沒有人敢回答,她說:
「如果有什麼事,我會搖鈴的。」
她的父親撫摸她的頭髮:
「也許妳不夠力氣‧‧‧」
「如果真的是這樣,我會派一個天使去叫醒你們!」
她的父母交換了一個憂慮眼神。小喜說:
「你們不會以為我要逃到英國去吧?」
她的父親擠出一個笑容,但是她的母親說:
「我們想要像妳還小的時候一樣,陪在妳身邊。」
「你們真的那麼害怕你們的小小鳥兒一去不回來?」
她大概是快要發火了、才讓他們接受、離開她的房間。
當她不久之後再度醒來,阿葉已經回到它的崗哨,坐在窗台上。
「妳睡著的時候真美‧‧‧」
「我不想聊天,我要出門!」
「妳有力氣嗎?」
「又怎麼樣!我要在所有雪化掉前看看那河。」
阿葉嘆:
「穿戴好妳所有衣物得不少時間喔。」
「我要出去!」她說。
「好吧,可是不要太遠喔。」
它幫她準備。
「今晚我們要玩雪橇。」她肯定堅定宣布。
阿葉笑起來:
「真好,這是我 有 生 以 來 第一次坐雪橇!」
「我也是,這是 今 年 冬 天 第 一 次。」她強調。
從腳到頭全副武裝,她突然想要跟它談談她的礦石收藏:
「它們從全世界各個角落來的。我想到每個石頭都是一小片地球!」
「《一小片地球》」阿葉又來了。
它指著瑪莉安送給小喜的蝴蝶髮飾說:
「可是這個不是‧‧‧」
她沒有立刻回答,把蝴蝶拿起來放在自己的外套裡。
「現在它翩翩飛舞的時間到了!」她神秘兮兮的說。
「《翩翩飛舞》」鸚鵡阿葉說「《現在它翩翩飛舞的時間到了!》」
「檢查一下是不是大家都睡了。」
天使眼裡閃過調皮眼神。
「要不要一起去檢查?」
它們來到走廊上,雪橇放在樓梯上,然後溜進父母親的睡房。門開著,他們兩個靠近到門邊上。小喜手指放在嘴前:
「噓──」小聲。
睡房裡幾乎全黑,只有一點點,外面門口的燈光照進來。一個緊挨著一個,她的父親和母親沉睡。
「妳不覺得他們睡著的時候像嬰兒一般?」阿葉悄聲。
她點頭。
「我好奇他們的夢裡有些什麼‧‧‧」
它們又回到走廊上、要去小懶房裡。滿地樂高。小喜很當心不要踩到上面。阿葉,浮在地面上方三公分處。
看著她的弟弟的睡眠,她心中充滿愛憐、眼淚在眼裡打轉。
為什麼當我們愛著某人的時候會想要落淚?她以為他變成了陌生人,只因為最後這幾個星期她太少,沒有見到他!
它們拿起雪橇掂著腳尖走下樓梯。
「爺爺奶奶住在這邊。」小喜小聲說。
天使點頭:
「妳的祖母睡在客廳的長沙發上。」
它們稍微看了一下已便確定:祖母躺著,穿著平常的衣服,簡單蓋著一條毯。小喜知道她最近都是這個樣子睡著。她的母親替找藉口說是因為她受不了祖父的鼾聲。她自己的解釋是萬一需要注射的時候比較方便些。
「全世界最好的祖母。」她小聲說。
「我知道。」阿葉說。
「我不是因為她是我的祖母才這麼說的。其他人差她差得遠了!」
「《全世界最好的祖母》」
它們關門走下台階。冬夜在門外等著它們。千萬顆星在天空閃閃照著地球,像是害羞不肯起身的白晝‧‧‧這是一個月黑夜晚,使星光更加明亮。是的,必須等到完全的黑暗才能夠顯現那最微弱的光線。
小喜跑著穿過花園,身後拖著她的雪橇。她的祖母幫她在雪橇頭上綁了根粗繩子,但是因為她的母親覺得這不是急事,她就把它們藏了起來,雪橇和繩子。
房子前面的地形緩緩向河邊斜降。小喜坐上雪橇。在往下滑降之前,她轉身向阿葉喊道:
「如果你想要跟好,最好要抓緊喔!」
天使貼在她身上。軟雪已經結成硬冰,所以它們在田野間全速前進。雪橇衝進河邊邊濃密灌木林中停止。
小喜大笑。
「破紀錄!!!」大叫大喊。
她站起來朝向阿葉:
「很棒吧!?」
「毫無疑問。」表情哀傷「不過我沒有感覺。」
「走,我們穿過結冰河上。」她決定。
灌木林中她撥出一條路徑,往河上冒險。
「雖然我沒有收到耶誕節溜冰鞋,我還是可以滑冰!」
她放下雪橇,用她的雪靴在冰上溜滑。阿葉,光著腳,跟著她。它的腳一定非常光滑,因為它做著各種滑稽古怪動作旋轉好像一個花式溜冰好手。
突然,它們聽到結冰斷裂的聲音。小喜快速的來到河對岸邊。阿葉跟在後面還在打轉飛舞。
回頭的時候,它們看到好幾處的冰都已經開口。河心一塊冰板,她的雪橇留在上面。
「我的雪橇!」她喊。
她還沒有說什麼,阿葉已經出發。小喜想它會飛到河上俯衝拿起雪橇。可是來到河岸邊上的時候,它還是用溜冰的姿勢,在各個浮冰上或是水上,沒有任何差別。
當它回返,小喜覺得看到她的雪橇在水面上漂浮,像是被馴鹿拖著在天上飛行的耶誕老人的雪橇。
「這樣子真氣派!」她大聲喊。
她抓起雪橇上的繩子,又建議說:
「我們去看看瑪莉安怎麼樣?」
不久它們就爬過小丘嶺,直接朝著朋友家黃色的屋子走去。有好幾個月,小喜都沒有再來過這邊了。瑪莉安,她,耶誕節之前去看過她好多次,不過這已經離現在很久的事了。
來到屋子前面,小喜轉動門鈕。鎖著。
「我們不能進去。」阿葉說「當然,我也可以穿門進去,可是兩個‧‧‧」
小喜狡猾的笑著,她朝著農舍走去、招手要阿葉跟著。
「我知道鑰匙放在哪裡。」她說、得意。
她很快就找到藏著的鑰匙,在某個空的花盆底下。可以這麼說,她有一陣子在瑪莉安家裡的時間比在自己家裡的時間還要多。
轉動鑰匙,兩個人躡手躡腳進到屋裡。瑪麗安的房間在客廳邊上。為了看清楚些,小喜開了一盞壁燈通過客廳。阿葉像個跟屁蟲弟弟般總是跟在她的後面。
她輕輕按下門把推開門。瑪莉安睡得非常安穩,濃密紅髮鋪散枕上。
小喜到目前為止一直都感到自由自在快活無比,一直到看到瑪莉安,一滴淚從她的臉上滑落為止。是因為看著她的睡眠的關係?還是因為她太久沒有再見到她?
「妳流淚了?」阿葉小聲問。
「是‧‧‧」
瑪莉安翻身。好像她下一秒鐘就要醒來似的。
阿葉拉著小喜的外套說:
「妳應該跟她說再見了!」
小喜從外套口袋裡掏出彩瓷蝴蝶放在床尾地板上。
「妳這麼做的理由是什麼?」阿葉問「這是她送妳的啊!」
她聳聳肩:
「噢,現在我應該不需要了。」
突然間,瑪莉安醒了過來,不過小喜和阿葉已經穿過客廳。它們鎖上身後大門、然後小喜跑去把鑰匙放回農舍裡。然後它們又坐上雪橇、然後順著滑到河邊。
雪撬一停止下來,阿葉馬上浮在空中,像個沒有吊線的木偶,在小喜四周飛轉。她也感覺好像在輕飄飄的空氣中。坐在雪橇上,她欣賞讚嘆天上的星星。
「這就是永恆。」嘆息中她喃喃自語。
「也可以說這就是天。」天使說「浩瀚的天。」
「世界!」小喜繼續。
「宇宙!」阿葉狂笑。
「太空!」
「一切!」
「真實!」
「簡單的說就是,世界的根源!」
「宇宙的超級謎語!」很滿意自己說出最後這句,小喜高興大喊。
阿葉,這時又板下臉,點點頭說:
「是的,我們可以給孤兒任何名字。」
「《孤兒》?」
「有人寵愛著的孩子不會有很多名字的,撿來的孩子才會。那些在市場上台階上找到的孩子。那些飄飄蕩蕩無歸無依的孩子。」
「這就是永恆。」小喜重複著,想著。
阿葉又回到雪橇上她身後說:
「黑夜裡看得更加清楚。」
小喜轉身向它,一個字一個字,將她記憶底處冒出來的話唸出來:
「我‧只‧能‧活‧一‧次‧我‧將‧不‧會‧再‧回‧到‧此‧地‧」
但是,天使搖頭說:
「妳、從此活在永恆之中。一個世紀接著一個世紀。」
它們從河岸邊滑下,看著河水載著大塊浮冰、流向城裡。那河,整個冬天、安靜得像是睡著了,現在、好像突然生氣般、發出怒吼。它們順著河邊的路,然後要從一座橋上跨越河水。
橋的中央,阿葉停止,指著河水,問:
「這河叫什麼名字?」
「《這河叫什麼名字?》」她重複「我跟你說過不知道多少次了。它叫做葉阿河。」
天使點頭:
「很美的名字。很地球人的名字。《土味十足‧‧‧》不過從天上的鏡子來看,這土味也不土了。」
「我完全聽不懂你說什麼。」
「《葉阿‧‧‧》」阿葉重複。
它神秘的笑笑:
「妳從黑暗鏡子反射裡看到所有的東西‧‧‧」
她聳聳肩。阿葉說:
「把《葉阿》倒過來唸唸看,像鏡子那樣。」
不到半秒的時間,小喜喊:
「阿葉!是阿葉!」
它得意得不得了,它點頭:
「我一直都很喜歡這個山谷。」
小喜,崇拜得昏了頭,不曉得還能說什麼。
從四溝埔方向回來的時候,她好幾次轉頭向天。
突然她看到一顆流星劃過天際。阿葉手捂在嘴前說:
「一顆流逝的星。」
「《一顆流逝的星‧‧‧》」小喜跟著說。
這樣、讓她想到了掉了很久一直找不到的耶誕樹上那顆星星。阿葉好像有說過它知道掉在哪邊不是嗎?
一邊拖著雪橇一邊爬上回到農場之前的,最後一個山坡,她問它說:
「你記得我跟你說過、一直沒有人能找到我們耶誕樹上、那顆舊的星星?」
天使神秘兮兮:
「是誰告訴妳真的掉了找不到的?」
「呃,就是你。」小喜說「你應該知道它掉在哪裡吧?」
她打了一個冷戰。如果阿葉知道在哪,它為什麼不早點告訴她它掉在哪裡?
它們來到靠近第一棟房子的地方。
農場穀倉的牆對面,可以看到幾支乾枯的耶誕節用的杉樹枝。所有的針葉都快掉光了,沒有離枝的葉也已經呈現紅紅的顏色。這枝這樹應該在這度過了整個冬天,化雪之後,才漸漸的出現。
「這是去年的杉樹!」小喜叫著。
她想起來去年,她和爸爸一起把它放在這裡。
阿葉在樹幹上踢了兩腳,讓殘留上面的,還包著樹枝的積雪完全脫落。然後小喜就看到了,那顆星星還鑲在樹頂。怎麼她就沒有早點想起來呢?這星,就像其他的星一樣,僅僅是丟棄杉樹的時候忘了取下來而已。
稀稀落落樹枝,看起來那麼抱歉、那麼悲傷,讓小喜想到三多林島上黑色火山灰石海灘。只有那顆星沒有褪色。冬天並沒有損壞它。它保持著它原有的樣子。
天使彎身,一手,撈起星星。它閃閃發出光亮、好像長串的燈泡插上了電。
小喜讚嘆:
「好美喔!」
阿葉放開手、那星立刻黯淡無光。
「喂,再弄一次啦!」她求它。
它輕觸那星,它又放出光芒,照著小喜,天使,穀倉的牆還有圍在四周的殘雪。
阿葉跟她做了一個手勢。她明白,趁著沒有人發現之前,回臥室睡覺的時間到了。
這一夜也是一樣,它幫她放到床上。它幫她將雪橇靠在牆上原來的位置上。然後它把地板上融雪水漬吹乾。小喜立刻就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她見到她的祖母和父親在她的床前。
「現在是晚上嗎?」她問。
她父親點頭說是。他握著她的手、祖母用毛巾濕潤她的嘴唇。
「我知道杉樹上那顆老星星在哪裡。」她小小聲的說。
「杉樹上那顆老星星?」她父親問。
她點頭:
「它在穀倉的後面。那一年我們丟掉杉樹的時候,忘記把它拿下來了‧‧‧」
在小喜再度陷入昏迷之前,她看看祖母、說了一段話、聲音非常清楚嘹亮。有些像這樣子:
《受到寵愛的孩子不會有許多名字。那些被找到的孩子才會有許多名。那些坐在市場上的台階上的。那些我們不知道從哪裡來的。那些飄零遊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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