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了… 在萬呎高空上,不知不覺沉浸在回憶的巷弄裡,閉上眼,彷彿還能夠見到當初興奮不已的小女生在飛機上緊張發抖的模樣。接過空少遞來的一杯白酒,空著的右手輕撫過機艙壓克力窗口圓滑的邊緣,望過雙層窗玻璃,在白垠無痕的雲朵間,隱隱約約地見到自己容貌的倒影──一張孤零零的臉飄盪在沒有邊際的空中。
十一年了。
澳大利亞是當初被認真對待的「成人禮」之地,但在這十一年間幾乎不曾被想起。雖說這期間總也是流動地來來去去,然而跳上飛機,若不是往東西走、便是往北行,美麗的澳大利亞是隱藏起的南方夢境。而我,在北半球的忙碌紛擾中,早已忘卻作夢的能力。
一九九六年,在澳洲待過不長不短的三個月。那一年,我十九歲。
那段時間裏,我在人口眾多、市容齊整的東澳沿海,除了抱抱無尾熊、潛潛水、逛逛市集、走走雨林、睡睡馬路,偶爾開門時能跟中型的寶藍色蜥蜴說聲早安,又或在住處後方的海灣釣起一隻透明透抽做生魚片 (本來想捉的是螃蟹) 那三個月裡最狂野的,了不起就是在雪梨的國王十字路,被拉客的對岸同胞強推進路邊的小PUB看猛男秀吧?澳洲印象,於年輕心裡停留的是蔥鬱茂密,是滿眼的綠,熱鬧而喧嘩,雖然五分之四以上的澳洲土地是寂靜且遼闊的棕紅色大地,但我對此一無所覺,三個月青春輝煌的日子,與此扯不上一些關係。
真的一無所覺嗎?似乎也不能這麼說,畢竟是在當時種下了一定要到棕紅土地正中心那塊大岩石一遊的心願,只不過,在袋裡沒什麼錢而生命又處處美好的十九歲,可供感動的事情太多,在驚喜連連的澳洲大陸,三個月很快就在驚嘆聲中飛逝而去,渾不覺留下什麼遺憾。
易感動的十九歲實在是貧窮而快樂的日子。
與十九歲相隔十一年後,我帶著一顆破碎的心再次回到這裡,這一次,再不想看見青蔥深綠,只想看到孤寂的、堅硬的、火燒般的烈焰。
沒有想過,再次踏上這塊土地的心情是如此複雜而堅決。逐漸成熟後對生命中無可預料的不如意與如意慢慢地放棄了抗拒,試著與迎面而來的好與不好和平共存,然而一波波侵襲的打擊終於激起了復習十九歲勇氣的心願,趁在還沒有老得習慣跟生命妥協之前,狠狠地把手腳伸直,把頭也伸出去大口地呼吸自由空氣。
這麼說好像很模糊,那麼簡單一點說吧,我失戀了。
雖然失戀好像不足以這麼簡單的解釋那種背棄、失落、夜不成眠、食不下嚥、哀傷得彷彿落下的雨水都能滴穿我熾熱靈魂、痛苦得似乎連風吹過耳都能凍醒我不堪一擊的意志那樣不知所措。不過不管我的感覺如何,對於這樣的病症,世間好像就是定義為失戀,不管我所經歷的有多不平凡,或著多平凡。
喔,如果還有什麼可說的,那麼應該是,我也解除了婚約。
一連串的波折與打擊,解除婚約後的大小瑣事與眾人關心讓我徹底潰敗。我知道我不會是唯一一個在婚禮前一星期喊停的新娘,但身旁的所有人的驚訝與不解,似乎我又是全天下唯一有過這個瘋狂決定的人。我想逃,我需要一點精采的完整的美麗的乾淨的純粹快樂的回憶支撐,我想起了美麗無懼的十九歲。
也許不見得再有當時的純真勇氣了,我想。
於是我把這次旅行當成一種行禮,為年輕奔放無所畏懼的那個我致敬,弔念她,也許懷著一點許願的心意、盼望著她能夠回來到還不算老舊的身軀。
在即將遠行前,我將自己投擲在回憶裡,讓這段旅行開始於十一年前的盛夏,開始於那個還不適應南北半球季節顛倒,但非常興奮地迎接生命中第一次自助旅行的十九歲女生身上。
我想忘掉憂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