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除夕，我國二，

跟媽說父親年夜還在洗盤子，心中不忍，

想要去接他下班。

在寒冷的冬夜，我一個人從陽明山腳下步行了好遠，

到圓山飯店的側門邊，等父親下班。

也許是年夜，沒有什麼人上飯店吃飯，

父親手中並未提著平日偶爾會提著的剩菜。

走出門外，看見自暗處出現的我，既驚且喜。

父親一把抱住我，

回頭就拉著我往裡走，

說是要坐電梯，好讓我看看台北的夜景。

點著頭彎著腰，

父親好不容易得著領班的允准，帶我坐上員工電梯，直上頂樓。

那時心中感到高興的，

不是因為看到了繁華的夜色開了眼界，

而是看到父親為我得著了連他自己也難得的機會與興奮。

而讓我覺最心痛的是這趟難得的電梯之旅，

竟像是父親高興地得著一個可以稍稍彌補他對女兒

長久窮困的虧欠。

二人頂著寒風，攜手走了長長長長的回家的路。

父親低著頭，

沉重的心情如同他粗聲的呼吸，和厚重的鞋底，

一同發出了讓我不忍的聲音。

至今清楚記得，

我如何的抬起頭來看他，又從他的右肩後面看到的

皎潔清冷的月亮……。

路上，父親買了袋橘子，

我討好地說，過年有橘子就夠了，我最愛吃了，

那些什麼俗氣的糖果餅乾的，

和那些在製造時可能老鼠都爬過的臘肉香腸，

我連想吃都不想……。

父親用力的握了我一下手說：爸爸對不起你們。

我一點也不覺得，

只是一心想快快把這路走完，

好回到甜蜜的家中。

那夜的情景，

一點也不特別，但我心滿意足，

從來沒對任何人說起，

甚至連母親也沒有。

但是，

我真的很高興曾經有這麼一個夜晚，

和有著這麼一個沒有被忘記的故事，

讓我得以有多一分的思念的連牽，

與那今世再也無法相見的父親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