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當今這個科技迅猛發展的時代,人類正面臨前所未有的轉變。人工智慧(AI)不僅改變了我們的工作方式、溝通模式,甚至開始滲透到思考、創造與決策的深層領域。它帶來便利、效率與創新,卻也引發深刻的哲學與倫理疑問。機器能否真正理解人類的崇高本質?那份包含愛、尊嚴、道德選擇與靈性追求的人性,AI是否能真正領會?或者它永遠只是我們投射的鏡像,反映出人類自身的善與惡?最終的答案或許不在機器本身,而在塑造AI的人類手中。
2026年5月,梵蒂岡教宗良十四世(Pope Leo XIV)發布首篇通諭《Magnifica Humanitas》(崇高的人性:論人工智慧時代中對人的守護),並特別邀請Anthropic公司的共同創辦人克里斯多福·歐拉(Christopher Olah)一同出席發表會。歐拉不僅是AI領域的領軍人物,更是代表科技界參與這場宗教與倫理對話的象徵,而這次邀請本身就是一個強烈的訊號。在過去,教會與科技巨頭常被視為兩個平行世界,一方注重永恆價值,另一方追求快速創新。如今,教宗選擇與AI開發者同行並傾聽與對話,顯示出教會願意以開放態度面對時代挑戰。歐拉在會中分享了Anthropic的理念,強調需要道德聲音來引導技術發展,而教宗則感謝這種跨界合作,視之為希望的徵兆。這種對話不是表面形式,而是建立在共同關懷人類尊嚴的基礎上。教宗在通諭中清楚指出,科技本身並非敵人,而是人類自由與自主的延伸。但當權力集中於少數私人企業手中時,就需要警惕。它可能加劇不平等、侵蝕真相,甚至讓人忘記自身的有限與脆弱。透過這次合作,教會與AI業界展現出唯有透過相互理解,才能確保技術服務於人性,而非反客為主。
《Magnifica Humanitas》全長約4萬多字,呼應了1891年教宗良十三世(Pope Leo XIII)的著名通諭《Rerum Novarum》(新事物),那篇文件曾針對工業革命帶來的勞工剝削、資本主義弊端提出回應,奠定現代天主教社會思想的基礎。良十四世選擇在《Rerum Novarum》發布135週年之際發表新通諭,正是要強調今天我們又面臨另一場「新事物」,即AI革命。
通諭以兩個聖經意象開篇,巴別塔與尼希米重建耶路撒冷城牆。巴別塔象徵人類憑藉自身力量追求統一與權力,結果導致混亂與分散;尼希米的故事則顯示,透過共享責任、聆聽他人與仰望上帝,破碎的城牆得以重建。這兩個意象生動地對比了AI時代的兩種可能路徑,一是傲慢的技術霸權,另一是謙卑的共同建造。教宗強調人性尊嚴是不可讓渡的,它源自人是按天主肖像所造的本質,不因生產力或效能而增減。AI雖能模擬人類語言與決策,卻缺乏真正的道德意識、共感能力與靈性深度。它可以處理數據、預測趨勢,但無法體驗愛的喜悅、痛苦的煎熬,或對超越者的渴慕。因此,技術必須始終服務於人,而非讓人適應機器。
通諭進一步討論工作尊嚴。在數位轉型中,AI可能取代重複性勞動,帶來生產力提升,但也可能導致大規模失業與工作變異化。教宗呼籲設計以人為中心的系統,讓機器輔助人類,而非反過來。同時,他關注事實真相的守護,在充斥假訊息與演算法泡泡的時代,需建立溝通的生態,培養批判思考與媒體素養。社會正義原則則要求技術利益普惠,而非集中於少數人手中。對於軍事與權力應用,教宗提出「解除AI武裝」的概念。這不是拒絕技術,而是防止它被競爭、利潤或控制欲所駕馭。他批評某些超人類主義或後人類主義思潮,認為這些觀點試圖超越人類有限性,卻可能導致人性退化。真正的進步,應在有限中尋找關係與愛的可能。這份文件不是恐懼技術,而是邀請全人類,無論信仰與否,來共同守護人性尊嚴。
與教宗通諭幾乎同時,Anthropic本身也展開了類似努力。2026年3月底,該公司在舊金山總部邀請約15位基督教領袖,包括天主教與新教的神學家、倫理學者與實務工作者共同舉行為期兩天的閉門會議。會議的目的清晰而務實,即如何確保他們的AI聊天機器人Claude在面對複雜情境時,能展現負責任的行為?討論涵蓋哀悼、自我傷害、倫理困境等敏感話題,甚至觸及更深層的哲學問題,如AI是否可能擁有靈性價值或被視為「天主的子女」?與會者分享了宗教傳統中關於人性、責任與慈悲的智慧,希望為AI的「道德形成」提供指引。Anthropic表示,這是與不同宗教和哲學傳統對話的開端。他們認識到,隨著AI影響力擴大,單靠工程師思維不足以應對其產生的社會與精神後果。邀請宗教人士參與,不是為了訓練AI成為信徒,而是借鏡人類數千年累積的道德觀念,幫助技術更能尊重人性尊嚴。這反映出AI開發者日益意識到「技術中立只是幻覺」,它承載著創造者的價值觀。
不只Anthropic,其他AI領導企業也開始聘請哲學家參與核心研究。Google DeepMind聘請哲學家研究機器意識、人機關係與AGI(人工通用智能);OpenAI曾諮詢數百位道德哲學家設計ChatGPT的行為準則;Anthropic更設有研究團隊,探討AI是否可能擁有意識並值得道德考量(Moral Consideration)。這些舉措突顯一個核心疑問,AI能否擁有意識?目前主流觀點認為,AI是基於數據與演算法的統計模型,能出色模擬智能,卻缺乏主觀體驗、自我覺知與真正意圖。它可以表現出同理心,但那只是模式匹配,而非內在感受。哲學家們的參與,有助於澄清這些界線,避免將工具誤認為具有道德主體性,同時也提醒開發者,即使AI無意識,其影響仍需置於人類價值框架下檢視。聘請哲學家不是裝飾,而是務實回應。當技術能力超越人類直覺時,需借重人文智慧來思考長期後果,如權力集中、就業變遷、社會凝聚力等。這也顯示,純粹的技術樂觀主義已不足夠,AI發展需要跨學科的深度對話。
近年來,多家AI巨頭公開呼籲全球暫緩前沿AI發展。2023年,Elon Musk等人士簽署公開信,呼籲暫停訓練超越GPT-4的系統至少六個月,以讓社會與監管跟上腳步。近年Anthropic更進一步警告,模型已顯示自我改進跡象,建議建立類似核武管制的國際機制,對AI全面控管。這些呼聲背後,是對失控風險的擔憂。AI可能放大既有偏見、被惡意利用,或在追求效率時犧牲人類福祉。但同時,它也反映出業界內部的分裂,部分人看到巨大潛力,另一部分人則警覺到人類尚未準備好。歸根結底,AI的發展端視人類的善與惡。技術是中性的放大鏡,若由貪婪、權力欲或漠視他人所驅動,它可能加劇分裂與剝削;若以慈悲、公正與謙卑引導,它則能成為解放人類創造力的工具。歷史上,工業革命帶來繁榮,也伴隨苦難,今天AI革命同樣需要道德羅盤。
崇高的人性,AI能懂嗎?從目前看來,不能!至少不是以我們所理解的方式。它無法體會父子相擁的溫暖、藝術家面對空白畫布的煎熬,或面對不公時內心的憤怒,但這不意味著AI無用或危險。相反的,它提醒我們,人性最珍貴之處,正在於那些無法被量化、無法被複製的關係、愛、自由意志與對超越的渴望。在《Magnifica Humanitas》中,教宗呼籲我們選擇「愛的文明」而非「權力的文化」。Anthropic的對話、哲學家的參與、暫緩發展的呼聲,都指向同一方向,即讓人類保持主導地位,以智慧與責任塑造未來。最終,AI能否服務崇高人性,取決於我們如何定義自己。當我們在鏡中看見機器時,更該看見自身。我們的選擇,將決定下一代繼承的是巴別塔的廢墟,還是充滿團結與希望的城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