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臨摹的西園雅集圖

在中國藝術史上，有一幅作品，被譽為「文人理想生活的終極範本」，這就是《西園雅集圖》。

如果說王羲之的《蘭亭集序》，定格了東晉名士曲水流觴、清談雅集的風流，那麼《西園雅集圖》，呈現的就是北宋文人最輝煌、也最從容的一段文化生活。

這幅畫，我花了不少時間，臨摹近代國畫大師陳少梅先生的《西園雅集圖》。

畫面裡，有蒼松、巨石，也有蘇東坡正在揮毫；有太湖石、芭蕉，李公麟正在作畫，米芾正在題石；旁邊還有文人聽琴，禪師則在幽靜的竹林裡談經論道。

人物、山水和園林彼此呼應，整個畫面就像一幅北宋文人士大夫理想生活的縮影。

西園雅集是什麼？

西園雅集的故事，發生在北宋哲宗元祐年間，大約是十一世紀末。當時，舊黨（元祐黨人）掌權，朝廷政局相對緩和，文官集團的地位達到頂峰。

當時的文人，不只是寫詩、填詞、寫文章。

他們還喜歡書法、繪畫、收藏、品茶、園林，甚至談禪、論道。

換句話說，藝術並不是他們生活中一個獨立的項目，而是整個生活的一部分。

西園在哪裡？

「西園」相傳是北宋駙馬都尉王詵的私家園林。他在汴京建起的西園，林木蔥鬱、奇石羅列、泉水潺潺，是當時文人雅士很喜歡聚會的地方。

王詵出身名門，是皇親國戚，同時也是一位很有修養的書畫家和收藏家，性格豪爽且極具文化品位。

王詵作為主人，邀請了當時最傑出的文人雅士入園遊賞、賦詩、作畫、彈琴、講經，成就了這場名垂青史的盛會。

為什麼會有《西園雅集圖》？

根據後來流傳的說法，雅集之後，北宋畫家李公麟把這場聚會畫了下來。

李公麟號龍眠居士，是北宋非常重要的人物畫家，尤其以白描聞名。他的線條非常乾淨、簡練，人物生動。

另外，米芾也撰寫了《西園雅集圖記》，對當時的人物和活動加以描述。

所以後來就形成了一個非常有意思的傳統：

一邊是畫，一邊是文字。

畫讓我們看到人物和園林；文字則讓我們知道這些人在做什麼。

他們提倡「士大夫繪畫」（即後來所稱的文人畫），主張繪畫應寄托情懷、追求意境，而非僅僅停留在寫實與技法上。

西園雅集：群賢薈萃的北宋文壇

西園雅集之所以成為中國文化史上的佳話，不只是因為這是一場文人的聚會，更因為參與其中的許多人，共同代表了北宋文人士大夫文化的高度。

蘇軾

是北宋最具代表性的文學家之一，在詩、詞、散文、書法與繪畫等方面都有卓越成就。他的作品既有深厚的學養，也有豁達的人生態度，對後世文人影響深遠。

黃庭堅

以詩歌與書法著稱，是江西詩派的重要代表人物，與蘇軾並稱「蘇黃」。他的詩歌講究鍛鍊與格調，書法則以瘦勁奇崛著稱，在宋代文壇與書壇都具有重要地位。

米芾

是北宋著名書法家、畫家與鑑藏家，與蘇軾、黃庭堅、蔡襄並稱「蘇黃米蔡」。他個性率真而狂放，對古代書畫有深入研究，也留下許多重要的書法作品與藝術評論。

秦觀

是北宋著名詞人，也是「蘇門四學士」之一。他的詞作情感細膩、含蓄婉約，在北宋詞壇具有獨特的地位，也呈現了文人文化中較為柔美、深婉的一面。

李公麟

號龍眠居士，是北宋重要的人物畫家，以白描著稱。他擅長以簡潔而精準的線條刻畫人物，對後世人物畫影響深遠。後世流傳的《西園雅集圖》，也常與李公麟聯繫在一起。

王詵

則是這場雅集的主人。他不僅是駙馬都尉，也是書畫家與收藏家。正是他的西園，提供了一個讓當時文人雅士聚集、交流與從事藝術活動的空間。

除了這些人物之外，雅集中的道士、禪師以及其他文人，也各自代表了北宋文化的不同面向。

介紹陳少梅先生

在介紹這幅畫之前，我先簡單介紹一下陳少梅先生。

陳少梅先生，1909年出生，1954年去世，名雲彰，字少梅，是二十世紀中國畫壇非常有個人特色的一位畫家。

他所處的時代，正好是西方繪畫大量傳入中國，中國畫也面臨轉變的時期。

但是陳少梅先生一直非常重視傳統筆墨。

他很重視從古代經典中學習，也就是我們常說的「借古開今」。

他深入研究宋元繪畫，尤其重視郭熙、馬遠、夏圭等宋代畫家的筆墨傳統，同時也吸收了明代唐寅、仇英的人物和山水畫風。

他的山水畫，結構非常嚴謹，筆力挺拔；人物的線條，非常清秀流暢。

他把北宗山水比較雄健的氣勢，和文人畫比較清雅的氣息融合在一起。

因此他的作品有一個很明顯的特色：

來看陳少梅這幅畫

現在回到陳少梅先生的《西園雅集圖》。

傳統的西園雅集圖，通常採用長卷形式，觀賞時是從右往左慢慢展開，一個人物、一個場景接著一個場景。但是陳少梅先生把原本長卷式的構圖，重新安排成由下往上的立軸構圖。

這不只是把一幅長卷改成立軸而已。更重要的是，他用自己的構圖方式，重新理解和詮釋了這個流傳已久的古老題材。

這幅畫的構圖非常有特色。整幅畫由下而上大致可以分成五個場景。

每個場景各有不同的人物與活動，彼此之間又相互呼應，使整幅畫在垂直的構圖中呈現出豐富而完整的雅集情境。

我們就從最下面開始看。

第一個場景：東坡揮毫

這一部分，山石與蒼松首先建立起整個畫面的氣勢。

蒼松之下，有一張石案。蘇軾，也就是東坡先生，正坐在案前揮毫。他頭戴烏紗帽，身穿白袍，正在寫字、賦詩。

旁邊則有王詵、蔡肇、李之儀等人。他們並非各自為事，而是圍繞著東坡的筆墨觀看、交流，共同沉浸在這場雅集的藝術氛圍之中。

第二個場景：李公麟作畫

再往畫面一側看，可以看到太湖石與芭蕉。石案旁，李公麟正在作畫。

黃庭堅站在後方觀看，張耒坐在一旁，晁補之與蘇轍也在欣賞。旁邊還有侍童手持墨硯，協助作畫。

這個場景很能體現宋代文人的生活方式。

對他們而言，繪畫並不只是畫家獨自完成的創作。大家一起觀畫、談畫、品評畫作，本身就是一種重要的文化活動。觀畫是文人之間交流思想、品味藝術的一種方式。

第三個場景：米芾題石

再往上看，就是米芾。

米芾正仰著頭，在一塊巨大的山石上題字。他的姿態與其他人物相比顯得格外突出，甚至帶有幾分誇張，而這恰好與米芾本人率真、狂放的性格相呼應。

他性格率真，不拘小節，對書畫藝術也有自己獨到的見解。

因此，在這幅畫中，米芾仰首題石的姿態，不僅增加了畫面的動態感，也為整個雅集增添了一種自由、不受拘束的藝術精神。

第四個場景：聽琴

在米芾附近，還有一個十分幽靜的場景。竹林、流水之間，道士陳景元正在撫琴，秦觀則坐在對面，靜靜地聽琴。

這一部分尤其富有詩意。只有琴聲、流水、竹林，以及安靜聆聽的人物。隨著場景向上展開，整幅畫的氣氛也在此刻突然沉靜下來。

這種靜並不是空無一物，而是一種內在的沉澱。琴聲與流水相映，竹林與人物相依，營造出一種遠離塵囂的幽雅意境。

第五個場景：談經說法

最後，我們把視線移向畫面的最高處。

到了這裡，空間開始變得更加空靈。雲氣、竹林與遠山，使畫面逐漸從具體的園林景致，走向更為抽象的精神世界。

竹林之下，圓通大師正在談經說法，高士劉涇則坐在對面，靜靜聆聽。

如果仔細觀察整幅畫，可以發現它的精神脈絡其實非常清楚：

下面，是詩、書、畫、琴；

再往上，是禪與道；

最後，則進入一種更加超然、空靈的精神境界。

這也正是我覺得陳少梅這幅立軸最有意思的地方。

他不只是把人物和場景從下往上排列，更是藉由這種由下而上的構圖，由園林而入藝術，由藝術而入禪道，最後由塵世走向一種超然的精神境界。

或許正是陳少梅重新詮釋《西園雅集圖》時，最值得我們細細品味的地方。

陳少梅所繪的西園雅集圖

臨摹與我的體會

我這次臨摹陳少梅先生的《西園雅集圖》，對我來說，不只是學習人物怎麼畫、山石怎麼皴，以及衣紋如何用線條來表現。

更重要的是，自己透過筆墨，與古人有了一次跨越時空的對話。

彷彿一千年前的松風、琴聲與談笑，都透過這些筆墨，重新回到了今天。

當我一筆一筆畫下去的時候，也會不自覺地去想：

一千年前的蘇軾，究竟是什麼樣的心情？

米芾為什麼要仰著頭，在石頭上題字？

秦觀坐在竹林裡聽琴的時候，又是什麼樣的心境？

我們學古人，不是為了變成古人，而是透過古人的筆墨，找到自己的理解。

畫中所保存的，是中國文人心中的一種生活理想：

有山水，有藝術，有知己，有琴棋書畫；

也有面對現實時，仍然保有的一份精神自由。

而這或許也是我臨摹這幅畫最大的意義：

不是回到一千年前，而是透過一千年前的筆墨，重新理解今天的自己。

 

陳少梅所繪的西園雅集圖的高清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