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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4/17 16: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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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侑實業有限公司設立於民國92年,憑藉著對複合材料的專業,以獨特的專業技術長期為各大品牌OEM、ODM提供產業全方位服務。

我們每天有1/3的時間需要枕頭先相伴。這也是身體、器官獲得休息的寶貴時刻...偏偏,我們卻很容易因為睡到不適合自己的枕頭,睡得輾轉反側、腰酸背痛,又或還沈浸在白天的煩惱、緊張明早的會議、害怕趕不及早上的飛機等等...讓我們的睡眠不夠優質、不夠快樂、沒有辦法快速入眠。

德行天下創辦人有鑑於過去開發各類生活產品的經驗,便想利用本身所長,結合各類複合材料的特性,投入枕頭開發的行列。

從枕頭模具開發、材料研發、創新製造到整合顧客需求過程中,了解到一款枕頭的製作,除了要解決一般乳膠枕悶熱且不透氣的問題,更要同時兼顧到人體工學的體驗性,創辦人常說:「一個好的枕頭,支撐透氣兼顧,仰睡側睡皆宜,才能每天快樂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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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墨烯具有良好的強度、柔韌度、導電導熱等特性。它是目前為導熱係數最高的材料,具有非常好的熱傳導性能

德侑實業有限公司為了替自己身邊重視的人們做好一顆枕頭。不論是在外形,還是在舒適度上都能達到最好的需求,即便現今許多的工廠因成本上的考量,顧了外形,忘了內涵,但德侑實業依然不忘在品質上的「堅持、 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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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造出獨家環保無毒的TakeSoft 徳舒孚專利綠金乳膠;乳膠材料,備長炭,石墨烯應用提高到更高的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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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說:   《鐵棺材》   文/陳瑞興       內容概述:老漢的兒子總是不聽他的話,老漢說東他就往西,老漢說一他就說二。有一天老漢做了一個夢,找人解夢,說預示他死后會被盛斂在鐵棺材里。老漢故意對兒子說自己死后,給他打一副鐵棺材,心想兒子從沒聽過自己的話,這樣他就會給自己準備一副木棺材了。但等老漢死后,兒子心想自己一輩子不孝,而今父親死了,就遵從遺愿吧,于是打了一副鐵棺材。 正文 只要不下雨,黃昏時分老漢就坐在村口的老槐樹下,乘著陰涼抽一會兒煙,半瞇著眼看著天際云霞。等到白日已盡,月上梢頭,清光從槐樹的葉隙中滲下來,婆娑滿地,老漢才睜開眼,慢慢地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塵土,踏著月色踱步回家。 在他看來,每天這個時候是一整日里最舒坦的時候,平日里不管生了多大的氣,只要傍晚來這里坐一坐,心里就輕輕松松的,再多的煩悶也都消解了,來的時候怒氣沖沖,走的時候卻樂呵呵的,仿佛換了一個人。但今天老漢已經坐了一個多鐘頭,煙也抽掉了半盒,燃盡的煙頭橫七豎八地在地上躺著,有幾根還泛著淡淡的青煙,自己再怎么屏息凝神也無濟于事,心里煩成了一團亂麻。 老漢的心煩源于昨天的一場夢。 昨日回家后,老漢先呷了半壺清茶,覺得身體乏累,早早的就上床睡覺。也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中睜開雙眼,卻發覺眼前黑漆漆的。按理來說窗中有月光穿入,可以依稀看到房中桌椅的輪廓,但老漢宛如瞎了一般,什么也看不到。探出手觸摸,但剛抬起寸許,就觸及硬物,冷冰冰的像是一塊鐵板,挪動身體就發現四周都是鐵板,好像自己被裝進了一個箱子之中。老漢心中驚駭,不禁大聲喊了出來。 大喊大叫了一會,就聽得一個聲音喝道:“老東西又發什么神經?大晚上的還讓不讓人睡了?”老漢一恍惚,就看到自己兒子雙目圓睜地站在床邊,“嘿嘿”笑了幾聲:“沒事兒,做了場噩夢,沒事兒。”兒子回房后,老漢開始細細回想剛才的夢境,越想越覺得這場夢做得真實,伸出手,手指間的涼意依然留著。 平時老漢也做夢,然而每次的夢都不經想,剛醒來時模模糊糊殘存些許印象,待到盥洗之后,連那些影子也全然忘卻了。老漢覺得這場夢做得蹊蹺,想找人聊聊,但老伴年前去世,和兒子又說不上話,只好坐在床上獨自回味。此后再無睡眠,直到天色泛白,他急匆匆洗漱穿衣,拔腳去找半瞎子。 半瞎子四十出頭,是個五短身材,在村里常給人算命。之所以叫他半瞎子,是因為他只有一只眼是瞎的。半瞎子看手相的時候兩手捧著那人的手掌,瞎了的左眼歪斜著,右眼瞇成一條縫,死命地盯著人的掌心,鼻孔中的氣息弄得人手心癢癢的。 也許因為他瞎得不徹底,所以他算命沒準過幾次。他給村里賣饅頭的老張算出的是陳勝吳廣揭竿起義的命,給賣棺材的老杜算出的是妙手回春提壺濟世的命。起初半瞎子給來算命的人一說,那人高興地連連擺手:“我哪有那命?你該不是算錯了吧?”算錯的人多了,他們也知道他真的算錯了,撇過頭不再理他。他看著滿村忙碌奔波的人們,時常感嘆道:“現今的世道,每個人過的都不是自個兒的命。” 但半瞎子算起人的死事來卻又從沒出過差錯,人們常找他算些死事,比如幾時死去或者如何死去,再照他所說準備后事,一次也沒耽擱過。雖說有幾次話說的直白,惹惱了別人,給砸了攤子,不過砸攤子的人要么準時去世,要么在家人去世后找半瞎子賠禮道歉。這樣一來反而更加顯得他神秘,人們說他瞎了的那只眼里藏著整個村的陽壽。 半瞎子又得意了,說:“死事好算,活事難料。死也就是一蹬腿的事兒,每個人都得走一遭。但其他事風云變幻,誰又能算得準了?”半瞎子曠邈無家,孑然一身,僅憑這項手藝過活,倒也過得并不拮據。 老漢來到半瞎子家里的時候,半瞎子正在院子里收拾算命用的行當。剛一照面,老漢就急匆匆地跟他解釋,雖然心中焦急,說起來言不達意,但半瞎子也聽懂了大概,掐指算著,神情越發凝重。老漢急切地問:“你算出啥了?”半瞎子閉目不言。老漢在旁邊轉來轉去:“你算出什么了快些說,別吊你叔的胃口。”半瞎子睜開了眼睛,老漢發現他的右眼和左眼一樣色呈灰白。半瞎子說:“叔,天機不可泄露。”老漢說:“怎么?連叔也不能說?別賣關子了,算叔求你。” 半瞎子沉吟片刻,說:“這場夢預示著您百年后的一些事。”老漢心中一緊,問:“我死后怎么了?難道墳被人家給刨了?”半瞎子說:“也不是那回事。就是您過世之后會被盛斂在一具棺材里面。”老漢納悶了:“誰死了不是放在棺材里面的?這有什么好奇怪的?”半瞎子說:“您那具和別人的不太一樣。”老漢高興了:“怎么會不一樣?莫非我的棺材是用水晶打的?”半瞎子沒瞎的眼睛眨巴眨巴地說:“您的棺材,是具鐵棺材。”老漢一聽頓時面如土色。 他來找半瞎子并非真正來找他解夢,只是心中煩悶找人說話,原本心想半瞎子算命不準,解夢多半也不靠譜,就算算出個好歹來也大可不必相信,不想卻給他算出了這套說法,老漢駭于半瞎子算死事的名聲,不得不信。老漢問:“半瞎子,你沒算錯吧?這種事可開不得玩笑。我又不是惡鬼,怎么會有人拿鐵棺材鎮住我的魂?”半瞎子說:“您也別當真,我就是隨便一算,你也就隨便一聽,哪真有算命的能把人的命算得一清二楚的?那不成神仙了嗎?”說著哈哈大笑。老漢也干笑了幾聲,說:“你說得對,你說得對。”放下幾塊錢,轉身慢慢挪出了門。半瞎子一低頭,看到老漢的雙腳在地上拖出了兩道車轍樣的印跡。 老漢一步接一步地慢慢走著,與其說是走,倒不如說是自己拖拽著自己。回到家就一個人蹲在院里抽悶煙,煙霧從鼻孔中溢出,和繚繞在手指間的煙合為一團,飄飄蕩蕩地在空中化為虛無。兒媳婦起床看到公公這副模樣,跟丈夫說:“你去瞅瞅爹今兒怎么了,一個人坐那里抽煙呢。”丈夫穿好衣裳看了看,說:“這老東西耷拉著臉給我哭喪哩,你甭管他,叫他一個人哭去,哭死他算了。”媳婦哼了一聲進了廚房。 老漢抽了幾根煙,低著頭咳嗽了一會兒,又覺得心里難受,自己活了這一輩子,雖說沒干什么造福世界的大事,但也沒有為非作惡的時候,鐵器不通陰陽,向來只是鎮壓惡鬼怨魂使其無法外逸,自己好端端的怎么就給斂在鐵棺材里?老漢心里暗暗勸慰自己,只是算命而已,信不得真,但心下依舊惴惴,知道自己心底已經相信了。看到兒子出來,便叫住他。 兒子和自己多年不和,常跟自己執拗,自己說一他偏說二,自己說往東他偏說往西,一開始他只是和自己致氣,后來卻如同恪守一條不能違背的諾言,事事都與自己作對。起初老漢總是氣得呼呼喘氣如疲累的老牛,但多年下來,也就成了習慣。每回老漢和兒子說話,總能生好一陣子悶氣,后來索性不說了。即使這樣,他遇到這樣的煩心事,想到的還是自個兒子。 老漢說:“你過來,我跟你說件事。”兒子說:“有什么事好說的?昨天老李叫我等會過去打牌,沒時間和你瞎耗。”老漢說:“這件事不跟你說清楚,你爹我死不瞑目。”兒子皺了皺眉:“要死你就去死,沒人攔著,別整天死不死的,讓別人以為我虐待你。”老漢也不氣惱,說:“等我死了,你得好好操辦我的后事,給我置一副棺材。”兒子不耐煩了:“你的后事你自己提早去張羅不就完了,干嘛非要我給你辦?”老漢說:“那不等于跟別人說爹不放心你嗎?你不要臉我還要臉呢,爹不能死了再給人留下話柄。”又交代道:“棺材要上好檀木,漆了白鶴的那種。”兒子說:“你以為你兒子屙金拉銀?檀木棺材那么貴,沒錢給你買。”老漢歪過頭想了想,說:“那就普通木料,只要不是鐵打的,便宜的也行。”兒子說:“沒事了吧?那我得走了。”要是他就這樣走了老漢也就心安了,誰知他踏出門的時候轉過頭說了一句:“你以為你死了什么事都能由著你?其實鐵棺材也挺好的。” 老漢大驚失色,這才知道要把自己裝進鐵棺材的人近在眼前。自己千想萬想也沒想到,鎮壓自己魂魄的人竟是自己的兒子。終于找到了緣由,卻比渾渾噩噩胡亂猜疑更加令人痛苦。老漢將兒子無意開的玩笑視作他對自己的詛咒,他只知道自己與兒子不和,卻沒想到原來兒子對自己竟然如此恨之入骨。 這份痛苦延續了整整一天,好不容易捱到黃昏,老漢坐在老槐樹下抽煙,因為沒能像以前那樣緩和心緒,于心痛處又添了苦悶。 老漢抽了一會煙,竟靠著槐樹睡著了。迷迷糊糊之中,他又墜入了夢境。他好像渾身輕飄飄的,羽毛一樣飄蕩在半空。山巒莽莽蒼蒼地延展開去,崎嶇的山路上排了長長的送喪的隊伍,嗩吶手們吹吹打打的,哀樂遠遠地傳了出去,在山谷間的回聲悲如鬼哭。兒子身著孝衣和幾個村里的年輕后生抬著棺材,真是一具鐵打的棺材!棺材入土時和土石相撞發出了響亮的鳴金之聲。待到地上隆起墳包,立好墓碑,兒子滿面悲愴地跪在墳前說:“爹,我們都覺得把你放在鐵棺材里不妥,但這是你的遺言,我們不敢不從啊!”老漢在半空罵道:“放屁!這畜生為了讓我死不安寧,竟然編出這種屁話蠱惑人心!”在空中飄飄蕩蕩,悵然若失。 老漢驀然驚醒,看到自己好端端地坐在樹下。從懷中掏出洋火,又點了一根煙,深深吸了一口,卻覺得更灼熱了心底的憤懣,自己辛辛苦苦養大成人的兒子竟然要讓自己爛在鐵棺材里,自己造了什么孽竟養了這么一個孽種?牙齒狠狠地咬住香煙的濾嘴,忽然口中一痛,咬合的那顆牙掉了下來。把牙吐到掌心,看到它因長年吸煙被熏得發黑。他將一腔怨恨都注入了這顆牙中,用指頭在槐樹下挖了個小坑,把牙埋了進去,要讓惡毒在這里扎牢了根,詛咒兒子的好日子到不了頭。 等到心緒寧靜,老漢被嚇了一跳,心想自己怎么變得這么歹毒,竟生出了讓自個兒子罹遭苦難的念頭?連忙將那顆牙又刨了出來,牙中充斥的惡毒鋒利得錐心,發黑的牙垢像有魔力的眼睛一樣似要攝取靈魂。老漢心中后悔,見不遠處一個男孩正在玩耍,叫了他過來,從兜中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五毛錢,說:“你跑遠一點,扔了這顆牙,這錢就給你買糖吃。”指著自己家的屋檐又補充了一句:“要扔得離這里遠遠的。”男孩接過牙齒和錢,歡天喜地地跑開了。 月光在槐樹的樹梢上搖晃,順著枝葉一點點地滑下來,滴到地上,濺出稀稀落落的影子。老漢嘆了一口氣,斜倚著槐樹的樹干,蒼老的臉頰貼著樹皮,給臉龐一種粗糙的感覺。伸手拍了拍樹干,“砰砰”的響聲在樹干里回蕩了幾圈后清晰地傳了出來,老漢的心臟迎著聲音有力地跳動,說:“真是好木頭,要是能給我做成一副棺材就好咯。”突然“哇”的一聲,抱著樹干痛哭起來。 第二天老漢就一蹶不振了,從早上開始,躺在床上不停地咳嗽,剛喝下去的藥馬上就被吐了出來。沒日沒夜地咳了兩天,把全身的精力都咳了個干凈,只能用蚊蟲般低微的聲音與人說話了。這次老漢重病纏身,又心頭郁結,他的大限確實到了,但他依然清清楚楚地記著要固執地避免半瞎子的預言,活著的時候吃糠咽菜也不講究,但對于后事卻絕不能湊活。老漢整日躺在床上,思索了幾天,心里暗暗有了計較。 這一日,重病多日的老漢能大聲地說話了,他清楚地知道這是回光返照,自己的死期已經到了,便大聲喊叫自己的兒子:“兒啊,你爹我要死了。”兒子進了門嘟囔著:“要死了還喊得那么大聲。”老漢指著床邊的一把椅子說:“你坐下。”兒子說:“我不坐。”老漢說:“我要囑咐你一件事,否則我就算死了也不安穩。在我死了之后,你把我盛斂在一副鐵棺材里。”又補充說:“你記著,你從小到大可從沒聽過我的話。”兒子說:“你就好好地死,想死在鐵棺材里,想都別想。”老漢轉過頭,不再和他說話。兒子站在旁邊納悶老漢怎么提了這么奇怪的要求,卻沒看到老漢嘴角揚起狡黠的笑容。 老漢死在這天半夜。第二天等到八九點時,老漢屋里還是沒有一絲動靜,兒媳婦推開門去看,才發現老漢的身體已經僵硬。他們從早上收拾起了老漢的遺物,老漢的衣服、書籍一件件地摞在地上。 這一天里,兒子的耳畔一直縈繞著老漢臨終前的言辭,老漢說話時布滿皺紋的臉上可憐巴巴的表情不時地在眼前浮現,揮之不去。他臨終的最后一句“你從來沒聽過我的話”更像鐘聲一樣不停地敲著兒子的耳膜。 老漢說這句話是為了強調與告誡兒子不要忘了他不聽話這個習慣,但此時在兒子聽來這話里卻充滿了遺憾,覺得老漢是在回顧一生時后悔生了這么一個不聽話的兒子。兒子的臉色突然悲傷起來,“噗通”一聲坐在地上抬起手抹起了眼淚,兒媳婦聽到他喃喃自語:“爹啊,我不孝啊,我從小到大沒聽過你一次話,我就是個混蛋。”等到他哭完了,紅著眼對媳婦說道:“等會兒去村口鐵匠鋪給爹打一副鐵棺材。”   (完) +10我喜歡

本刊編委   宋進潮(湖北保康)                   圖片   01         倒春寒,凌冽的寒風把沮水河面吹得像老婦皺巴巴的臉,如鋼筋鐵骨般的大荊山也經不住倒春寒的肆掠,打了一個寒噤,一陣寒風,連一陣寒風,把碩大的古樹吹得搖頭晃腦,像得了感冒似的,接二連三的打著噴嚏。 天氣就是這么冷。 孫振山把老婆安埋好,過了五七忌日,將五歲的女兒姍姍交給父母,就到孤兒山去找壽娃子去了。 孫振山和壽娃子是一個村的,壽娃子比孫振山大五六歲,關系很鐵,以兄弟相稱。 壽娃子這幾年靠挖崖柏發了財,日子過得滋潤。孫振山這幾年卻走了閻羅運,老婆從沮河閃閃橋上掉到河里,摔了個半死不活,在床上癱瘓三四年,端屎倒尿都是孫振山干得,他伺候老婆無微不至,都說他德行好,床上病人,床下罪人。老婆最終未能開口講話,就這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人世。為了救老婆,孫振山花去所有積蓄,還借了一筆不小數目的錢。壽娃子曾經給孫振山說過,要是他老婆哪天不在了,可以跟他一起挖崖柏,賺點錢發點財。挖崖柏是十分危險的事,準確地說是要命的事,但被債務壓彎腰的孫振山,不掙錢那才是真要命,他要養活父母,養活女兒姍姍。 孫振山從家里出發,沿著西溝往里走。西溝是一條漫長的峽谷,有一二十里長,兩邊的懸崖全是紅色的砂石,遇到雨天,懸崖變得紅霞霞的,地質學上叫丹霞地貌。 孫振山走在峽谷里,抬頭仰望懸崖上長著的崖柏,恨不得飛上去一把撓下來,變成紅版,三下五除二把賬還掉。他大約走了兩個鐘頭,到達孤兒山,雙手捧在嘴上“咕咕咕”學鳥叫,這“咕咕咕”是暗號,因為挖崖柏是違法行為,崖柏屬于國家保護植物,要是被森林公安發現,一是沒收采挖的崖柏,二是罰款,說不定還要判個三年四載。這種暗號,可以防備突如其來的森林公安。 壽娃子聽見咕咕咕,知道是孫振山來了,雙手捧著喇叭狀咕咕咕的回應,聲音在峽谷里回蕩。接著又聽見孫振山咕咕咕的叫聲。 壽娃子對黑子說,是山娃子來了,你去接一下。 黑子背著單管獵槍朝孫振山發出聲音的地方走去。 黑子和孫振山并不相識,他們是兩個村子的人,碰了面,黑子還仔細打量了孫振山一眼,看看是不是便衣森林公安,警惕落入公安的圈套。孫振山說,我是壽哥的兄弟,你不要疑神疑鬼了。黑子笑了一下說,跟我去見壽哥吧! 三十出頭的孫振山體壯如牛,雖說天氣寒冷,但一路走來,身上熱乎乎的,他率性地脫掉棉襖,只穿了一件背心,跟著黑子來到他們的駐地。 孫振山看看駐地,一間破爛不堪的兩層瓦房,場子里水泥地面斑駁起殼,場子邊有一個水池,豬圈和廁所都是木料桐子扎的。 孫振山站在場子里喘著粗氣,左右環顧。 黑子說,壽哥在屋里烤火,等你吃中飯呢! 孫振山說,我站這兒歇一會兒,你先進去。 黑子把背在肩上的獵槍取下,拿在手里進屋了。 孫振山向水池走去。 甜甜端著洋芋果兒從廚房里走出來,向水池靠近。 孫振山和甜甜幾乎同時走到水池邊。他擰開水龍頭,水壓力極猛,水珠反濺到甜甜的臉上,她用袖子擦拭,瞪了孫振山一眼,孫振山好像沒有注意到她不樂意的表情,干脆把背心脫下來當做毛巾擦洗身上。完了,他還故意將背心的水,涮到甜甜的臉上。 甜甜背過身子小聲地說,你咋是這樣的人! 孫振山聽了,覺得很舒服,因為這句話別有一番風味兒,甜甜的話兒化音很重,要是把每個音節都標上,就成了“你咋兒是兒這樣兒的人兒”聽起來格外舒服。 孫振山洗罷身子,把洋芋果子倒進池子,三把兩把洗得干干凈凈,裝進框子,進屋會壽哥了。 甜甜看見洗好的洋芋果兒,心里還是那句話,咋是這樣的人。   02         孫振山進了屋,壽娃子叫他趕快把衣服穿上,山上溫度低,當心感冒。 孫振山就穿了衣服,跟大家海吹起來。 壽娃子說,挖崖柏很危險,跟打金釵一樣,繩子系在腰里,跟繩子系在脖子里一樣,命懸在繩子上,過去有一句話,打金釵的是死了沒埋,挖煤的是埋了沒死。孫振山說,我現在該賬,死了就不還賬了。黑子說,只要生意好,你那點賬算個球,年把兩年就彈清了。 壽娃子介紹說,黑子是西坪村的,為什么請他一起挖崖柏,因為他手里有獵槍,崖柏長在懸崖上,懸崖上也有金釵,催生子護金釵,要是遇到催生子(鼯鼠)咬繩子,黑子就可用槍打,黑子是我們的保護神。他還說,黑子為什么有槍,野豬泛濫成災,野豬是國家保護動物,不能隨便捕殺,但野豬傷人的時候,可以開槍擊斃,這種情況不違法。三個村才有一支獵槍,黑子的舅官子是副鎮長,通過這層關系黑子才搞到一支獵槍。 黑子接著說起獵槍的事,他說上面獵槍管得很嚴,一次只能領三發子彈,要是打死野豬,還要驗槍眼,拍照片備案,要是空槍,還得三人以上證明,否則就領不到子彈,上繳獵槍,吊銷持槍證。 孫振山說,黑子還是個人物啊! 甜甜把飯菜端到桌子上,喊大家吃飯,黑子拿出渾濁的包谷酒說,怪酒莫怪菜,來,為山弟接風。 孫振山沒看見甜甜吃飯,問她咋不來吃? 黑子說她從不跟我們一起吃。 孫振山感慨地說,還是老傳授啊!女人不上桌子。 壽娃子說,多話,拈了一筷子菜往黑子碗里一按說,塞不住嘴啊! 吃罷飯,壽娃子把孫振山帶到場子里,教他識別崖柏。他說太行山的崖柏最值錢,現在已經挖得沒有了,四川的崖柏最多,不值錢,我們這里崖柏還不少,沒有打入市場,名氣不大,太行崖柏油脂重,清香味正,四川的水分重,清香味差一些,我們這里崖柏僅次于太行崖柏,李時珍在《本草綱目》中記載了崖柏的藥用功能,而李時珍到過我們這里,說不定李時珍依據我們這里崖柏發現了藥用價值的。 孫振山看到場子里的崖柏大到幾百斤,小到十幾斤。 壽娃子繼續說,崖柏不是以大小論價的,而是以年代長短論價,其次論形狀,你別看這個幾百斤,是新料,還不如這個十幾斤的,是老料,有五百年左右,風化程度高,硬度接近玉石,呈紅色,打磨后光亮光亮的,這個最值錢,是陳料,也有四五百年時間,風化程度更高,表面有石灰層,像打了一層霜,也叫石灰料,或霜料,打磨后用手電照,半透明,收藏人說這是“木翡翠”,要是形狀好,價值連城,我們國家曾經有人拍賣過形狀像龍的崖柏,當然是陳料,成交價一個多億。 孫振山聽著,仿佛地上的崖柏就是一堆人民幣。 黑子不甘示弱,也談起崖柏,他說這根是陰陽料,半邊黑半邊白,黑的是死了的,白的是活著的,這種料子比新料貴,有時還超過陳料。   03         第二天,孫振山就跟壽娃子黑子們出去挖崖柏了。 壽娃子把帶有鋼絲的繩子一頭系在樹上,一頭系在黑子和孫振山腰間。黑子背著槍,腰里別著斧頭,孫振山一手拿鋼釬,一手拿十字鎬,腰里別著彎刀。壽娃子說了一聲“下”,黑子就順著巖壁下去了。孫振山是第一次,他看不到深不見底的腳下,心驚膽顫。壽娃子就說,你不說要錢嗎?要錢就不要命,要命就不要錢。 孫振山順著繩子往下滑,黑子喊道,兩腿繃直,不要貼在巖壁上。 黑子突然停留下來,他喊道,黑子你看,紅色的,是不是寶貝? 黑子說,你給我快點閃開,要不閃開,說不定我倆都活不了。 孫振山和黑子挖得一棵陳料上來,壽娃子說,今天算是走大運了,要是遇上大老板,有眼力,這棵料子能賺兩三萬。 孫振山感到不可思議,一寸崖柏一寸金啊! 吃飯的時候,孫振山問黑子為啥不讓他接近那紅色的東西。 壽娃子說了一句,那是要你命的東西,不在往下說了。 黑子說,那是催生子的月經長成的血靈脂,這血靈脂是婦科良藥,專治月經不調的,催生子把血靈脂看得比自己命還重要,一旦有人去采,它非咬斷繩子不可,掉下萬丈深淵,尸骨難尋。 孫振山打了一個寒噤,他從內心感謝黑子,要不是他提醒,也許遭到催生子的攻擊,小命難保。 晚上,孫振山和黑子睡在二樓上。黑子的話題總離不開他的副鎮長舅官子,說他神通廣大,將來一定是個大官兒,要是按照現在這個勢頭發展下去,搞個鎮長、局長當當沒問題。孫振山對黑子的話題不感興趣,就問甜甜咋不上桌子吃飯。黑子就說,甜甜身上有股狐臭味兒,但這股狐臭味兒不是時時都有的,一旦出現比放臭屁還難聞,跟屁袋子蟲一樣。孫振山問黑子聞到過沒有,黑子說,我咋會聞到,我又沒跟她睡過覺。孫振山就說,這甜甜長得俊俏,也不愛說話,蠻有女人味兒。黑子就打住孫振山說,你莫打人家歪主意,人家是有家的,還有,甜甜是壽娃子的遠房妹妹,你不能亂來。孫振山撇嘴一笑說,你娃子想打人家主意吧,我只是問問。 黑子把槍掛到墻上,把三發子彈壓進彈夾,重新檢查了一下保險,一屁股坐到床上。他眨眨眼睛說,你還不曉得,甜甜有兩個名字,一個叫“臭牡丹”,一個叫“油鹽卷兒”。孫振山說,我看你就沒安好心。 他倆談了很多,最后的話題都落到甜甜身上,一直談到眼睛澀卡卡的才停止。   04         第二天早上,孫振山起床了,他站在樓臺上放眼看去,縷縷輕霧漂浮在山嵐上,太陽照在輕霧上,像粉紅的紗綢,山嵐上的古樹,像矮人在一起竊竊私語。整個山谷異常的安靜,周身的霧氣,擦過房屋樹木,隱隱作響。這是孫振山到達孤兒山后的第一個晴朗的早晨,他的心情顯得特別清爽。 晨霧散去,孫振山看見前方不遠的地方,有幾座房子,房子的周圍有田地,地里長著莊稼和蔬菜。他朝左右方向看去,同樣有幾座房子,房子的周圍有田地,地里長著莊稼和蔬菜。 黑子起了床,看見孫振山四處張望,就給他介紹說,這里有幾十戶人家,精準扶貧易地搬遷,都搬到西溝口集中居住去了,他們的田地沒有丟,天氣一晴,他們就騎著摩托車,或是開著三輪摩托上來種地,我們選的這房子,主人家發了財,搬到縣城去了,算是一棟廢房,住在這里很安全。孫振山點點頭。 孫振山低下頭,看見甜甜在不遠處的菜園里尋找蔬菜,正一棵一棵地往籃子里擱。黑子也看見了,但他倆誰人也沒說看見甜甜了。兩個男人的心事,就像輕霧一樣,虛無縹緲,難以捉摸。 在這棟房子里住著五六個男人,只有甜甜一個女人。甜甜專門做飯給男人們吃,男人們吃了飯,就要去冒險挖崖柏。 壽娃子完全是一副工頭形象,很嚴肅,很少說話。他對孫振山很好,很同情他的遭遇,但更敬佩他對老婆的忠誠,三四年陪著癱瘓在床的老婆,沒有跟其她女人往來過,重情重義,為救老婆的命,借了很多錢,這樣的女人跟著他,真是福分。壽娃子想孫振山早點擺脫貧困,無私地把采挖崖柏技術傳給他,希望他早日另起爐灶。壽娃子拿著望遠鏡對孫振山說,你看對面山上那棵崖柏,估計有百十來斤,應該是陳料,價錢在萬元左右吧!孫振山接過望遠鏡,望望對面懸崖上的崖柏。 黑子的獵槍始終不離身,經常檢查三發子彈,還要認真檢查保險機關,一再囑咐孫振山不要隨意摸動獵槍。孫振山說,你放心吧,我不會動你那玩意兒。 春風終于吹到了孤兒山,滿山的樹葉開始放青,強勁的春風掀動的樹枝,葉子在一浪一浪的掀動中,露出白底,整個孤兒山就像波浪洶涌的海洋。 春風過后,孤兒山又恢復了寧靜,樹上的果子開始掛枝,奇花異草,爭奇斗艷。蘭草花,在低洼潮濕陰坡處,散發出幽幽清香,沁人心脾。賣弄風騷的紫荊花從初春一直開到盛夏。孤兒山的夏裝,就像城市里女人的裙子,斑斕多彩。這時搬遷戶田地里的玉米飛纓結籽,南瓜葫蘆,茄子辣椒,熟爛田間。野豬成群,到處亂竄。 黑子給壽娃子請假說,現在玉米成熟了,野豬又要出來糟蹋莊稼了,到別村去看看情況。壽娃子說,野豬又沒傷人,你去干嗎?黑子只好留下,那支獵槍始終背在身上,一無用處。 到了晚上,黑子和孫振山的話題只有甜甜。黑子說,聽說甜甜結婚那天晚上,老公聞到她身上有股狐臭味兒,跑出洞房一夜未歸,再后,男人出去打工三四年,再也沒跟甜甜見過面,還說,甜甜老公在外帶了一個小孩子回來,總之,甜甜是在守活寡。 孫振山就說,我咋沒聞到那股狐臭味兒。 黑子說,只能說你們是臭味兒相同了! 孫振山想,我到要聞聞她身上到底有沒有那股狐臭味兒。 每次吃飯,都是甜甜把飯菜上好,她獨自一人在灶臺前吃。甜甜做的洋芋蒸干飯特別好吃,孫振山就站起來說,我到要看看是咋蒸的,說著就往廚房里去。甜甜根本沒有防備有人會到廚房,站在灶臺前拌洋芋米飯。她一閃身,正好碰到孫振山。孫振山碗里的菜湯碰灑在甜甜身上,孫振山以為甜甜會發惱,哪知甜甜白了他一眼說,你咋是這樣的人。她拿起毛巾把衣服上的菜湯擦掉。孫振山盯著甜甜,抿著嘴笑了。他覺得甜甜說的,你咋是這樣的人,特別有味道兒,就補充說,你再說一遍。甜甜又說,你咋是這樣的人,瞪了他一眼,躲避開了。 孫振山回到桌子上,沒有把剛才自討沒趣兒說出來,只是說,飯還沒上汽,一會兒就蒸好了。但他腦海里,還在回味那句話,你咋是這樣的人,這句話,比洋芋干飯還香。   05         莊稼地里包谷成熟了,里面套種的南瓜板豆干壓壓的,甜甜去采摘,壽娃子安排黑子拿著獵槍隨身保護,包谷地里野豬成群結隊,說不定就會傷害甜甜。每次甜甜到地里采摘蔬菜,黑子都跟著。 甜甜住在一樓,壽娃子主要是考慮到甜甜夜起方便,二是甜甜是大師傅,起床做飯比別人早,怕影響別人休息。一樓到二樓搭著板梯,板梯的對面就是甜甜的寢室。黑子孫振山上二樓睡覺,必定經過甜甜的寢室。壽娃子住在一樓,寢室門開在走廊里,黑子孫振山甜甜到寢室,壽娃子聽不見他們的腳步聲。但甜甜可以聽見與看見孫振山黑子上樓梯。 孫振山黑子每晚的話題都是甜甜,都說甜甜是個好女人,可惜那個男人太挑剔。黑子說,我要不是有老婆,就把她娶成老婆。孫振山說,我要不是跟老婆發過誓,這一輩子除了她,誰也不娶,我就把甜甜娶到。 事實上,他們兩個都很喜歡甜甜,各自打著鬼算盤。 他們說得太久了,都困了,倒頭就睡。孫振山聽見黑子披了衣服下樓,假裝不知道,黑子下去不久,就聽見一樓噗通一聲。不大一會兒,黑子上來了,他看看孫振山,孫振山呼呼大睡。其實,孫振山沒有睡著,他在思忖黑子下去干什么了。   06         第二天早晨,黑子說,他媽的真背時,出去撒尿,一不小心摔倒,腿子上胳膀上都是傷。 這傷只有黑子和甜甜知道。黑子下了樓,沒有去撒尿,而是去敲甜甜的門。甜甜問哪個?黑子說是我。甜甜問,你是哪個?黑子說,我是黑子,找你說句悄悄話,快開門。甜甜說,白天說白話,晚上說黑話,不開。黑子就說,你不聽莫后悔。甜甜以為真是了不起的大實話,慢慢打開門。黑子就撲上去,抱住甜甜,一張臭嘴在甜甜臉上脖子上胡刺亂操。甜甜氣極了,一腳把黑子踹出門外。黑子尷尬無比,怏怏回到房間,慪了一肚子氣。 黑子為了掩蓋難堪,就對孫振山謊稱下去撒尿摔了跟頭。 孫振山沒有了老婆,力氣都用在挖崖柏上,一兩百來斤的崖柏,別人扛不動,他扛。他很少穿衣服,穿著短褲,肩上磨得紅堂堂的。他把崖柏往地上一扔,就敞開嗓子唱些酸不譏溜的歌兒。甜甜站在二樓上晾衣服,望著孫振山,抿著嘴笑。孫振山看見甜甜高興的樣子,就把一肚子酸歌掏出來,一直唱到甜甜臉紅,不好意思聽下去。 一件意外的事情發生了,孫振山的衣服不見了,他在場子里大喊大叫,誰個不值錢的東西,把老子的褲子,還有短褲衩子給老子偷了?要是拿錯了,給老子放回原處,老子給他面子,要是故意偷的,老子不扒他皮,抽他筋。他青筋直冒,順手把崖柏攥在手里,稍微用力,崖柏折成兩截,他還撿起一個石頭,掄起拳頭,用力下去,石頭粉粹。這陣勢,不是要你命,就是要你缺胳膀斷腿。 壽娃子站出來說,山娃子你在這兒逞啥英雄,你有幾條命?一條短褲衩子,就廢人家胳膀腿?壽娃子這么一說,孫振山的氣立馬消了,更不敢張狂了。壽娃子說,我再說一遍,哪個拿錯了的,趕快拿出來。說完,看他的崖柏去了。 狗娃子跑過來說,山娃子你看這是誰的短褲衩子。 孫振山一看說,是我的,你在哪兒看見的? 狗娃子就帶著大家來到屋后,看見孫振山的褲子、背心整整齊齊地晾在繩子上。 孫振山這時顯得很冷靜,他在思考是誰幫忙洗得。 孫振山看見甜甜坐在屋角的石頭上擦著眼淚。 孫振山走過去,甜甜站起來說,你要把我面子丟盡啊?你咋是這樣的人! 孫振山拿著洗得干干凈凈的衣服,傻呆了。   07         野豬成群結隊光顧堆放崖柏的場子,甚至跑進廚房,嚇得甜甜大喊大叫。壽娃子說,野豬傷人又不吃人,只要你不惹它,見它躲遠些,就不會傷人。但甜甜還是害怕,一豬二熊三老虎,野豬傷人機率最高。 甜甜到地里摘菜,擔心的就是遭到野豬襲擊,往往是嚇得一身汗。 甜甜從包谷地往外走,突然冒出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向她撲來,她一聲慘叫,扔下手里的菜,哪知黑乎乎的東西竟是孫振山,孫振山一下箍住甜甜,甜甜馬上意識到自己被野豬吃掉了,嚇得魂不附體。當她看清是孫振山時,氣得又打又刨說,你咋是這樣的人!孫振山抱住甜甜就要吻,甜甜推開他說,黑子! 孫振山松開甜甜問,黑子咋啦? 甜甜說,他早就注意你了。 這時,黑子站在田埂子上大聲吆吆地喊道,甜甜快出來—— 甜甜平靜一下心情回答道,馬上就出來—— 黑子喊道,你在跟誰說話啊—— 甜甜回答說,沒有跟誰說話,我在唱歌兒呢! 黑子就生疑說,唱你媽的啥歌兒,明明聽見你跟別人說話。 甜甜說,不信可以進來看看啊! 甜甜叫孫振山貓著腰,悄悄地離開。 甜甜從包谷地里出來,看見黑子拿著槍。黑子幫甜甜彈掉身上頭上的花粉,拎著菜回去。甜甜跟在后面,打量包谷林子里動靜,生怕孫振山弄出響動。 黑子把菜拎進廚房,掏出一串崖柏珠子說,給你,香氣十足。甜甜說不要,黑子就有點生氣了,你不要,你曉得這值多少錢?值多少錢我都不要。黑子說,這可是上千年的崖柏,而且是瘤子料,千載難逢,玉化程度很高,不會看的看熱鬧,會看的看門道,遇到識貨的,出手就得萬把塊。甜甜說,不會吧!哪有這么貴?黑子擠著眼睛說,我老婆就舍不得給,專門給你。說著就往甜甜脖子里掛,甜甜推讓說,你給你相好的,我不要! 壽娃子從外面回來,敲著門喊道,黑子呢! 黑子趕快出來說,壽哥喊我有啥事? 壽娃子把大家召在一起說,晚上黑子跟他出去一趟,把貨抖一抖,車大約晚上十點鐘才能到,叫甜甜把黑子打的幾只兔子煮了。 兔子煮好后,大家圍在一起吃飯喝酒。壽娃子對甜甜說,你咋不來嘗嘗自己做的兔子肉。大家都說,來來來,擠一下。甜甜就挨著壽娃子坐下。甜甜首先給壽娃子舀了幾勺子,又給黑子舀了幾勺子,黑子心里很滿足,唯獨沒有給孫振山舀,孫振山顯得很冷落,很沒趣兒。黑子拿起勺子自己舀。壽娃子就說,你不要吃到碗里,護到鍋里,又沒有人跟你搶。說著站起來給孫振山舀了一勺子。 甜甜站起來離開桌子。 吃罷飯,天已經黑下來,都在焦急地等待車子到來。一直到大約十一點車子才來,大家奮力將崖柏裝上車,壽娃子和黑子押車。車子快啟動時,黑子站在場子里喊,我看哪個敢碰我喜歡的女人,要是碰了,莫怪老子子彈不長眼睛。 壽娃子喝住黑子說,你娃子敢在老子面前囂,再囂,給老子滾蛋。 黑子停止了囂張,跟著車子走了。 孫振山光著身子,在水池里洗罷,上二樓去睡覺了。   08         孫振山轉輾反側,怎么也睡不著,他回想黑子那張狂的罵聲,知道是對準自己的,但他心里不服,你他媽的有老婆,干嘛吃到碗里護到鍋里,老子才是正兒八經的。他想到黑子手里的槍,不寒而栗。 孫振山坐在床上,思前想后,要是為甜甜死了,孩子咋辦,父母誰去送終,這些也無所謂,但落得一個爭風吃醋而死的名聲,叫女兒一輩子抬不起頭來。他突然改變主意,要看看甜甜是不是真正喜歡自己,要是喜歡自己,為心愛的女人死,值得。 孫振山下了樓,來到甜甜的房門外,他猶豫不決,舉起推門的那只手,顫栗發跳。他輕輕一推,門沒有插住,就慢慢走進去,看來,甜甜早有準備啊。白熾燈灑下昏黃柔弱的光芒,照在甜甜臉上,她坐在床上,編織毛衣,好像沒有察覺孫振山進來。抽屜上,點燃的崖柏木梢,整個屋子里彌漫清香,那香味實在美妙極了,難怪有人不惜生命代價采伐,不惜重金購買。孫振山一直走到甜甜床邊,甜甜還是恬靜地織著毛衣,微微喘息。她將毛衣最后一針編織完,扔到孫振山臉上說,你咋是這樣的人! 天快亮時,甜甜推醒孫振山,把織好的毛衣塞給他說,還不趕快回屋里去,一會兒大家都起床了。孫振山拿了毛衣,在她頭上吻了一下說,等我有了錢,帶你到襄陽醫院去治狐臭味兒。 甜甜穿了衣服,走進廚房,開始做早飯。   09         秋天到來,孤兒山又是一陣秋風,把滿山的樹木吹得點頭哈腰,樹上的葉子瀟瀟落下,像不講衛生潑婦的發皮,任意飄灑。 成熟的包谷引來一陣陣野豬,山下不斷傳來,野豬傷人的傳聞。 黑子和孫振山住在一個房子里,話題還是甜甜。黑子趁孫振山睡著,就起床出去,一去就是半個鐘頭。孫振山問他到哪去了,黑子說出去撒尿,孫振山說一趴尿咋撒那么長時間?黑子就說,你他媽的真是死腦筋,老子到甜甜那里去了。孫振山被黑子這句話刺疼了,心里罵著甜甜,你個爛貨!接著就把那件毛衣扔到樓下。 黑子趁著孫振山睡著,又下樓撒尿去了。 孫振山根本沒睡著,他悄悄跟隨在黑子背后。黑子下樓后,在一樓甜甜的房門前,直直地站立良久,然后走出大門,在屋墻角一塊大石巴上,一根連一根地抽煙,然后悄悄地上了樓。 第二天,孫振山問黑子昨晚撒尿咋去那長時間? 黑子說,你他媽的不是明知故問。 孫振山就感到上當了,他完全是在詐自己,后悔不該把那件毛衣扔掉。可那件毛衣哪個撿去了呢? 孫振山渾身肌肉一坨一坨的,像崖柏肌瘤,凡是重活,壽娃子都安排孫振山干,工資自然比別人高。 孫振山扛著崖柏回到場子里,他環望四周無人,就想趁此機會跟甜甜親熱一下。甜甜聽見扔崖柏的聲音,斷想就是孫振山,從房屋里出來,站在門前,向孫振山使眼色。孫振山用手抹掉肩上的木渣兒,向甜甜走去。甜甜看見孫振山走來,就進了房屋。甜甜拿出一張紙說,法院給她(他)判了,以后就可光明正大的好了! 孫振山接過判決書一看,眼淚就要流出來了。 甜甜對孫振山說,你好厲害啊! 孫振山問,我咋厲害啊? 甜甜指著肚子說,有了! 孫振山大吃一驚,咋會有了? 甜甜說,上個月沒來,這個月又沒來,肯定有了。 孫振山激動地抱住甜甜,甜甜使勁掰開他有力的膀子說,我怕! 孫振山就說,你怕黑子? 甜甜說,我怕野豬! 孫振山說,莫怕,有我! 甜甜說,黑子不會保護我的,你要有槍多好啊! 孫振山說,我曉得他小子不會保護你。 孫振山怕時間長了引起別人猜疑,就沒有強屈甜甜,只是狠狠地抱了她一下,退了出去。 甜甜抓住孫振山說,你答應有錢了給我治狐臭的,我現在已經是你的人了,你可得說話算話。 孫振山抱起甜甜說,我要你跟崖柏一樣香。 甜甜說,我們要是結了婚,你就不要挖崖柏了! 孫振山問為啥? 甜甜說,一是危險,二是挖崖柏是違法的,就是咱沒錢,也不能干這些違法的事。 孫振山感動地說,好,我聽你的!   10         野豬越來越猖狂,有時跑到場子里,嚇得甜甜大氣不敢出。 黑子還是像往常一樣天天把槍檢查幾遍,嘴里不斷地罵道,哪個敢碰老子喜歡的女人,老子不一槍給他崩掉。 每當聽到這句話,孫振山就覺得自己死期不知何日到來。 大家出坡挖崖柏的時候,甜甜拎著籃子到地里摘菜。 壽娃子喊著說,你可注意野豬啊! 甜甜說,我曉得! 大家登上小山頭,看見一群野豬向包谷地奔去。壽娃子說,不好了,甜甜在包谷地里。 孫振山扔掉手里的工具,向甜甜跑去。 壽娃子對黑子說,把槍拿上,快去! 恰好黑子這天沒帶槍,他飛快回屋里去拿槍。 孫振山以飛的速度奔向甜甜。 甜甜看見野豬竄過來,丟下籃子就跑,野豬左沖右突,正好與甜甜迎面。甜甜嚇得不知所向。孫振山大喊,甜甜,不要害怕,我來啦! 甜甜就向孫振山方向跑去。 一群野豬見到奔跑的甜甜,疑為是襲擊它們的,就迎著甜甜,眼看就要發起攻擊。 孫振山奪過籃子,抓起籃子里的砍刀,對著迎面而來的野豬。野豬形成包圍圈,把孫振山甜甜圍在中間。野豬見孫振山那架勢,就展開攻擊。孫振山護住甜甜,揮動砍刀。野豬是野生動物中最為兇猛的,尤其那張嘴,熊虎都不是它的對手。 黑子拿了槍,奔跑趕來。 壽娃子和挖崖柏的人喊道,黑子,快開槍,黑子,快開槍—— 野豬一嘴拍斷孫振山的胳臂,又一嘴打倒孫振山。甜甜扶起鮮血直流的孫振山,跪在地上大喊,黑子,快開槍,黑子,快開槍啊,我求你了—— 黑子扣動扳機,一扣一個瞎火,再扣還是一個瞎火。 野豬發了蠻,像海豚頂排球一樣,把孫振山扔向天空,落在地上,你一口,它一口,把孫振山掀成一個血球。 甜甜哀天哭地地喊道,黑子哥,你快開槍啊—— 壽娃子帶著大家手持鋼釬斧頭趕來,野豬群哧溜逃跑了。 甜甜抱著血肉模糊的孫振山,嘴里罵道,爛心肝的黑子,見死不救,不得好死啊! 大家圍過來,斥責黑子見死不救。壽娃子責罵黑子說,你媽的吃到碗里,護到鍋里,見死不救,老子不打死你個狗畜生。 黑子也感到委屈,卸開彈夾,取出子彈,里面是雕制的跟子彈一模一樣的崖柏,顏色重量幾乎相當。大家都傻了眼。 孫振山奄奄一息,嘴里嘟弄道,不怪黑子,怪我怪我。 孫振山伸開手,把子彈遞給甜甜,就閉上眼睛了。 甜甜一看是三顆子彈,大為不解,傷心地哭道:你咋是這樣的人啊!   11         孫振山被野豬咬死的消息報到派出所,理所當然要追究黑子責任,除此外,引發了以壽娃子為首的盜挖國家稀有保護植物崖柏的團伙案件,包括甜甜在內,進行拘留,等候調查處理。黑子的錯誤還在未按規定妥善保管好獵槍,給社會帶來安全隱患。孫振山盜竊獵槍子彈,同樣屬于違法行為,給社會帶來安全隱患,如果還在人世,也逃脫不了干系。 孫振山的遺體運回老家,父母幾次哭背過氣。 道士先生掐掐亡者死期說,要待尸五天,才有好時辰安葬,不然要犯重喪,亡者上有父母,下有女兒。道士先生說,當初孫振山老婆死的時候,就算到犯重喪,要擇一個好時辰才能擺治,孫振山脾氣犟,硬說待尸一天就行了,結果自己犯了重喪。 到第五天出殯時,村主任孟親果對大家說,父老鄉親們,山娃子是個好人,是個熱鬧人,是個孝子,活著時左右鄰舍紅白喜事他都到場,幫忙踏實,今天我們送他上山,坡有點陡,路有點遠,希望大家要像山娃子給大家幫忙那樣踏實。這算是,村主任對孫振山的評價,也是追悼辭,更是蓋棺定論。 孟親果還說,山娃子死得年輕,雖說上有老,更是下有小,活著時也喜歡熱鬧,所以,我們不能沉沉悶悶地把他送到墓地,還要熱鬧一下,晃蕩幾圈,他年輕,肯定還有很多想做的沒做到,想要的沒要到,一個人就這樣死了,一聲吆喝就抬到墓地,一捧土嗡(埋)了,也說不過去,所以啊,大家當玩的,還是要玩,當耍的還是要耍。 孟親果這番話外人聽不懂,當地人都曉得,是這里風俗,書上說的叫“顛棺”,一般不適應年輕人,適應老年人。顛棺很熱鬧,屬于喪事喜辦。大家抬著棺材,左右晃蕩,有的甚至騎在棺材上,說是能治腰疼。專門往溝渠里過,看起來十分危險。有的專門往刺架里拉,專門往坡陡的地方拉,三步兩回頭。 孟親果宣布出殯,大家抬的抬,拉的拉,拋撒五谷,燃放鞭炮。奇怪的是,越抬越重,感覺棺材就是一堆鐵。大家只好歇歇,歇了一陣,還是抬不動,棺材出奇的沉重。都說真是見鬼了,出邪氣了。 道士先生就拿出令劍在棺材周圍左劈右砍,蹦蹦跳跳,用白公雞血驅邪,還是抬不動。有人說,是不是山娃子念著哪個親戚朋友沒來,走不動?道士就問孫振山的父母,父母說該來送他的親戚朋友都來了。又問是不是先輩亡人包袱沒封夠,負責封包袱的把亡人先輩名單拿出來對照,沒有漏掉的。道士說,山娃子肯定放心不下某個人,這個人一定在往這里趕,讓大家等等,否則再大的力氣也是白費。 大家只好把棺材停在路上,等待道士的預言。 公安局經過調查,甜甜只是一個做飯的,沒有參與盜挖崖柏,構不成刑事犯罪,就把她釋放了。 甜甜出了拘留所,直奔孫振山家。她看見路上一群人,還有花圈,就斷定是孫振山的棺材。 甜甜把毛衣塞到棺材頭抬杠繩子縫隙處,想著孫振山是為了保護自己死的,肚子有他的根,更為不解的為啥要偷黑子的三顆子彈,想著想著,忍不住大哭起來:你咋是咋樣的人啊! 甜甜傷心地拍著棺材,棺材一下搖晃起來。 大家感到震驚。 孟親果說,山娃子等的人來了,他無牽無掛了,可以放心的上路了。 大家抬起棺材,感到輕松。 于是都喊起來,你咋是這樣的人啊! 大家反復地喊道,你咋是這樣的人啊,嗨吆,你咋是這樣的人啊,嗨吆,一路輕松,把孫振山抬到墓地。   +10我喜歡

《盯梢》   老吳被盯梢了。   直到見了我。他才稍微的松了口氣。他回頭看了一眼,街面上,兩只公雞撲騰著翅膀,斗得難分難解。街面上吹過一陣風,帶著落葉忽上忽下。深秋了。老吳把兩支手攏在袖子里。走幾步,就回過頭來看一眼。似乎街道上的每一個地方,隨時都會冒出一雙針對他的眼睛。   近幾日來,老吳讓人有種魂不守舍的感覺。若帶驚慌的表情,似乎難掩隱隱不安的內心。我的直覺告訴我,老吳做了他不該做的事情。再后來,老吳的疑心越來越重了。目光呆滯而又驚覺。偶爾露出絕望而無助的眼神。這讓我開始相信,自己的直覺。   老吳的絕望越來越深了。忍不住了,他對我自言自語的說道,我只是去找他。我問,你找誰。不就是老李嗎。老吳委屈的嘆了口氣。他人不在。我就出來了。就這些?我問。真的,鬼才騙你。老吳攤開雙手,似乎努力的想證明什么。   近幾天,老吳變得越來越焦躁。我反倒覺得這就是真相即將到來的前奏。老吳的行為愈加反常我就愈加相信自己的直覺。問題的關鍵在于被醫生判定為植物人的老李,何時才能醒過來。老李會醒過來嗎?!這個問題也是老吳所關注的。我一直在心里問自己,老吳最耽心的是什么呢?   一個月過去了。日子還在延續。但對于我的小說的主人翁來說,這些過去的日子,是致命的且充滿了度日如年的恐懼感。老吳瘦得只剩下皮包骨。他總是一個人自言自語的在街道上走動。他到底要表達什么呢?而老李尚無自覺的睡在醫院的病床上。   那是一個夕暮。神經質的老吳顫巍巍的爬上我家門前的臺階。他抖動的手搭在我的手臂上,小馮啊,他說,你就認了吧。認什么啊!我問。你看那么多的眼睛盯著你,不是你做的,他們會這樣嗎。一股寒意從脊梁骨泛起,然后漫遍全身。   我對老吳說,這事是我做的。真的是我做的。我攥他的手很緊,以至于感覺到了老吳傳遞過來的痛感。幾乎是在電光石火之間,我看見老吳渾濁的眼睛里放射出一道亮光。然后就軟軟的癱倒在了我的懷里。老吳死的很安詳。削瘦的臉頰上堆積的皺紋,折疊在一起。那年,老吳不足六十周歲。   死于盯梢。   曉波,男,湖北天門人 +10我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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