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同車旅伴發出的「Wow!」聲中回頭,前方幽暗中突然出現一片開闊,兩步距離外是橘黃天空的開展、是一大片的湖泊。時值黃昏,燦爛金芒在湖面上閃出潾潾波光。金芒之外,還有些浮光掠影,閃閃動動,水上棲了一大片鵜鶘呢!碩大的鳥影,懶散地伸展著雙翅,黑鈕扣般的眼睛不怎麼有精神地打量著我們這群突然冒出的不速之客。
身兼司機導遊領隊和生態解說家的先生跟著他的助理導遊開始忙碌地張羅,我自在地在湖邊漫遊。鵜鶘們都抖起了精神,慢慢地靠上岸,悠閒地在身邊邁起方步,眼神在我們掏餅乾時閃起了幾絲星火。記得在紀錄片裡看過太湖漁民利用某種魚鳥捕魚,細長喉嚨套上項圈,總是吞嚥不下捕來的魚鮮,於是又一條條地被挖出了嘴。
人還趴在布里斯本小公寓的床褥上,桌邊一如以往地放上苦澀的咖啡,旅遊指南、地圖、當年的記事本和小說《刺鳥》,毫無章法地胡亂擺,最上方攤開的記事本裡,潦草塗上十一年前畫著鵜鶘被掐著脖子的線條,喚醒當時極細微的記憶。指尖劃過十一年前隨意留下的圖畫,鼻頭痠了起來,忍不住在昏黃夜燈下泛出淚光。原本,塵封許久之後再看見青春的稚嫩,本該有點感慨、有點好笑、有些美好,如今看了卻只是忍不住地悲傷。人生中原來擁有的事物在轉眼間被剝奪,正是在經歷的情景,而我,是不是也該如同鵜鶘般逆來順受?
雨林中的鵜鶘仍在故事中踱步。淌乾眼淚,我清醒地沒有一絲睡意。
「接下來呢?」
亟欲轉換心情的迫切讓我努力思索在雨林中發生的大小事,充滿探險心情的青春旅行該有著充足的新鮮歡笑可供我擷取。離開陰鬱台北,心緒並沒有神奇地因此大開,深切的沉痛依舊躺在心底,絲毫沒有被釋放。抬頭看床邊的電子鬧鐘,不過深夜十一點,距離天明還有好長的一段時間哪!我仰賴著咖啡給予的溫暖,卻過怕了無數個無眠的夜;不願再聽著時鐘的滴答聲、想著我的人生在哪個接軌出錯?而此刻,即便只是將手擱在胸口平躺著也不能夠忍受。巨大的壓力迫使我翻起身,需要做點什麼,才能平靜煩燥不已的心靈。
環視寄居的房間,臨窗故事橋上閃爍的燈火大片點亮,比起初次來澳的地舖,河邊小公寓我擁有完整的房間和如許美景,卻似乎毫無助益。十一年前的記事本靜靜躺在身邊,由於懶散,小筆記本沒有記完,仍有大把空白……拿起再平常不過的筆記本,經過十年,頁面依舊雪白如新。
也許,我想著,也許我能夠寫點什麼。過去一年培養出的書寫習慣並沒能帶給我好運,但至少此刻可以幫助我度過難熬的時光。我想補足所想得到而十一年前沒有記下的事物,也許可以添上一些新的?至少,能讓我在讀不下書也停不下腦子時有點事可做。
我盡力地想著快樂的記憶,一字一字整理凌亂不堪的心情。
是了,鵜鶘先生仍在雨林中踱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