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我去看病，德國老醫生問我職業？我說目前在寫作，沒想到醫生告訴我，這個工作屬於容易生病的族群，打字就比寫字好多了，打字的人比較不會生病，寫作不利健康，按照此醫生的說法，就像吸菸有害健康一樣，寫作也有害健康。

可不是，幾乎我崇尚的作家都多愁善感，身體欠佳，這譬如里爾克、卡夫卡或普魯斯特，這三個人從三十多歲起都在抱病寫作，卡夫卡甚至只活了四十年。不過，我繼續想下去，寫作可能不健康，但寫詩卻有可能致命，不然算一算，濟慈、雪萊、愛倫坡、湯姆斯、韓波、克萊斯特還有女詩人西維亞．普拉斯（Sylvia Plath）這些人為什麼都早夭呢？噢噢，這些人的詩都好得令人嘆息。 若說寫作不健康，可能寫詩最不健康了。詩是最純粹的文學形式，你只能燃燒靈魂去寫，你只能孤獨地低吟，寫詩雖可以做為職業，但這世界上幾乎沒有多少職業詩人，如果算稿費的話，寫詩的所得也最少。

那些古老時代的詩人怎麼活呢。我發現大部份的詩人都過得挺悲慘，貧困、長期失愛，一生都在尋求真和愛，但除了在寫詩的時刻，從來沒找到過，不但無法與別人和平相處，也無法與自己和平相處，且作品都在死後才廣泛被人閱讀。

一個學術研究報告統計各種職業的死亡原因和年紀，二千年那年，寫詩的人平均只活六十二歲，小說家則活六十六歲，劇作家是作家中最長壽的人，活到了六十七點九歲。

詩人會早死，因為詩人情感密度太高，精神狀況不穩定，而寫詩必須不斷反芻自我情感，且只能孤獨工作，不但工作性質危險，現實生活也會受苦。而年輕受苦的靈魂往往寫出最精緻優美的詩，大部份的詩人年輕時期的作品都比其他時代更好：詩的代價原來便是生命。

西方傑出詩人大多有憂鬱症，雪萊從小便是「瘋子雪萊」，愛倫坡是孤兒，一生沒過幾天好日子，死前只說「上天救救我可憐的靈魂」，這些人不但酗酒也多半藥物成癮，動輒因精神負擔太大而想自殺，也不少人因自殺而死，就像普拉斯。她九歲那年，最愛她的父親過世，她只說了一句﹕我再也不要和上帝說話。但她寫詩。

寫詩是和自己說話嗎？或者是和你愛的人說話？不管對誰發聲，那可都是受苦靈魂的聲音，寫詩的人年輕時為寫好詩受苦，寫不出好詩難受，如果年輕寫了好詩，那老了又會為寫不出好詩受罪。

看來不當詩人是對的。但問題是，寫小說或甚至寫劇本受的苦好像也並不少。二十幾歲在巴黎，有一天碰到一個寮國華僑自稱會算命，他一看我的手紋便說：寫字樓的命吶。在人生一些時候，我會覺得「寫字樓的命」可能也不錯，寫字，而不是寫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