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舞台上,演員把一包包沙狀物倒在地上,攪成圓形沙谷,倒水進去,慢慢攪拌,就像建築工人攪拌混凝土,拌著拌著,它變成了白色雪狀物,揉成雪球,演員開始拋擲、傳遞,玩起「球」的雜技。
你在任何馬戲團或雜技團或所謂的奇幻特技秀裡,絕對看不到這樣的表演,因為,這些演員手中操弄的球,不是一般的球,它可以揉成球,也會在耍弄間慢慢變形、解體,越玩越小,直到消失無形,這些球就像雪球一樣,會散掉的,但散掉沒有關係,從地上雪堆裡一抓一揉,雪球又成形了。

事實上,這個段落的表演要讓你看的不只是耍球的特技,更從雪球在耍弄間的解體,帶出他們想呈現的「變形」及「解構」的意象,不斷地建構(揑雪球),不斷地解構(雪球散掉),解構完再重新建構的過程。
這是今年創團的《 福爾摩沙馬戲團》年度製作《人我之間》裡的一個段落,這個馬戲團跟一般刻板印象的馬戲團不同,它當然不是那種傳統有動物有小丑的馬戲團,也不是像過去李棠華特技團那種疊羅漢、跳火圈的雜技團,更不是目前比較普遍的以聲光效果、特技難度為呈現主軸的所謂奇幻特技團,它是一個真正的當代馬戲團,就像我在法國亞維儂藝術節裡看到的那些歐洲當代馬戲團一樣。
他們的演出當然有特技,有很多特技,但他們的主軸不是特技本身,特技只是呈現劇情的手段,特技是融入在舞蹈、戲劇中,有其戲劇意義在。
就算單論特技的呈現,也不是為了取悅觀眾、誘使觀眾驚呼,就像「球」的演出一樣,他們是運用創意打破了一般雜技的呈現方式,為觀眾創造出一個個的驚喜。

為了找到能製造雪球效果的材料,就花了很大功夫,「這個點子是導演邱群翔想出來的,他覺得人與人之間就是空的,沒有一個實質的東西,他就希望藉著這個可以解構的球,傳達這種空的、解構的概念。」《 福爾摩沙馬戲團》團長林智偉說:「球要怎麼才能崩掉,試了石膏、試了各種東西,最後輾轉問了魔術圈的朋友才發現,用在尿布、衛生棉裡的聚丙烯酸鈉,可以達到這種馬上解構、馬上塑型,又可以分裂的效果,後來我們還試加衛生紙看會不會更棒,研究要加多少水量可以成型,花了很多時間才完成,並變成這次表演的特色原創。」
「我們希望的是演完後,觀眾有餘韻無窮,充滿了想像空間的感覺,就像一齣好的戲劇、好的舞蹈表演一樣,觀眾看完後仍會不斷地思考及品味,而不只是看過就忘的高難度特技。」林智偉說:「特技,只是肢體或只是技術嗎?我不這樣認為,所以這次《人我之間》挑戰的就是這個想法,用這樣的題材,把特技本質帶進去。」

我也很喜歡他們在「綢吊」上的創意,一般的特技表演,那方綢布就只用來吊人,但在《人我之間》,綢布除了吊人外,也變成光影段落的布幕,也變成偶,還以綢布轉換成引起滿場笑聲的懶人減肥機,很清楚可以看出他們想擺脫特技表演侷限的企圖,雖然操偶技術仍然青澀,雖然光影表現手法也有待提昇,但可以肯定的是,這些獨特的創意顯示,他們已殺出傳統特技的重圍,走出一條自己的路,這是很可喜的一件事。
其實,這也是林智偉今年創這個團的主要用意,「我希望我們能給觀眾的不只是視覺上的享受,而是心靈的想像,思考的啟發,希望觀眾能在看到場上的偶出現時,會去想,為什麼會有這個偶?」林智偉說:「我希望我們的作品能有更多這種讓人家討論的空間。」
算起來《 福爾摩沙馬戲團》是大家比較熟悉的《MIX舞動劇坊》的姐妹團,會在今年另外成立《 福爾摩沙馬戲團》,是林智偉認為時機到了,「想要革命,想要建立一個新系統。」

林智偉說:「台灣特技界的現況是只追求技術,並且安於現狀。」特技演員比較容易找到case,無論商演或街頭表演,都比較吃香,也可以擔任替身演員,「一個月賺個10萬沒什麼問題。」一輩子就要這樣過嗎?這是林智偉思考的重點;而且,特技演員演藝生命有限,月賺10萬的日子沒有很多。
「技術可以超越,創意卻能持久。」林智豪覺得,單耍技術賺的只是錢,能以創意讓技術產生生命,並且讓缺席已久的特技界在台灣藝術界占一席之地,那種成就感才是他要追求的。
就台灣的特技界來說,《人我之間》就是一個建構後解構、再建構的宣言,它宣示了《 福爾摩沙馬戲團》不但遠離了傳統馬戲團的陰影,也從現在台灣特技圈只秀技術、只追求酷炫外表的淺薄中掙脫。
(圖片由《福爾摩沙馬戲團》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