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幾何時,你抹開清愁? 悠悠的,淡淡的,春色染透煙花處,綻放,就在不經意的轉角,摔了一個倒顛,何處屏風亂了發絲,讓你美麗流過河水游往遠方,夜色迷顛得匆匆了,月下,露珠悠舞,還是放不下抿嘴一笑的驚城含羞?還是收不住眉頭一緊的往事憂傷?那日,瀟湘一肩,抖灑一塵紅顏的銀紗長衣,那日,橫釵絲幽,發美繡成了那驚鴻一瞥,那日,淡淡的欄雕橋石,背影卻籬落了滴滴春雨,花開,花落,從來不是水中的倒影了,卻是你那抱書掃墨的一點任性與輕愉~ 是吶,一筆寫不完上下春秋與戰國,兩語言不盡過往與后來,然道,三心可以兩意翩翩如你的輕然淡笑?手捧茶杯,書懷情緒,再夜也不會被寂廖孤立,一飲而盡,亦或者淺嘗即止,這幽香漫透滿滿的故事,一個轉身的你,一蝶石橋上的影,一花知春的夜,一心寫它的筆,倚風處,飄然輕輕幾個揮染,茶浸滿杯沿,墨入了瀟湘,恰若雨,你釋懷了,那片清愁吶~ 曾幾何時,你走入了古色的胡同里,卻夜畫起淡淡的眉;這路很深,這心很漫,這人很難,可是,你說,解開不了的千秋萬世,又與你何干?你又說,點得透的家長里短,又與誰無關,生活清淡,恰如你是女子,而背影芊芊了一個孤芳自賞的絕世風華,唯一而無她呵!是啊,獨一無二又何須人來品頭論足呢,萬葉本不同,還寄千樹上,心若如是你,何憶會相似,看,夜空又起煙花,卻點點不同了到處,你無語,淡淡品賞,憶生如你,春風懷笑~ +10我喜歡
《媽媽的信》(小小說) 作者:鄒少林 澤雅長成閨女了,媽媽的模樣早已模糊了。但,在記憶里,媽媽的慈善,還留在腦海里。 某一天上午,澤雅接到某情感電臺轉來的媽媽的信,不禁撕心裂肺,大聲痛哭:“媽!媽!我的好媽媽,我是多么多么的想你啊!” “澤雅,我的乖女兒,你是媽媽身上掉下來的肉,媽媽無時無刻不在想你。經人介紹,我20歲和你爸結婚,婚后才知道你爸嗜酒如命,每次酒后總是對我拳打腳踢。我忍氣吞聲,一忍再忍,摸摸肚子里才三個月的你,只想把你做掉,可是我不忍心啊!哪知我的忍讓竟成了縱容。直到你四歲那年,你爸把我打成骨折住進醫院才徹底心灰意冷,選擇離家出走。媽媽是個無用的女人,本想帶你一起離開,可又怕你遭罪,只好忍心丟下了你。二十年來,我每年從遙遠的地方過來看望你三次。從幼兒園到小學,從初中到高中,直到你舉行婚禮的那一天,媽媽一直陪在你的身邊。一次次悄無聲息的看望,一次次眼淚縱橫的離開,交織著欣喜與憂傷,伴隨著牽掛與不舍!澤雅,你穿校服的樣子十分好看,你穿婚紗照的模樣讓媽刻骨銘心!婚禮那天,媽媽多想親自為你穿上婚紗,可是媽媽怕按捺不住自己讓你傷心,影響到你隆重熱鬧的婚禮。在你二拜高堂的那一刻,媽把積攢多年的10萬元錢放在婚禮現場,選擇默默離開。衷心祝福我的女兒新婚快樂,幸福美滿!” 讀完媽媽的信,澤雅已淚流滿面,泣不成聲!迫不及待地問電臺主持人,“我媽媽現在在哪?”“你媽剛剛已買好了火車票準備離開。” 于是,澤雅打的馳向火車站 …… 喇叭里傳出《世上只有媽媽好》。 +10我喜歡
苦 水 原創/田小勇 ------ 壹 水蓮沒上過幾天學,但是村里墻上刷的標語她幾乎都認識。澇池圍墻上的大白灰字“水利是農業的命脈”她也認識,只不過剛開始她把“命脈”的“脈”讀成了“永”。她們村子里的一個男孩叫“王永紅”,一年級時水蓮和王永紅是同桌,說是同桌,其實就是大家并排趴在用磚頭支起來的祠堂柱子上拆下的長長的扁牌上。后來聽廣播,她才知道那個字讀“脈”。 這會兒,水蓮正光著腳蹲在澇池邊的青石臺階上洗衣服。澇池的水有點味道,就好像衣服沒晾干捂了一晚上的那種味道。水里的小蟲子不停地碰她白生生的腳丫子,癢癢的,她抬腳在水面豁了幾下。 “山丹丹”牌洗衣粉很金貴,她只用一個小瓶蓋裝了一點點。她抬腳豁水的時候,二隊的狗賴正在給飼養室的牲口挑水,一看見她白生生的腳丫子就不想走了,用扁擔勾著水桶在水面一圈一圈擺動,眼睛卻不離開水蓮的白腳丫。水蓮并不知道有人看她的腳,依舊蹲在青石上嚓嚓地洗衣服,長長的辮子在她的胸前不停地擺動。倒是身邊的一個女人對狗賴呵斥道:“狗賴,你賊眉鼠眼看啥哩?趕緊滾!女子娃喔腳金貴著哩,再看讓治安主任收拾你。”說完,洗衣服的女人們都呱呱大笑起來,水蓮不明就里,莫名其妙地看著周圍大笑的女人們。狗賴訕訕地干笑著擔水離開了。狗賴三十大幾了,人長得干干瘦瘦,光棍一條,一直給生產隊喂牲口。 狗賴剛走,村東的孤老婆子提了一個大木桶來提澇池的水,沒人給她絞井水,她總是吃澇池里長蟲子的餿水。水蓮看到孤老婆子吃力地從澇池里提起半桶水,就趕緊幫她把水提到澇池口的臺階上,孤老婆子張開沒牙的嘴朝水蓮笑。水蓮心想著下次絞水時給老婆婆送一桶井水去,天天吃變餿的澇池水會生病的。 水蓮的村子在溝邊邊上,寬闊幽深的溝底有一條細細的小溪流,人下到溝底,走到溪流跟前都不忍心在水里洗手,好像一使勁那水就會斷流,就會干涸了。這水太金貴了,人們就叫它“金水”,當然這條溝也叫作“金水溝”。 金水溝底下有一座石料場,隔幾天村里人就能聽到轟隆隆炸石頭的聲音。開始時,村里人以為打雷,聽到聲音時總是抬頭看看天,時間長了也就習慣了。 這幾天,溝底的石料場幾乎天天放炮,放完炮后,石料場的高音喇叭就會放革命歌曲,農歷四月,刮東風的時候多,那炮聲,歌聲就順著東風飄到水蓮的村子。 水蓮端著盛洗好衣服的搪瓷臉盆走進自家的土院子,她婆就顛著小腳走過來說:“蓮娃,這青天白日地怎么天天打悶雷?震得窗戶嗡嗡響,敢不是天下有啥冤屈事?”水蓮聽著好笑,就說:“婆,可不敢胡說,讓人聽見會批斗你的,現在是新社會,不會有冤屈事,那是溝底石料場放炮。” 婆仔細聽了聽隱隱的炮聲,嘟囔道:“不過年過節,放啥炮哩,窮筋抽的。”婆老了,她很少出院子門,外面的世事她幾乎不知道,只知道每天給水蓮父女兩個在灶火做飯。 水蓮正在晾衣服,土墻上的門洞洞里走進她大。 水蓮大精瘦精瘦,高顴骨,額頭上有幾道很深的抬頭紋,他的目光給人一種自信和威嚴的感覺。早幾年,水蓮媽得急病沒救過來,水蓮大一直單過著。村里有些人背后叫水蓮家為“李玉和”家,革命樣板戲《紅燈記》里的李玉和家是祖孫三代,水蓮家也是祖孫三代。 一見兒子回來,水蓮婆扭身進了廚房,她抓了一把麥秸草塞進灶口,立即,灶房里便響起了風箱的“嗵啪!嗵啪”聲,一團麥秸草燃燒的白煙彌漫在整個院子。 水蓮大朝廚房喊:“媽,我吃過飯了,公社管飯,還是杠子白面饃,你就不忙活了。” 水蓮婆從廚房出來,一股白煙也隨著她一起涌出了廚房的黑門,她不知所措地在門口站了站,又扭頭進了煙霧騰騰的矮小的廚房。 水蓮大坐在院子里的交床上,喜瞇瞇地從集花布包里掏出一包報紙包著的東西。水蓮湊過來一看,原來是兩條白白的杠子饃。水蓮驚喜地問她大,“哪來的杠子饃?” 水蓮大說:“我今天和隊長開抽黃總干渠開工誓師大會去了,會后縣里管飯,每人三條杠子饃,我就拿回來兩條,你和你婆一人吃一條。” 水蓮笑嘻嘻地掰了一塊杠子饃塞進嘴里,含混不清地問她大:“抽黃總干渠是干啥用的?” 她大興奮地說:“這可是個大工程,就是把坡底下的黃河水抽到咱們塬上,以后咱們這里就是水澆田,再也不用靠天吃飯了,澇池里的水也可以常常更新,死水變活水,咱們村要上百十個勞力給工地拉石頭,這幾天就開始動工了。” 一聽黃河,水蓮的眼睛就睜大了,黃河離他們村太遠了,翻過金水溝,還要走幾十里地,再下一扇大溝坡才能到達。那么深的溝坡,把水抽上來需要多么大的工程呀。 “明天村里就開動員大會,公社還要派人來親自動員。” 水蓮興奮起來,她愛熱鬧,明天大隊開社員大會,村里的姑娘們又會聚在一起,她們會邊納鞋底邊說話。都是些情竇初開的小姑娘,她們熱鬧地小聲交談著本村或者是鄰村的小伙子,有人自然會說某個小伙子無傷大雅的壞話,說不定那是姑娘故意把話題朝那個小伙子身上引,其實她心里早就中意那個小伙子了。 水蓮知道這些姑娘心里的小九九,她就經常在姑娘們中間笑話她小學同桌王永紅細胳膊細腿,一口袋麥子都能把他壓趴下。不過,王永紅初中畢業后就回鄉了,經常給大隊寫標語,一人高的大字,他用白石灰水一會就寫好了。每次見到王永紅,水蓮總會心跳臉燒。可是她就是愛看王永紅,王永紅細胳膊細腿的一舉一動她都愛看,看不夠。明天開動員大會,少不了會讓王永紅布置會場,她是基干民兵,說不定她會給王永紅提漿糊桶,搬梯子,遞標語的。水蓮一想到這些心臟又忍不住怦怦亂跳起來。 想著心思,水蓮把一條杠子饃吃完了。她大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水蓮的臉紅了。 說來奇怪,水蓮看起來高挑細溜,可是,她的飯量出奇的大,放開吃,一個人能吃六個大饅頭還是半飽。 ------ 貳 幾天后,全村的硬勞力都上了抽黃工地,水蓮家所在的二隊和三隊負責給抽黃工地上送石料。水蓮和她父親分一組,就是兩個人一輛架子車,一個人駕轅一個人曳車,把青石塊從金水溝底拉上來,送到幾十里路以外的黃河岸邊。 雞叫頭遍的時候,水蓮他們已經把石頭裝好了,隊長一聲吆喝,大家便浩浩蕩蕩地啟程。幾百斤的石頭壓得架子車咯吱咯吱響個不停,架子車的曳繩深深地勒進駕轅人的肩膀里,曳車的人也是躬著背一點也不敢松勁。一出石料場便是一道二三里路的大坡,最陡的地方由飼養員狗賴牽著騾子給大家曳坡,要不然兩個人根本拉不上去。 水蓮要駕轅,她大心疼女子堅決不讓。水蓮只好曳車,她要多使勁,只有多使勁她大才能感覺到輕松。她大感覺到了,嘴里不停地說:“悠著點,悠著點,路還長著哩,一會把勁使完了后面咋走?” 水蓮不管,她覺得她有使不完的勁。上到半坡最陡峭的地方,果然看到飼養員狗賴在牽著騾子給大家輪流曳坡。等待曳坡的人就把架子車停下來坐在路邊休息。太陽已經冒花花了,四月末的太陽早就帶上了勁。大伙又熱又渴,都拿出自己帶的水喝。水蓮婆把水和饃饃裝在一個集花布袋里,布袋就掛在車轅上。水蓮解下布袋,把玻璃鹽水瓶里的涼開水遞給她大,她大抽著旱煙說:“你先喝,我抽一鍋。” 剛喝完水,就看到狗賴牽著騾子下來了。狗賴殷勤地掛好騾子的曳繩,一聲吆喝,架子車便艱難地朝坡頂移動。 狗賴趕著騾子把別人的車都是曳到坡緩處就卸下牲口拉下一輛車,曳水蓮父女的車時卻是一直把車曳到坡頂。 在坡頂候了一會,大家的車都上來了,隊長又吆喝了一聲,排著一長溜的架子車隊精精神神地朝黃河方向走去。 這以后幾乎都是下坡路,他們走得很輕松。中午時,他們來到了抽黃工地。水蓮放眼望去,只見黃河西岸的土崖下從北到南紅旗招展,人頭攢動,高音喇叭廣播著激昂的歌曲。人們正在挖土方,裝滿黃土的架子車在工地上飛奔,把土方轉移到很遠的土坎下。遠處幾輛冒著黑煙的推土機正在轟轟隆隆地推土。工地從眼前一直延伸到看不到頭的南邊。水蓮有點震撼,這么多人,這么大的工地她是第一次見到。每年冬天,他們大隊也要進行農田基本建設大會戰,全村的人都集中起來平整開墾荒地,那場面也是非常熱鬧,可是比起抽黃工地,那簡直是不足一提的渺小。 卸完石頭,他們來到他們大隊的工地吃飯。食堂是在一個綠色帆布搭成的大棚子里。蒸饃鍋剛剛打開,冒著熱氣的白杠子饃放出香噴噴的麥香,地上放著一大盆生拌洋蔥片,旁邊是一大黑瓷盆米湯。 拉石頭是力氣活,隊里食堂可以盡飽地吃。水蓮毫不客氣,一口氣吃下去三條杠子饃。當她伸手去拿第四條杠子饃時,突然發現王永紅也在她對面的地上蹲著吃飯,他腋下夾著一沓稿紙,正用異樣的目光看著她。她的臉紅了,不好意思地縮回了手。王永紅站起來,他靦腆地拿起一條杠子饃遞給水蓮,“你吃飽,拉石頭太累人了,水蓮,我想寫一篇廣播稿,表揚咱們拉石頭的車隊。你是咱們大隊鐵姑娘組的民兵,我就從你寫起。” 水蓮羞澀地接過王永紅遞給她的杠子饃,“拉石頭有什么好寫的?只要有勁就行。” 永紅緊盯著水蓮看了好一會,把水蓮看得面紅耳赤,手腳都沒處放了。手里的杠子饃半天也沒吃下去。她想起身出去又不知道去哪里,細密的汗水從額頭滲出,她的臉越發顯得紅撲撲。 永紅好奇怪,原來水蓮長得這么好看,平時見面也沒覺得水蓮像今天一樣美麗。長長的辮子垂在身后,頎長的脖子并沒有因為常曬太陽而變黑,白白嫩嫩的粉頸隱藏在花襯衫的小翻領里,她蹲在那里低頭吃飯,他聞到水蓮散發出來的迷人的肉肉的汗香味。王永紅的臉突然紅了,他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他比水蓮大一歲,初中畢業后沒能被推薦上高中,他能寫能畫,大隊里的宣傳活動就讓他負責。這次他們大隊的抽黃工地宣傳鼓動還是由他負責,他每天要寫幾篇稿件在工地的高音喇叭上播放。 今天看到水蓮他們的拉石頭車隊浩浩蕩蕩地從坡頂下來,他就萌發了寫寫拉石頭車隊的念頭。 他收回青春萌動的心思,集中精力構思起他的稿件。 吃完飯,水蓮他們稍微休息了一會又準備回石料場拉明早的石頭。正在收拾的時候,工地上的高音喇叭又響起來。“同志們,現在播放石垴大隊王永紅同志采寫的廣播稿:一路歡歌送石料,誓叫黃水早上塬。——記石垴大隊基干民兵鐵姑娘王水蓮同志和他們的送石車隊......” 水蓮一聽她的名字從高音喇叭傳出立馬臉紅了,她不好意思地看看她大,她大正在認真聽著廣播,他的神色并沒有顯出多么高興。車隊里的其他人異常興奮,他們都在夸王永紅有本事,有才華,能在這么短的時間內寫出這么長的稿子。水蓮聽到三隊的民兵連長媳婦說:“這王永紅是個秀才,水蓮和王永紅倒是天生的一對。”水蓮一聽,臉上立即飛起了桃花暈。 水蓮大陰沉著臉說:“娃呀,以后干活悠著點,可不敢人家一表揚你,你就干活不要命了,這是出力活,勁要使勻了,要不然會傷身子骨的。”水蓮紅著臉點頭答應了一下。 水蓮成了名人了,省報的記者也來采訪她。幾天后,水蓮和她父親一起拉石頭的照片出現在省報頭版。 起初,水蓮并不知道這事,拉石頭回到村里,天已經麻麻黑了,暑熱隨著傍晚的涼風消失殆盡。水蓮和她大回到院子,婆又在冒著柴草濃煙的廚房里給他們父女燒湯(做晚飯)。王永紅他大進門了,提銅鑼的手里攥著一張報紙,他滿臉的皺紋笑成了菊花瓣瓣。 王永紅家成分高,不過村里人看他年事高,人緣好,又有文化,所以大家并不怎么為難他,只是平時讓他負責敲鑼通知大家開會和打掃村里的主要巷道。 永紅大放下銅鑼,笑嘻嘻地對水蓮大說:“水蓮有出息,全省的人都知道了,說不定哪一天就吃上公家的飯了。” 水蓮大淡淡地說:“哥,你坐,莊稼人就是莊稼人,我沒想讓她出人頭地。”說完話他讓水蓮給老漢倒水。 看著水蓮忙碌的身影,老漢笑瞇瞇地把報紙遞給水蓮大。“報紙上有水蓮和你的照片,我從大隊給你們拿回來了,能上省報不容易。”。 水蓮大和水蓮也挺高興,他們父女兩接過報紙認真地看起來。 水蓮婆從冒著柴草濃煙的廚房出來給他們送電壺(熱水瓶),永紅大抬起屁股給水蓮婆打招呼,水蓮婆沒看到,轉身又進了廚房。 老漢走后,水蓮婆說:“那家人過日子太細發,和我們不是一路人。” 水蓮聽了心里有點不受用。 天氣越來越炎熱。拉石頭的架子車隊后半夜出發,太陽冒花花時就已經到了黃河邊的抽黃工地。車隊剛從溝口出來,水蓮總是第一眼就看到王永紅站在路口等大家,他從大隊灶上挑來一擔涼開水。一路辛苦,大家水瓶里的水早就喝干了,一見涼開水,大家一哄而上,一把水瓢似乎不夠用。 趁人不注意,王永紅遞給水蓮一搪瓷缸子水。水蓮喝了一口,她喝到了甜絲絲,涼絲絲的白糖水。她抬眼看王永紅,王永紅卻忙著招呼大家喝水。她的心撲通撲通跳起來,耳朵和脖子也熱燙燙,她此刻的心情也和缸子里的白糖水一樣,甜蜜透了。她又喝了一口白糖水,抬頭用大眼睛搜尋王永紅,王永紅拿著一個本子,邊和民兵連長的老婆說笑邊朝本子上記東西。大家都在抱怨天氣炎熱,可水蓮并沒有覺得熱呀,她只覺得四周的山水和人群是那么親切明亮,特別是王永紅,在她眼里似乎還帶著光芒。 王永紅現在是公社工地指揮部的宣傳員,他的主要任務就是采訪宣傳公社抽黃工地上的積極分子。 吃過早飯,王永紅大大方方地坐在水蓮對面,手里拿著一個本子采訪水蓮,他想把水蓮和她的拉石頭車隊寫一個故事。 單獨和王永紅說話,水蓮局促地差點暈過去。平時和姐妹們一起嘰嘰呱呱說某個男孩子時,她也是活躍分子,這會在大伙面前和王永紅一起說話反而不好意思起來。特別是王永紅今早給她喝白糖水,她此刻仍然感覺特別幸福甜蜜。她抬起大花眼看王永紅,沒想到王永紅也正看著她,兩人的目光瞬間碰出火花來。她哧哧地笑起來,不好意思地把頭埋在身邊的民兵連長媳婦肩頭。民兵連長媳婦笑起來,她把水蓮扶好,“趕緊坐好,讓永紅好好采訪你,”她又回頭對王永紅說:“把我們的水蓮好好宣傳宣傳,就說我們水蓮人美覺悟高,你看水蓮這臉蛋,就不是我們貧下中農的臉,我們都曬成棗樹皮了,她這臉蛋粉嘟嘟,白嫩嫩,太資產階級了。永紅,這白糖水可要天天喝的,最好喝麥乳精,斷頓了就是心不誠。”說完她擰了一下水蓮的臉哈哈大笑起來。 水蓮和王永紅的臉都紅了。 放白糖的時候,王永紅是背著人悄悄地放,嫂子咋知道了?王永紅好奇怪。 中午歇晌時,民兵連長媳婦手腕纏了一條毛巾,她悄悄地拉著水蓮出去。出了帳篷,水蓮才問要去哪里?民兵連長媳婦說:“瀵泉水美得很,清亮清亮,這會歇晌,瀵泉邊人少,我們坐在瀵埝邊洗洗這一身臭汗。” 順著村邊一條柳蔭小道,她們來到瀵泉邊。 水蓮第一次見這么一大池清澈的碧水,她當時有點害怕和眩暈,滿池的水波在陽光下蕩漾著,一陣微風吹過,清新的水腥味直滲入人的心里。 民兵連長媳婦說:“水蓮,趕緊洗,一會那些臭男人就會下水洗澡。”說完便解開辮子開始洗頭。 水蓮還沒從震驚中靈醒。她太愛這一池碧水了,從小到大,她見過的最大水面就是她們村的澇池,今天見到瀵泉她有點想哭的感覺。村里那個孤寡老婆婆能吃到這清水該有多好呀,不知怎么,她此刻想到了村里那個經常吃澇池水的孤老婆子。 水蓮蹲在水邊,掬起水,濺起的水珠像珍珠一樣,她從來沒這么爽利地洗過臉,清涼的水讓滾燙的臉頰頓時沒有了剛才汗膩膩的感覺。水蓮發現水里一群五彩斑斕的小魚在游動,她驚喜地喊道:“嫂子,快看,水里有金魚。”民兵連長媳婦沒動靜,水蓮回頭一看頓時羞紅了臉。 民兵連長媳婦正在撩起衣服擦前胸,兩只雪白的大奶子在毛巾的搓揉下上下翻飛,如同案板上的兩個白面團。她對水蓮說:“你也快點洗洗,這會沒人來,渾身的汗水把人腌得難受,幫我擦一下背,一會我幫你擦。”說完,她轉過身,反手撩起后背的衣角,露出雪白的脊背讓水蓮幫她擦背。 水蓮又羞又慌,怦怦怦的心跳聲撞擊著耳鼓,她做賊似地四下里看看,周圍沒有一個人,只有柳絲在中午的風中擺動,瀵埝下的蘆葦叢發出沙沙的聲響,水鳥在蘆葦叢深處偶爾鳴叫幾聲,熱辣辣的太陽照耀在水面,瀵泉閃爍著耀眼的波光。水蓮突然有點恐懼,深不見底的一池清水讓久居旱塬溝頭的水蓮有點恐懼。 ------ 叁 一場大雨后,拉石頭經過的溝坡路被雨水沖毀了,縣里讓公社突擊修路,拉石頭的活路暫時停幾天,隊長安排大家抓緊時間管理秋莊稼。 早上從地里回來,水蓮發現孤老婆子提了半桶澇池里的渾水在前邊晃晃悠悠地走。水蓮緊走幾步,一把搶過孤老婆子手里的水桶倒掉,孤老婆子以為水蓮和平時一樣幫她提水,沒想到水蓮把水倒了。孤老婆子很生氣,嘴里開始喃喃地罵人。孤老婆子是外省人,水蓮聽不懂老婆子罵人的話,也沒理她,提著水桶去了井上,她給孤老婆子送了一桶井水。 下午時,王永紅和一個秀氣的女孩一起回到村里找水蓮。這個和王永紅一起來的女孩叫宋雪,是縣文化館的故事員兼抽黃總指揮部的廣播員,王永紅的幾篇出色的廣播稿讓她特別佩服。她聽說王永紅正在寫石垴大隊鐵姑娘水蓮的故事,就趁著雨后工地休工的時間來村里采訪水蓮,順便體驗一下生活。 宋雪身段苗條,穿一件合體的紅格子上衣,扎兩個短辮子垂在耳后,一雙眼睛很明亮,皮膚微黑,一笑臉上就有一雙小酒窩。 她一見水蓮就咯咯笑起來,她不相信眼前這個白皙高挑的女子就是石垴大隊有名的鐵姑娘水蓮,她以為水蓮一定是一個五大三粗的女子,沒想到卻是一個水靈靈的小姑娘。她拉著水蓮有些粗糙的手說:“我沒法把王永紅廣播稿里的你和真實的你統一起來,原來你這么漂亮,和縣劇團的演員都有一比,跟我學講革命故事去,憑你的形象,保證你能一炮打響。”她又回頭對王永紅說:“王永紅同志,你的寫作技巧還需要提高,文章里水蓮同志的形象描寫的還不夠生動,幸虧我今天來這里采訪水蓮。” 宋雪有文化,她的話讓水蓮又局促又高興。 王永紅沒說話,只是笑瞇瞇地站在她們身邊。 溝底石料場炸石頭的隆隆炮聲不時響起,水蓮婆一聽炮聲就不安起來,她從冒著濃煙的廚房跑出來問水蓮哪里打雷。水蓮和宋雪,王永紅三個人正在院子里說話,水蓮婆不停地給孩子們添茶倒水。宋雪認真地觀察水蓮的一舉一動,她要把故事中的水蓮講活,講生動。 宋雪和王永紅走了,水蓮心里有點失落,她收起宋雪用過的搪瓷缸子,卻不想動王永紅用過的搪瓷缸子,似乎搪瓷缸子上還在散發著王永紅的氣味。其實那是宋雪身上的味道,一股淡淡的幽香,似雪花膏又不似雪花膏的味道彌漫在空氣里,水蓮有點妒忌。婆在水蓮身后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語:“門不當戶不對,不合適,那家人過日子太細發,和咱們不是一路人。”水蓮嗔怪地看了她婆一眼,婆正低頭把王永紅用過的缸子里的殘茶倒掉,沒看到孫女剜她的眼神。 三隊買了一輛手扶拖拉機,三隊人再也不用架子車拉石頭了。水蓮和她大走在路上,聽到身后傳來“突突突”的拖拉機聲,停下架子車回頭看,民兵連長媳婦和兩個小伙子坐在手扶拖拉機的石頭上向他們招手,一臉自豪的表情。看著絕塵而去的手扶拖拉機,水蓮他們隊的社員嫉妒起來,他們歇下不走了,圍著小隊會計諞起了手扶拉機。 “買手扶?用啥買?人家三隊有幾畝溝底水地種菜,我們隊有什么?交完公糧分到社員手里的糧剛剛夠吃,隊里的賬面就幾百塊錢,手扶拖拉機要一兩千塊,拿啥買?買個屁胡子。” 大家一聽,只好怏怏上路,一路上很少再有人說話,感覺架子車特別重,路特別遠。 卸完石頭,宋雪和王永紅來到大家休息的帳篷,她要給大家表演她的新故事《鐵姑娘和她的拉石頭車隊》。大家的精神頭又起來了,圍著宋雪熱烈鼓掌。宋雪站了一個丁字步,身子微微一側,右手抬起,明亮的眼睛似乎會說話一樣,她用清脆好聽的普通話講開了故事。 “紅旗飄揚歌聲亮, 百里河岸擺戰場。 水蓮立下革命志, 一顆紅心永向黨。……” 宋雪表情夸張,語氣抑揚頓挫,在她眼里,周圍的社員似乎都不存在了,她宋雪就是電影銀幕上的演員。 水蓮覺得故事里的自己是自己又不是自己,不由羞澀地把頭埋在一個嫂嫂的肩頭。她覺得宋雪是在哄人哩,拉石頭挺累人的,哪里顧得上想什么偉大思想,宋雪故事里的那些話讓她有點不好意思,好像她成了樣板戲里的人物了。 她坐在宋雪身邊,宋雪一抬手做動作,一陣微微的香風便會鉆入她的鼻孔,水蓮知道那是宋雪身體的氣味,她喜歡這種味道。她用鼻子捕捉著宋雪抬手動足間散發出的香味,心里特別羨慕,宋雪后面講的故事她好像一句也沒聽進去。 宋雪講完后請她提意見,王永紅也在旁邊問她故事哪個地方需要修改。水蓮用手絞著辮稍,潔白的牙齒咬著下嘴唇一個勁地笑,憋了半天,水蓮說:“瞎吹,我哪有那么好。”周圍的女伴們笑得窩疙瘩。宋雪嘴唇一抿,臉上露出兩個好看的酒窩,表情似乎有點委屈。 水蓮一進村子,就看到孤老婆子坐在澇池邊朝村口望,腳邊放著她平時提水的大木桶。水蓮知道老太太又沒水了,她讓她大把架子車拉回去,她要去井上給孤老婆子絞一桶水。當她走近孤老婆子身邊,發現老人臉色灰暗,連對她笑笑都是有氣無力的樣子。 老人病了。 水蓮把孤老婆子扶進她住的屋子。 屋子是以前村里的一座小廟,小廟的窗戶很高,所以屋里顯得異常昏暗,一股臭烘烘的尿騷味熏得人幾乎閉氣。水蓮麻利地把孤老婆子炕上黑乎乎的臟被褥拿出來晾曬在門口的柴堆上,又給孤老婆子燒了一鍋開水。孤老婆子坐在門檻上低垂著頭喘氣,喉嚨里呼啦呼啦的響聲如同拉風箱。 飼養員狗賴挑水路過門口,他看到水蓮在給老婆子打掃衛生,就說:“水蓮,老婆子人不行了,你得給隊長說說。”水蓮一聽嚇了一跳,她回頭仔細觀察孤老婆子,感覺一股死亡的氣息彌漫在老太婆周圍,連照在她身上下午的陽光也不那么明亮了。 老婆子真得不行了,隊長讓水蓮和一個媳婦一起伺候孤老婆子。水蓮婆顛著小腳也來看望孤老婆子,她拉著孤老婆子的手說:“老嫂子,你就安心養病吧,讓水蓮好好伺候你,等你好了來我家游門子來。”孤老婆子沒牙的嘴一上一下翕動著,口里含混不清地對水蓮婆說著什么,她招手讓水蓮過來,把一把東西塞進水蓮手里,水蓮低頭一看,原來是一把黑油油的盤紐扣,不知什么時候,老人把自己身上的盤扣剪下來,她身上綴滿補丁的上衣因沒了扣子而敞開著。 從打記事起,水蓮就看到孤老婆子穿著這身補丁摞補丁的右襟大上衣。黑色的盤扣比一般人的都大,成年累月地使用,包盤扣的布已經黑得發亮。 水蓮手里攥著一把臟兮兮的盤扣有點惡心,她又不好意思當著好心給她的老人的面扔掉,就隨手裝進衣兜里。老婆咧著沒牙的嘴無力地做了一個要笑的動作,咳嗽聲又把老人帶進了一個無底的深淵,半天喘不上一口氣。 ------ 肆 宋雪講的故事在地區得獎了,王永紅和宋雪一起去了地區領獎。 王永紅走后,水蓮突然覺得沒勁了,以前幾十里的路走起來并不覺得累,可是自從王永紅走后,她渾身似乎沒有了底氣,一趟路跑下來渾身像散了架一樣。民兵連長媳婦悄悄告訴水蓮,好像王永紅對宋雪有好感,有一次她看到王永紅用白糖水招待宋雪。水蓮一聽渾身冰涼,身子和心似乎分開了,心重得和秤砣一樣,而身子卻飄得像谷子桿上的蛛絲。 晌午歇晌的時候,她獨自來到瀵泉邊洗衣服洗臉,她掬起清涼的瀵泉水,手中立即映出一張美麗的臉龐,一個夏天的日曬,她并沒有變黑。淚珠落到手心掬著的水里,她的眼淚嘩啦嘩啦流個不停,她不停地洗臉,熱淚和涼水讓她的臉龐熱辣辣,她哽咽地啜泣著,滿心思都是王永紅。突然她聽到不遠處傳來“撲通”的跳水聲,她吃驚地抬頭一看,只見飼養員狗賴跳進水里,黝黑的脊背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剛才想心思,水蓮沒留意這家伙什么時候來到瀵泉邊。狗賴只會幾下狗刨式,每年夏天,狗賴最愛下澇池,他也不嫌澇池里的水臭,一頭鉆進水里,再露頭時就會出現在洗衣服的女人們身邊,女人們叫罵著撩水,狗賴往往會嗆幾口臭水。看見在水里狗刨式游泳的狗賴,水蓮臊得面紅耳赤,她一陣風似的起身跑回去了。 兩天后的一個中午,王永紅回來了,他直接回到工地。 水蓮和拉石頭的車隊剛到坡底,就遠遠看見王永紅那細溜溜單薄的身影立在路邊,他又給大家送水來了。水蓮的心怦怦亂跳,她又渴望又害怕,本來已經風干了的汗水又流出來了。手里擦汗的毛巾已經有點餿味,她只能用帶有餿味的毛巾再擦一把臉,要不然汗水會迷糊住眼睛。 大家都圍在王永紅身邊說話,水蓮只好遠遠地站在旁邊。 待人群剛剛散開,王永紅變戲法一樣遞給水蓮一搪瓷缸子水。王永紅看水蓮的時候眼睛里含著溫暖的愛意,水蓮明顯地感覺到了。難道民兵連長媳婦是胡說?水蓮揭開蓋子,輕輕地抿了一口水,依然是她習慣了的甜絲絲,涼絲絲的白糖水。她突然想哭,淚水滴到缸子里,她趕緊用手抹去淚水。 吃完飯,王永紅在帳篷外悄悄遞給水蓮一個用紙繩子扎好的粉紅圍巾,“我寫的故事得了一等獎,地區文化館獎了我二十元,我給你買了一條圍巾。”王永紅說話的時候有點不好意思,臉都紅到耳根子了。水蓮心跳得差點背過氣,她只覺得幸福,幾天來的擔心和思念讓她夜不能寐,這會她放心了,王永紅還是原來的王永紅。她沒有接王永紅手里的圍巾,她低著頭小聲說:“我等你提親。”說完扭身就跑了。 下午回到村里,水蓮依然能感覺到臉龐熱烘烘,婆給她端飯的時候,她跟著婆進了廚房。“婆,你聞聞我身上是什么味?”她婆沒聽清,水蓮回頭朝院子外看了看,見她大正在貓著腰洗臉,就大聲問她婆:“婆,你聞我身上是什么味?我身上香不香?”她婆聽清了,嘬了幾下沒牙的干癟嘴唇說:“剛才洗臉了,汗腥味不重,把你的蛤蜊油往臉上擦擦能遮住汗腥味,今日拾錢了?眼睛咋亮亮的?”水蓮覺得她婆并沒老糊涂,還能看到她的眼睛亮,只是婆說她身上還有汗腥味讓她覺得掃興,她咋樣才能有宋雪身上那香香的味道呢? 隔天的端晌午,她和民兵連長媳婦去瀵邊洗身子,她問嫂子咋樣才能讓自己身上有香味,嫂子故意逗她說:“女子在未出嫁時都是花兒,全身上下香噴噴,讓男人一挨身子就變臭了,水蓮呀,你可不敢讓王永紅摸你的身子,要不然你就不香了。”說完她就嘰嘰呱呱笑起來,把水蓮臊得面紅耳赤。 “咱們塬上的水金貴,女人一年也洗不了幾次澡,一天到晚在地里忙,身上沒味才怪哩,哪像這里的人有瀵泉水,能天天洗澡擦身 。”民兵連長媳婦說。 ------ 伍 天氣還沒涼,宋雪就圍了一條粉紅色的圍巾,和王永紅送水蓮的一模一樣。 宋雪是廣播員,沒有人認為她的打扮有什么不妥。可是,水蓮她們下苦的姑娘們不敢嬌氣,更不敢在剛入秋的艷陽天里圍圍巾。 立秋后,天氣雖然有了早晚,但中午還是熱烘烘的,一干活依然能讓人汗流浹背。 看到宋雪的圍巾,水蓮的心啊,真的是涼透了。那天,僅僅是瞥了一眼王永紅手里的圍巾,她已經牢牢記下圍巾了的顏色和式樣了。這種圍巾只有大地方的商店有賣的,公社街道的百貨商店根本沒有,百貨商店里的圍巾都是一些土里吧唧的顏色和式樣。 水蓮有一種被騙的感覺,她委屈,氣憤,可是她又沒法發泄。 宋雪又來采訪她,盡管她非常拒絕宋雪,感覺宋雪的笑容都是那么令人討厭和虛假。雖然她勉強地忍住了憤怒,可她不能拒絕宋雪的采訪,就如同她沒法拒絕宋雪身上那迷人的,香噴噴的氣息鉆入她的鼻孔一樣。宋雪是公社派來的,她和王永紅的任務就是采訪水蓮,發掘水蓮思想上對集體無限熱愛的根源。 民兵連長媳婦咬著水蓮耳朵悄悄說宋雪是妖精。 水蓮強忍著淚水,她沒看見王永紅看她時依舊是熱愛的目光。采訪完水蓮,王永紅和宋雪有說有笑地離開了。水蓮的眼淚忍不住流下來,她趕緊跑出帳篷,幸好沒人看到她流淚。 連續兩天送石頭到工地也沒見到王永紅迎接她的身影。她徹底灰心了,婆說這家人和她們家不是一路人,看樣子婆說對了。 秋陽是那么明艷,路邊野菊花上蝴蝶和蜜蜂飛來飛去,秋天在草尖上跳舞,茅草的葉尖慢慢地變黃了。 秋天的空氣有點干燥,流過淚水的臉頰有些緊繃。水蓮想等民兵連長媳婦一起去瀵泉邊洗臉擦身子,可是,嫂子有事,她讓水蓮先去瀵上,她一會就到。 中午,瀵泉邊照例是行人稀少。水蓮坐在水邊解開頭發洗臉,清水里倒映著一張美麗的面龐,烏黑的長發從頭上垂下,尖尖的下頜隨著漣漪輕搖。倒影里,一群金色的小魚游來游去。水蓮的容貌不比宋雪差呀?可是宋雪身上散發的香味水蓮卻沒有。 水蓮想著心事,她脫下外衣一抖,只聽噗噗幾聲響,水面濺起幾朵小小的水花。有東西落水了。 水蓮趕緊摸衣服口袋,掏出來一看,原來是孤老婆子送她的幾個骯臟的紐扣落水了,她手里只剩下了一枚黑乎乎的紐扣。她把布包的紐扣清洗了一下,可是,包紐扣的布已經非常陳舊,輕輕一搓洗就破了,露出里面一顆金燦燦的,圓圓的小金屬扣子。金燦燦的圓扣子是用結實的針線和盤扣連綴在一起。 洗凈后的盤扣是深藍色的,針腳密實精細,像飄動的云朵。這個云朵般的盤扣襯托得金色小球越發地細膩富貴。水蓮仔細端詳著盤扣,心想孤老婆子年輕時一定是一個麻利能干的女人。水蓮覺得盤扣好看,就和手腕上的皮筋纏在了一起。 知了在岸邊的老柳樹上鳴叫著,似乎已經沒有了盛夏時的力氣,一條魚撲啦一聲躍出水面,濺起一個大大的水花。水蓮嚇了一跳,四周的靜謐讓她有些不安。 民兵連長媳婦還沒來。 突然,一個男人從水蓮身后沖出來,他緊緊地抱住水蓮的腰,一股臭烘烘的汗騷味直沖水蓮的鼻孔。水蓮一聲驚呼,她直起身子用力掙脫,她不顧前面是清幽幽,烏沉沉的瀵泉水。 水蓮和那個抱她的男人一起落水了。她在水里拼命掙扎,雙手本能地死死地抱著和她一起落水的男人。男人也在掙扎。漸漸地,兩個人都沉到了水底。 當兩個人被救上岸時已經是半個小時后。 附近村里的赤腳醫生搶救水蓮,他指揮著其他人搶救那個男人。 那個男人是狗賴。 赤腳醫生是一個年輕的小伙子。他不敢下手接觸水蓮豐滿的身體,只是把她的身體倒過來橫擔到他的腿面上。水蓮的鼻子嘴里不斷淌出清水,滴滴答答流了一地。 水蓮大緊張得臉色煞白。“娃呀!你就使出你的本事救水蓮吧,我知道你怕水蓮是女娃,怕人說閑話,叔不怪你,叔不怪你,叔給你磕頭。”說這話就爬下來給赤腳醫生磕頭。 赤腳醫生流淚了,他看了一眼圍觀的人群喊道:“叔啊!你們不要怪我,我豁出去了,救人要緊!” 他把水蓮平放在地上,跪在她身邊做胸部按壓,一下兩下三下...... 水蓮的花布衫子緊裹在她豐滿的身軀上,灰白的臉上和頭發上沾滿了草屑和泥土,她微閉著雙眼任赤腳醫生在她身體上按壓。 民兵連長媳婦蹲在水蓮身邊失聲痛哭。赤腳醫生滿頭大汗,他讓民兵連長媳婦和水蓮大協助他把水蓮倒背起來。他扛著水蓮的腿不停地原地踏步,盡管他已經累得快虛脫了,他還是堅持著。水蓮的襯衫翻起,露出潔白的肚皮和胸部。民兵連長媳婦一把扯下自己的襯衫裹住水蓮的身子。 終于,水蓮吐出了一口粘稠的痰液。 水蓮活過來了,狗賴卻死了。 狗賴會狗刨式,他不應該被淹死,他是為救水蓮而死的,人們都這么認為。 宋雪又開始巡回講王永紅寫的關于狗賴英勇救人事跡的革命故事。 水蓮因大腦缺氧時間太久而留下了后遺癥,她時而清醒,時而失憶。王永紅看她的時候她竟然不認識王永紅。 一到晚上,水蓮總是問她婆,“婆呀,我身上是不是有味?” 婆說:“你一天擦八次身子哪能有味?” 水蓮又問她婆:“他怎么還不來提親?” 婆問:“誰來提親?” 水蓮在黑暗里翻著大眼睛想不起她剛才說了什么。 民兵連長媳婦來看水蓮的時候,水蓮正在圍著圍巾照鏡子,她照啊照,眼睛里閃著幸福的光芒。可是當她回頭看民兵連長媳婦時,眼睛里的光芒熄滅了,鈍滯的目光讓她的容顏瞬間失去了光彩。 水蓮大招手叫出民兵連長媳婦說:“她嫂子,托你個事,幫我們水蓮找一個好人家,只要小伙子人老實可靠,對水蓮好就行。” +10我喜歡
作者/六仔 (1) 無名城是得仙氣的。它一面臨海,城中四條大河穿過,而最大的河流——蜃河西岸的故事就是神話中的神話。 當初人們只在東岸開發,西岸荒涼透頂,荊刺重生,亂石穿洞,人們對它望洋興嘆。但那西岸的上空是“海市蜃樓”的常客,每年都上演好幾回琳瑯滿目的海市蜃樓美景。 蜃河在萬古不停地流入大海。東岸的人們在歡歌載舞,簡極就是生也為歌舞,死也為歌舞一般。 于某月某日,有人發現對岸有些變化,有東西像帳篷或磨菇一樣從地面破土而出,人們開始以為看花了眼,沒當回事。半個月過去了,那東西成遍成遍地冒出,成了氣候。 “幻影吧,即然天上面是海市蜃樓,那地下面難道不可以出地市蜃樓嗎?”通古達今的胡博士擦擦眼鏡說。 “影子沒有這么結實的,你看看它,簡極就像真房子一樣。”民工說。 “人要有想象力……”,博土的朋友瞄了民工一眼。 “咱們打個賭好不好。” “哪有時間和你打賭。”博士一伙們噴著煙走了。 一個月過去了,那局面確實引人注目。有人找來了望遠鏡。從望遠鏡中清晰地看出那是屋頂像蘑菇一樣的房子,活生生地從地里長著出來了。最為奇怪的的是,無論白天晚上任何時刻,看不到一個建筑工人,看不到車輛和建筑材料,看不到任何一個人影或動物,但有人看到有野兔在活動。 這事驚動了上層,劉市長裝聾作啞,王書記按兵不動。 兩個月過去了,那蘑菇長成二層樓高了。劉市長把統計司馬局長叫來。 “怎么個報法?” “按實際報,把西岸算進去。”市長從口袋中摸出了煙盒來。 “不成,還未落實咧?” “蠢子呀,你知道什么叫‘天助我也。’有道是賬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司馬局長抓了半天腦袋。 “我略算了一下,加上西岸,達到了那個目標,達標了,就有戲唱了,咱們的日子就錦上添花了。咱市長好過,你局長也不受氣啦。” “那邊到底是個什么迷。” “不要去破它,誰胡說八道就撤他的職,有道是‘天機不可泄露。’” 局長向市長討了一根煙,倆人噴張起來。 “科委新來一個小子說是什么是宇宙的第七封印被打開了,能量泄漏下來……” “……也不錯,這毛娃娃有想象力……人如果沒有想象力跟動物有什么區別……咱們這個地方不缺神話。”市長優雅地彈掉手中的煙蒂。 市長已思索良久,他思索尋找無名城在“宇宙大屋”中的定位。他怕失去機會,他怕自己狹隘的眼界及保守的靈魂將宇宙之火撲滅。不由得他不信神,神是什么東西?大家都在摸索,那些偉人們也不是即不承認也沒否定嗎。 “喝酒去……洋酒一瓶……”,劉市長苦笑,假笑,真笑著,像似雄獅一般大吼著。 (2) 那蘑菇房保持一月一層地上長著。政府將那一片劃為禁區,實行封所,周圍布了鐵絲網,武裝警察帶獵犬值班,最害怕的是那些難纏的記者們。政府再使出花招,傳出話來,發現有進入者暴病身亡了。把那些探險者嚇住了。 一年過去了,那房長成十二層。在飛機上可觀它個大概。但只能望到它蘑菇般的屋頂,內部結構無法探明。那布局也是完全出于人類所想,有消息報道像星空結構,但有時變形,形態不定。 全世界觀注著它,全世界猜想著它,幕名而來的觀觀者絡繹不絕。包括埃及金字塔的考古者們,他們預言這將是第二個金字塔之謎。更有學者預言這將是外星人登陸地球的基地。 博彩業及網絡的賭鬼們早瞄上了,實行瘋狂的賭博:賭那房子的高度,材料,內部結構,人居住的可能性,等等。有些老人硬是扛著不死,死了也不的冥目,一定等解開那個謎才甘心離開這個世界。 (3) 一晃就是三年。無名城變化真大,格局上升半級。人們充滿活力,似乎越活越年輕了,劉市長的氣場更大了。 那蘑菇房長到三十六層打住了。政府早就給它取好了名字,就按群眾喜歡稱呼的《地市唇樓》吧,且與唇河對位,真是天衣無縫啊。那地市蜃樓氣場才是大喲,象似占了那一方天地似的。特別是夜晚她放出藍光把那片天空染成藍色,把影投向蜃河,真是變成萬丈高樓。那色柔和透明清澈,象似月色勝似月色,好象是另一個月亮在點綴著她的。有人把她與天上的海市蜃樓比較,覺得那海市蜃樓比她遜色。當你坐上飛機從她頭上越過時,才得知她就是地上的星空:她按天上的某組星星錯落有致的排列,既不是人類想象的太極形、八卦陣、S型、更不象地球上的植物動物型,人們只得往外星文明去猜想了。 三年以來,各種假說紛紛揚揚。 “那就是海市蜃樓堅實頑固的投影。” “那是投影中的投影,是作家博爾赫斯的宇宙模型。” “她會像馬爾克斯《百年孤獨》中的馬孔多,在一場大狂風暴中消失得無影無蹤的。” 然而,三年過去了,經歷過幾十次海嘯與狂風暴雨,她屹立不倒。 在《地市唇樓》的管理會上,劉市長用他那“天人合一”的自然觀,及“糊涂學說”來舌戰群儒。 “上天是來愛人的,特別是愛窮人,用儀器測試測是測不出天意、人心、人愛來的,人心與萬物相聯,”市長主張,解除禁區,愿意入居者免費居住。“讓我們理解宇宙的良苦用心吧,讓窮人進去吧,讓應該進去的人進去,目前送給富人也沒人接手,富人的命比房子值錢。” “主人,怕是今后你騎虎難下。”王書記敲了市長的響鐘。 “窮人不配,德不歸位,勢必亂。”有人附合著。 “腳友們,就我所讀的神話中,或凡是所有的神話,都是給窮人撐腰說話的。比如說窮得無米下鍋來,那鳥告訴窮人哪里有地瓜,如窮得娶不上媳婦啦,突然狐貍變成了小姐,如房子倒塌啦,樹木變成了房子。不知為什么?為什么來著。”市長攤開雙手,表現出一付無可奈何的樣子。 會議持續到深夜,最后市長拍著胸脯:“讓我來做當一回耶穌吧。” (4) 第一批涌入者是一隊拾荒者,他們只戴著手套,騎著個三輪車就撲進去了,以為有一大堆啤酒瓶,水泥袋子,紙板,飲料罐等著他們去撿,說不定還能撿到外幣,老錢。 他們爭先恐后蜂涌而入。他們去啦,到那樓前,像似他們的眼睛不管用似的,他們的心發怵,發虛。在無名的驚呀中醒不過來一般,沒有任何人說話:他們看到了他們平生從未看到的東西,沒有什么可說的,因為沒有語言形容這些東西。他們成了傻子呆在那里。 這隊人馬中有倆兄弟,他們的祖輩有的去了南非淘金,有的下了南洋。他們學著祖輩竄到這城,也曾賺過錢,被人騙了一回,從小老板淪為拾荒者。 大兄弟平時愛給眾人講故事,他看了半天,比眾人看得認真刻苦,把一張臉看歪斜了,眾人以為他見多識廣,一定看出什么名堂來了。 只見他咳了幾聲: “誰說沒看到什么……那不就是安徒生的《皇帝的新裝》里的兩個裁縫手中的五光十色的布料制成巨副標語掛在房子上,從房頂直刷到地下,把房子遮掩得看不見了。” “有那么點意思……”,兩眼不對稱的阿崽用一只手去額上遮擋陽光仔細去看。 有人照著他的樣子只做了。當然也有人在笑。 老二兄弟從前面走了回來。他的口才超過他哥哥: “兄弟們,市長確實是一片好心,他想讓我們窮人好起來,他以為天下所有的神仙是幫咱窮人的,只是咱們窮人的命運扭轉不過來,眼前是一座城堡,一座偉大的無堅不摧的城堡,但她是卡夫卡的《城堡》,窮人怕是難已進去啊。” “你說是那是哪里卡關了嗎?”一位上了年紀的老漢說。 “是的……卡夫卡……卡關了。” “咔察……咱砍了他,看他還卡不卡。”老漢把口中的煙蒂吐丟了。 (5) 人們用“安徒生的服裝城”、“卡夫卡的城堡”、“契訶夫眼鏡有限公司”、“魔鬼三角洲岸”等名字取代了《地市蜃樓》。有人罵她,恨她,更有人愛她。她依然是那個樣子,白天在太陽光下鬼詭璨爛,夜晚仍是地上的淡藍色的深邃無底的星空。 正象市長預料的那樣,那這探寶探險的隊長中,很小看到富人高官要員的身影,藝術家們也很少,他們只熱衷在舞臺上表演。最多的是民工,小販,三教九流的下等人。有人說他們是去撈點什么油水吧,是對的,也不是對的。 人們強烈要求政府去探寶探險,可市長仍然是按兵不動。 “科學是對藝術的無情糟蹋與損害……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市長繼續做著他的耶穌夢。 市長準備前去。他不會約上任何人,包括他的司機秘書。此去非常冒險的,首先是對自己的自信心的考驗,等著接受某種神秘機構對他智力的測驗與評估。市長自認為天賦過人,所以他才別具一格做出某種決策。 他要去與安徒生對話:你的服裝店要交清稅款,他要契訶夫給他配幅眼鏡,他要去與卡夫卡舌戰:咱城堡是人民的城堡,你看走了眼,你別一偏概全。 市長悄悄地打扮一番上了路。他身著一套舊工作服,混跡人流中。他來了,他看了,他全看到了,他看得比任何人都認真細致。他看得更深遠,更持久。 市長激動得驚愕幾乎顫抖起來,他極力按捺住自己。他覺得他置身在他所感覺的偉大的以意識語言為基礎的“特隆宇宙”里,他的“地市蜃樓”超越時空般地存在這里。啊,當“意識”與“物質”互換之后宇宙模型竟是如此這般輝煌壯麗,當哲學的大廈傾斜翻天時,宇宙竟是如此這般了。這里任何對稱,任何表面上看上去所有秩序的系統,所有的美學觀點,道德法則不一了了。感謝偉大的創物主,偉大的宇宙對思想的一次偉大的實驗。整整發生在一個局部,一粒微塵里,他的意義非凡。在這里,當哲學的大廈還未傾斜時的眼睛,是看不出實質來的,唯有空靈的心可以慢慢體會。你必須將你的“心”與你的“身”互相。比如說讓“心”住進房里,而讓“身”棲息房外。 市長聽到了身邊人的議論。 “地下的部分才是個謎宮,它們被蛇,精靈,魚,王八,野兔,老鼠,龍王,神秘占去了,上面的被鳥,風,光,閃電,雷公,鬼,時間,魂魄,宗教占去了。”一個戴著墨鏡和口罩的中年人在嚷著,由于口罩堵著嘴,他的話嗡嗡的。 市長瞟了那人一眼,那人也知道了有人能聽懂他的話,想繼續講下去,但被身邊的女人拉著走了。 臨近蜃河邊的一片刺槐和野竹灌木混合的小峽谷口,那兄弟二人捷足先登搭起幾間便屋,供來訪者歇腳之用,第一天賣了點茶水,來客吵著用飯,第三天便可供飯了。 市長也來歇腳,被老二認出。市長敷衍說是市長老表,有血緣關系,當然相象啦,并說在城中也做飲食。 “神仙來自何方。”市長嘴多。 “南方人。” “南方人精明。” “快別說了,被人騙得沒渣渣了。”老大插著嘴。 “好遠,不想家鄉。” “家鄉不成,窮得稀巴爛,學祖父出來走走。” “祖父走了多遠。” “村上一伙人,窮得先是出去吃糧,后來隊伍打散了,七拐八拐地到了南非去淘金。”老大施展出他講故事的能力來了。 “金子是淘到了,但被一伙人用槍逼著搶去了……后來又去美國修了六年的鐵路。祖父最喜歡鐵路了,那么筆直,那么硬邦邦的,這在老家絕對看不著的。但時辰久了,想家呀,逃出來后,就沿著鐵路走。走,日夜走,相信總有一天會走到家的,不管是過橋,過山,過遂道,最長的遂道二三十里也穿過。” “后來呢?” “后來,還是乘了船,坐了車才回了家。不過家中的奶奶死了。那時,村上說他不清白,另眼看他,況且他還想那邊的女人。于是有一天,他把咱倆兄弟抱了抱,親了親,第二天,大家發現他不見了。” “后來呢。” “后來杳無音信了……不過,我相信祖父是幸福的,或許說他至少幸福一陣子的。”老大去招呼另一個客人去了。 “兄弟,這就是你們出家在外的理由。”市長說。 “什么是理由?你說,市……市長老表。” “還有故事嗎?” “他是故事大王,講了一輩子鬼話,笑話,騙了八個女人。”阿崽踢了他一腳,提醒他去洗菜。 老大洗菜去了,市長圍在他身邊轉。 “我二爺去的是南洋,他的運氣好些,早幾年,還回了一趟家來,老透了,尸骨回不來了。” “老表呀,你不是要找理由嗎,那邊,那邊,那邊到底是什么理由?”老二 遞給市長一支煙。 市長用手指彈一彈煙支,接著了老二送上來的火頭,猛吸一口。那煙竟燃去了三分之一。 “兄弟,那邊就是那邊的理由,就是那種理由,為什么任何事情非得要正常呢? 異常不好嗎?每個人對他的理解不同喲。你這里不是有反季節的蔬菜水果嗎,那里不就是反……對不起,我還沒有找叫適當的詞匯形容那里,但是……但是,但是在我意識深處我總感覺到是存在的,一個偉大的存在。一個偉大的存在與一個偉大的虛無暫時換了一個位置。”市長打開了話匣子。 “我們聽不懂你的話。”老二擺了擺手。 “這樣說吧,你們從小就讀著神話,大兄弟愛說神話故事,盼望著神話來到身邊,來到自家,現在神話來到了,你們就害怕了,哈哈哈。告訴你們,那里是‘天堂房地產公司’修建的,在上帝那里注冊的。一般人不識貨。”市長說得頭頭是道。 海已經漲潮了,海水倒進了蜃河,水漫進了峽谷口,綠油油,明晃晃,填滿了坑坑凹凹的溝槽,使眼前的一切飽滿起來,生動起來。那購物的小船憑這潮水竄上了這臨時的碼頭。兩個船工挑著貨物朝小店走來。 市長的蘑菇湯已做好,市長邀老大做陪,老大巴不得,害得老二和阿崽忙不過來。這二人各喝一瓶啤酒。 “咱也不想在這城里安家,女人們吵鬧著罷了,我和老二商量著賺點錢,找爺爺去。” “去南非?” “坐高鐵去,爺爺喜歡鐵路……” “那邊的房子你不要啦……”,市長有些醉意。 “虧得你市……市長老表的一番好心,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我領情了。”老大已經是第二瓶了。 “那房子好賣得很,將來全會是金子價……不過,你去找爺爺更有意義,你爺爺畢竟幸福過,他干過的行業多,種地,打仗,淘金,修鐵路……你真的泡過八個女人。”市長也干起第二瓶了。 “騙過并不一定泡過,干個……老表耶。” (六) 市長有一個兒子,小時頑皮,大學念的是經濟學。父子關系一般,但也存在交流。兒子愛玩“比特幣”,時買時賣,經常吹噓。時不時拿著卡在爸媽前面晃。 有一次,那故事竟讓老子聽進去了,渺茫啊,簡極比眼前的“地市蜃樓”還要渺茫,但故事竟然成了活生生的事實,竟然發生在他家中,竟然發生在他的兒子身上,兒子竟然懂得那么多。那是本世紀最大的神話,按“無中生有”的原則,高度保持匿名性與神秘性和稀有性特色。它在世界橫行,它是一種貨幣幽靈,比如說象《共產黨宣言》那種幽靈。不知是怎樣一股力量在操控它,它成長,好象任何力量都摧毀不了它。說實話,過去以來,他瞧不起兒子的,兒子的智力充極量在老婆的級別上,而老婆媽媽的…… “比特幣”的故事啟發了市長。他現在著手搞一個《百年西岸》經濟發展規劃,他決心將“地市蜃樓”的故事與“比特幣”的故事完美結合起來——發行《蜃樓比特》幣。 市長邀請兒子幫忙,以《地市唇樓》為影子,發行“比特二號幣”,類比“比特幣”的方程根的算法,以“抽簽算法”概率為準。其招幣說明書云: “擁護者是凡古以來,老幣老帳作廢,自認此幣。為保持該幣稀有性,其幣股本少至趨近于零,為保持該幣的匿名性,除心記外,不予記錄。它的有效性為永恒(或人類盡頭),其漲跌幅度為零至高級無窮大……” 諸位,這世界什么都缺,唯有不缺的是冒險家、投機家、賭博鬼。況且有“比特一號”在前引路,“比特二號”何不騰飛。“比特二號”發行成功,暴漲,政府獲利滾滾,在此不表。 (七) 當市長再次作客峽谷口兄弟二人的小店時,已經是兩年以后了。小店今非昔比,游人也增加數倍。 “蘑菇湯一碗,啤酒……”,市長吆喝著。 “來咧……” “管家呢?” “還沒起床咧。” “有朋友找他談生易……” “好咧。” 許久,那懶漢才打著哈欠過來。 “老表,虧你久等,該死該死。”老大打了自已一巴掌。 “錢賺足了,人就懶了。” “這兩年若沒仔照顧,這里那開得下去呀,全靠著你,恩人。” “是的,只能給他一支煙,不能給一包煙,若給一包,下回他就要你一條,或許還要加紅包……其實我的心也是那樣的。” “是的……對不住,恩人,下次來咱們就見不著了。” “啊……” “南非那邊有消息了,咱爺是早沒了,但他在那邊留下了骨肉,那骨肉邀我們過去認親。” “是好事……” “那邊有房子。” “那是理由嗎?為房子過去的。” “那倒不全是,女人們有女人們的想法。” “大男人們,把事全推到女人身上去,干嗎。” “……媽的屁,老是說著下一代下代的。” “下一代會越來越好的……” “肯定的……老表耶,我在想,我始終在想,如這房子能背著走的話,那多好哇……老表,你想想法子。” “不難……” “我把老家的房子背在背上,走到哪里,安放在哪里。回老家時,再背回去,多方便呀。” “不難……” “那是神話。” “不難的。” “你書讀得多,什么都難不往你……” 倆人互相敬煙。 “差不多吧……其實咧,大部分房子是供‘心’住的,‘身’根本沒往進去。” 倆人互相敬酒。 “你是說的那些富人吧,說得那些有幾套,甚至有幾十套房子的人吧,是一個人住幾百平方米的人吧。” 倆人互相咳嗽。 “那是些魔鬼,別把他們當人看待。” 倆人沉默良久。 “我們還會回來的,我們去把那邊的房子背回來。” “不好,那樣你也會變成魔鬼了。” 這倆人大笑起來,這倆人把酒瓶碰得“呯,呯”地響,這倆人差不多喝醉了。 入夜,這無名城的西南方,城市躺在蜿涎曲折的蜃河兩岸,燈火輝煌。蜃河西岸已經伸展開來,不熄之火漫延出去幾十里了。但無論何處,都不能與那“地市蜃樓”來攀比。“地市蜃樓”躺在自己的迷宮中,俞發美麗圣潔崇高。她藍藍地,透明的,猶如糊涂的智者,裝睡的嬰兒,待出閣的少女,有孕在身的少婦,智慧的魔王。她是“意識”與“物質”互換的結晶,是上帝的思想試驗場。她早已超出了博爾赫斯的“阿萊夫”。 列車長鳴,市長送著老大老二兄弟全家上車,叮囑他們注意在五又三分之二車站下車。他自己也馬上要乘車了,那車既是開回遠古去,又像似開進未來。 +10我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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