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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看到滿在眼簾裡的艾爾斯岩?真是在作夢。
車子在一個莫名奇妙的地方停住。真是隨隨便便就停下的感覺,不是停車場 (沙漠裡大約也不需要這東西),不是路邊,也沒有任何標幟,就這麼大剌剌地停在某條小路的正中間 (什麼時候脫離柏油路面的呢?) 還在想駕駛是怎麼分辨該停車了,抬頭才發現,烏努努……還~遠~著啊!
雖說當然比出發時近了些,但絕對不是步行可達的距離。
成雙作對的旅人一對對下了車,看來都興高采烈得很、不像有什麼誤會的樣子,每個人都一派輕鬆地拿起相機,對著明明還很遠的另一端巨岩咖擦咖擦地留下到此一遊的証明。多走幾步後,漫野裡出現木樁與鐵鍊,清楚標示可以行走的範圍,此地是國家公園範疇了嗎?進入國家公園 (烏努努歸國家公園管轄) 是要買票的,付的費用裡不記得包含門票。我望著天邊小小一塊的烏努努,好像也不能抱怨什麼。然而這麼近了……
行走途中,終於有機會好好打量有幸同車的人們。除了討人厭的蜜糖情侶,也還有一大家子人來參加。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一名精神狀況看來不很好的孩子身上。是個肥胖的小男孩,有著相當紅潤的臉頰,深咖啡色頭髮,深色圓框眼鏡,兩片唇嘟著,像是圓滾滾的哈利波特。然而鏡片後的眼神委靡不振。男孩右手拿著熟悉的氣喘噴劑,想起幼年時也身為此種疾病所苦,忍不住便輕輕靠近名叫諾沙的挪威男孩輪椅。
小男孩諾沙軟攤在鐵製輪椅上,只能說不多幾句英文的他,和完全不會說挪威語的我,在夕陽下,安靜並行地看著紅色大地的奇蹟,週圍滿是人聲喧鬧,不過九歲的諾沙和三十歲的我之間所存在的孤寂,是同個模樣。
工作人員身著黑長褲、白色筆挺但不甚和身的直排銅扣制服開始端著香檳分送,這身打扮還真是不適合在沙漠裡。香檳裝飾的很美,杯沿輕巧地卡著一枚肥美的紅艷草莓。酒微冰,酸甜適口。但除了酒之外,圖片中唯美場景現今不全是那回事。少了堂皇大廳與空調,身畔亦沒有情人,天色漸暗,邊上是不相干的鬧聲笑語,我一人蹬著低跟皮涼鞋,杵立在砂礫遍佈之地。風開始增強,手得緊壓著頭髮,颳起的沙塵侵襲脆弱的眼睛,我瞇著眼、雙腿夾著裙角,一邊還端著香檳做出很有氣質的樣子。我在圖畫裡了,然而一些也不是想像中的模樣。
這麼累是幹嘛啊?
沿著路徑往前行,烏努努還是一般地遠,並沒有望遠鏡頭,拿著酒杯也不好拍照,走著走著,風不停歇地吹,風聲中漫悠悠地穿雜出樂聲。是悲哀的音樂,混著風,如泣如訴。眾人停在一小塊空地中,據說由原住民樂手吹奏傳統樂器的橋段似乎在無暇注意間悄悄上演。並不急著觀賞。許久之前,也曾在布里斯本的某個原民小舖欣賞過,老實說不很喜歡。但記得把玩過長得像巨大煙斗的奇特樂器,握在雙掌間沉甸甸的。吹出聲音的原理大約像是吹薩克斯風,不很難,不過從來沒搞清楚如何吹出不同的音調。雖然音調與音調間好像也沒有太大的區別。
白皙的樂手一臉苦相,眉頭糾結成伊斯坦堡的地圖,整個地長成動物圖鑑裡僧帽猴的模樣。他停下演奏,神情僵硬地開始解釋自己白皙的外貌是源於多代混血的結果,內容翻成中文大概是 「我知道你們在場的人認為,澳洲的原住民該是長什麼樣子,也一定有人會以為我根本不是原住民,不過我其實是的,我的父系血緣都是純粹的澳洲原住民,我也以我的血緣為傲,不過從我祖父那一輩開始……巴拉巴拉…」這樣鈍鈍、不甘願的解釋。
演說持續一陣子,話聲有一半是悶在嘴裡沒發完全,而表情也始終如是的僵硬沉悶。 原想聽聽樂器構造或是歌曲故事之類的軼聞,可僧帽猴樂手一臉嚴肅的祖譜闡述不一會兒就讓我興致索然,其他遊客倒是對說不定這輩子再也不會見面的樂手的祖上十分有興趣,個個聚精會神。 一時無他事可做,乾脆認真打量起白皙僧帽猴先生的臉孔特徵。仔細地觀察,雖說大體看起來還是白種人的樣貌,但是下巴方了點,嚴格說來臉的下半部比較短,鼻翼外擴,眼睛與鼻子的距離近,唇比較厚,多少與之前看過的原住民人像攝影集裡的人物有些相似。
夕陽快要落下,侍者領著我們繼續往前,直到另一片更大、更平整的空地。 已經架起了一個個大圓桌及簡便椅子,每張桌上都鋪著潔白的大方巾和齊整的碗碟,中央放置著大型玻璃燭臺,水瓶曲線的玻璃罩蓋著,以免風來吹熄了燭火。我站在桌邊盯著一盞盞擦得晶亮的紅酒杯,不知道要怎麼擇選座位。原以為陳設的是一張張兩人到四人的桌位,那麼獨自一人佔著一張桌子便不過份,但現場每張桌子都可以坐上十人,是不是乾脆等其他人都入座得差不多了,我在從中挑個空位呢?
站在荒野裡侷促不安,這一刻,比任何其他時候都更令我感覺尷尬與格格不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