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山坳裡的人出來見世面不容易，要連滾帶爬。

    鄉村的人要想脫離鄉下需要運氣。他生在鄉下，十四歲開始想未來，十五歲走向村里沒人走過的路一路遠行，把軍隊當家心理上還是漂泊。

    十八歲出門遠行是本小說，余華寫道：「柏油馬路起伏不止，馬路像是貼在海浪上。我走在這條山區公路上，我像一條船。」人生如夢，這種馬路只應出現在夢境，但你在雪梨四處打轉都是這樣的馬路。馬路如此，兩旁的房子也卡通，路兩旁常是一旁高一旁低不是左就是右，不是前就是後忽而高起忽而低去，身在其間如入番邦很不習慣。

    路能讓我們走多遠總有個界限，沒有路的遠行有多遠確實想像不到。我聽說航海家一號1977年從佛羅里達升空，現在在距離地球230億公里外的地方，以每秒17公里的速度奔向無法預知的前程。這台探測器使用核電池在太空跑了半個世紀，早考慮到冥王星之外已無光照，用钚238衰變發熱發電的核電池動力永不停歇，但2023年差點死在路上。NASA工程師發現傳回來的數據成了亂碼，重置重啟都無效，後來翻出70年代設計稿找到一塊備用芯片，也幸運的找到地址發出指令。救援是否成功？沒人能確定，等待訊號來回44小時，它活了。老古董被地球上比它年輕的工程師用比他們還老的圖紙救了回來，很難想像是吧！

    為什麼飛那麼遠？人算不如天算，那年NASA發現太陽幾大行星排成一條弧線，探測器可用行星之間的引力彈到更遠的地方不消耗燃料，這個時機每176年出現一次，於是讓航返家一號趕了上去。1979年抵達木星拍到火山噴發，是人類第一次在地球之外看到活火山噴出的物質沖進太空。1980年它飛到土星拍下光環照片。科學家為了讓它近距離觀測泰坦（土衛六）而調整軌道，這一調被引力甩出原本的航線，飛離黃道再也去不天王星和海王星而終止行星探索任務，只能向太陽系外飛去成了永遠的旅行者。

    1990年2月14日情人節讓它調轉相機對準來時路拍下，照片上的地球是散射光帶里一個0.12像素的小點，如同塵埃。2012年旅行者到太陽風能吹到的最遠邊界日球層頂，這是第一個人造物體離開太陽系游蕩到恆星虛空，但還要飛三百年（康熙到現在三百年）才出得太陽系。四萬年後它會飛到格利澤445的恆星附近（距離1.7光年的附近），然後繼續飛幾十萬億年之後太陽膨脹吞噬地球時它還在飛。宇宙陷入永恆黑暗，地球、人類早就沒了它還在飛。如果靈魂不滅也不轉世是不是就像這樣一直飄！？

    它帶著一張收錄了地球上各種聲音和55種語言問候和音樂的鍍金銅質唱片，說明在宇宙某個角落有一群叫做人類的生物想被知道。這台機器承載著整個物種的執念。但機率有多低！在未來的十億年里它穿過任何恆星系的概率幾乎為零，最大的可能在黑暗里一直飄直到質子衰變，直到時間失去意義。

    旅行者最後回望地球是在60億公里之外，它拍下的地球不到一個像素的大小，這一個小點乘載著八十億人的喜怒哀樂、福禍生死，裝著你我、裝著夢想、裝著未來。一切你恨的、你愛的、你的記憶、你的財產；所有帝王將相、偉人名人、聖人罪人、英雄強盜、創造者和毀滅者，戰爭和平、抗議罷工、意識形態、文化文明、愛恨情仇、歡樂苦難，都懸浮在陽光中的一粒微塵。這本身說明了什麼意義？

    旅行者49歲已飛了230億公里，2026年將徹底斷電變成沉默的金屬在黑暗中飄行，恰似易水歌：「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探虎穴兮入蛟宮，仰天呼氣兮成白虹。」它沒有終點不會回來揪著我的心。

    有多少遠行者永遠也回不來？遠行的人都承受過孤獨和寂寞，願人生的苦難都能度過，所有遠行者旅中安住，旅后都能平安回到家。

                                     2026/8/3 寫給在外的旅行者和將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