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pyright © Jas Chen
有提過鵜鶘是一種碩大鳥類嗎?閉上眼睛回想,小腿彷彿傳來一陣溫熱。
雖然鵜鶘群不急著求食,我仍記得拿出了餅乾。
「可以餵食嗎?能給餅乾嗎?」
握著一片長條狀,可以沾著起士醬吃的薄脆掙扎。一個鵜鶘大著膽子走過來,用有份量的胖胖身軀磨蹭我的小腿,灰白小頭顱往上揚,頂著拿餅乾的手,伸長脖子等著。鵜鶘黑鈕扣般的眼睛盯著,有種催眠的魔力,是不是在那一秒鐘,我就如此這般地被蠱惑了呢?
伸出餅乾,置於黃灰色、巨大附有鬆軟袋狀下頜的鳥喙之間。那雙黑鈕扣滿意地看著我,長大圓尖的鳥喙夾著小的不對稱的餅乾。
「鵜鶘先生,你要怎麼吃呢?」 我饒富興味地觀看。
下一秒,乳黃小餅就落了地,鮮豔躺在碧綠草地上。巨大鳥喙本就不是被設計來捕捉麵粉類製品。鵜鶘生氣地甩頭,鬆軟的袋狀下頜隨著力度大小左右晃動。大約不甘心,它再度頂我空著的手,我則忍不住爆出了不雅大笑,不同物種間的神祕交流就這樣地被打破。
黑鈕扣無言地擺著尖尖地圓屁股走了,它的同伴該是早就不嘗試,伸伸翅膀,用一種「你還沒學乖啊?」的眼神迎接他回隊。
忙碌的導遊似乎是要在湖畔架上一桌臨時的活動午茶區,行程包含一頓簡便晚餐和夜宵。桌上慢慢放上英式酥餅(Scone)、果醬奶油和紅茶咖啡,忍不住嘴饞起來。雨林很寂靜,雖然有人聲鳥語,但記憶中是靜默的安詳寧和,聲音成了無聲的背景,添了氣氛光采,卻無關緊要。
回頭看著來時的雨林,落日餘暉的照耀下,見著了它。
如果不是為著曬曬已經不怎麼炙人的陽光,或是伸展伸展著長大的驚人的美腿,林陰暗處的碩大身影該是不容易被發現的。它伸長脖子從雨林探頭出來,氣態安閒,嚇了一跳的人是我。當時並不知道眼前的龐然大物就是瀕臨絕種的食火雞。
神秘客看來像是鴕鳥的近親,一般高大身材與細長脖子,卻沒有蓬亂羽毛蕾絲裙,深黑色綿密絨毛平整地覆蓋在長頸項和頭顱上,頂著暗寶藍色的硬頂鳥冠,頜下有著如公雞一般紅寶石閃亮的綴飾,目光炯然不同於動物園裡有著大眼睛而容易驚慌的駝鳥,食火雞明亮的眼神堅毅自信,緩慢的帝王步伐也是。
亮黑色的羽毧由細密漸漸發展成粗長的光滑羽毛,珠光瀲豔地覆蓋住高大身軀,尾端的長羽柔順地垂墜,底下是粗壯有力與曲線玲瓏並俱的長腿,如果不是腳爪上尖利的指甲有些嚇人,幾乎可以說是美麗的。
我瞪著它,一時間不知道要如何反應,該同這個與我身高一般的紳士/女士打招呼嗎?可以確定的是,餵食這個念頭絕對沒有出現過的。
食火雞似乎不怕人,它的路線並不曾因為我的出現而有一絲改變,連幾分遲疑也無。於是它昂首闊步,幾乎是貼擦過我的身子走向金色餘暉中,距離近得可以感受到它的鼻息,非常神奇。
「不要動喔!」
食火雞已經走得有點遠,導遊這才發現,而之前渾然不覺有什麼發生的旅伴這才急急忙忙地抓起相機想追上去。
「呃,不要太靠近喔!」導遊先生皺起了眉頭,嘟囔著。
「還是有危險性的啊!」
我仍在美好的一刻裡神遊,雖然在澳洲已經有一段時間,很當知道這裡動物與人類的界線有時候並不那麼清楚,也曾看過負鼠、蜥蜴甚或孔雀這樣的小傢伙在借居處的後院行走,然而那畢竟是與一個龐然巨物擦身而過不一樣的。
食火雞的雍容華貴與安步當車完全不因為我的存在而受干擾,它自管它的,我自管我的,兩截生命也許在今生就只有這一面的緣分。對它而言,我與稍遠的鵜鶘群一無分別,然而我卻為它而深深感動。導遊說,這個美麗生物相當稀有,也列名澳洲危險生物榜,有過傷人致死的紀錄。然而那是一隻美麗大鳥,神秘卻可親,我抗拒著它與危險掛上關係的任何聯想。
比爾布萊森的澳洲遊記提到「食火雞,這是一種體型跟人一般高大、不會飛的鳥類,住在雨林中,牠的兩隻腳長著銳利的爪子,可以瞬間把人割開一個很大的傷口…」
「牠們的攻擊方式是跳起來兩隻腳同時踢出去…最近一起致命攻擊事件發生在一九二六年,一隻食火雞攻擊一個逗弄牠的十六歲少年,跳到他身上時銳利的爪子割斷了少年的頸動脈」
親眼見過食火雞,很難想像牠跳動笨重身子兩腳同時做出攻擊動作的畫面,然而那樣重的身子壓在身上絕不會只是不好受而已。
是不是致命的物種,就會散發出一種獨特的美麗氣息呢?據記載,食火雞是一種離群索居的鳥,數量至今也不過僅存一千隻,而我居然曾經跟世上僅有一千隻的「隱藏」物種貼身而過,無論如何不能不說是一種幸運。
「可別是就這樣在年輕時節把運氣給用光了吧?」我嘲笑起夜半時分失眠在枕、自己無可奈何的處境。回憶美好的事物,確實能夠寬慰心中千千結。
十一年前的雨林茶會已備下,在湖畔雨林邊捧起紅茶啜飲,英式酥餅厚重奶油味的可口似乎仍殘留味蕾。鵜鶘已經不想理睬我,自顧自眨巴著黑鈕扣小眼。天空清朗朗地露出臉,傍晚時分,已感覺不出赤道邊緣的悶熱。有一些搞不清身處何方的迷惑,因而更感覺到旅行的浪漫與異地生活的愉快。
我想念坎恩絲。
現在的坎恩絲還是鴿灰色的嗎?我還碰得見食火雞與鵜鶘嗎?在心境颳著大風暴的此刻,說不定非常符合去碰碰坎恩絲最有特色的夏季風暴季節的條件?踏足那裡,試試大風大雨中困在旅館的窘境?
夜已深沉,雖然始終沒有睡意,但累了。我停下記錄的手,坐在落地窗邊的玻璃桌旁,對著窗外的故事橋訴說心中的故事。盛夏的坎恩絲是雨季,哭泣的天空也許能代我宣洩流不出的淚水。如果有雨聲陪伴,說不定能夠在餐館裡點用聽說有雪卡毒素的紅鯛鮮魚盛饌,以一種完美的方式結束我的哀傷。
沒有食火雞的照片,那麼放上拍攝於澳洲的野鴨圖也可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