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常識』都沒有，如何論學———談明太祖見周壽誼問崑山腔一事

(『常識』與論學———談明太祖見周壽誼問崑山腔純屬虛構)

明代周玄暐《涇林續記》記明太祖聞崑山耆舊周壽誼高夀，及召來南京相談甚歡事，『太祖聞其高夀，特召至京，拜階下，狀甚矍鑠。問今年若干，對雲一百七歲。又問，平日有何修養致此。對曰，清心寡欲。上善其對，笑曰，聞崑山腔甚佳，爾亦能謳否。曰，不能，但善吳歌。命歌之，歌曰：月子彎彎照九州，幾人歡樂幾人愁。幾人夫婦同羅帳，幾人飄散在他州。太祖撫掌大笑，命賞賜酒饌於殿上，又蠲其家丁役，送其還家』。而到了清代又有屈振鏞於《雲峰偶筆》裡也把《涇林續記》之說抄進去了。有的崑曲研究者，則直覺認為非信史，如陸萼庭在《崑劇演出史稿》內認為『這種記載未必可靠』，但並沒有學力去考證其不成立。敝人《明太祖詢崑山人瑞周壽誼崑山腔一事乃偽史考》（《崑曲史料與聲腔格律考略》（劉有恆：臺北；城邦印書館，2015年））一文，始為華人圈的戲曲學界中，首度遍查古籍找出其為偽史之第一人。

一、敬老的朱元璋會虐待老人，招到南京城為聽崑山腔？

其實，從為學靠證據說話之外，另一輔助辨偽的方法，倒是凡人皆有的『常識』。周壽誼此位人瑞都『一百七歲』了。想一想你家的老人家如果一百零七歲了，百分之九十九在家養老，除了體力佳者散散步外，想出個遠門，都難上加難，因為體力不繼了。這是現代醫藥及養生發達的時代，人類壽命都比古人長上一倍以上，古人，三四十歲就壽終的十分普遍，像是元末明初周壽誼的『一百七歲』，于現代應以一百二三十歲以上相比擬如妥當些。

但是此一當日從周壽誼家鄉傳出的被明太祖召見，或是其後人為了張大自已家族的光耀，而虛構把周壽誼被蘇州太守招待參加鄉飲酒的地點、物件都放大，蘇州太守變成了明太祖，鄉飲酒變成明太祖請客。都是些後人的虛構，被萬曆四年出版的周世昌《崑山縣誌》考證出來，其家鄉當日傳揚的明太祖接見周壽誼純屬子虛烏有，而全刪掉以往崑山縣誌的此事記載。

當年於洪武六年（1373），時『百有十歲』的周壽誼從崑山到蘇州城參加蘇州太守的鄉飲酒儀式，已夠折騰老人家了。而周玄暐《涇林續記》又比史實的百有十歲參加蘇州的鄉飲酒再早三年，於其一百零七歲時，虛構明太祖接見了他，把他從崑山叫到遙遠的南京城去。

按，不只明太祖沒有接見百歲老人，去折騰老人家，而他對老人家所行的善政，是規定了：

『所在有司精審耆民，並無公私之辱，及不系隸卒、倡優，年八十、九十鄰里稱善者，備其年甲、行實，具狀奏聞。貧無產業，八十以上，月給米五鬥，肉五斤，酒三鬥；九十以上，歲加賜帛一匹，絮十斤。其田業僅足自贍者，所給酒肉、絮帛如之……天下民人八十以上，賜爵裡士，九十以上，賜爵社士，與縣官平禮，並免雜泛差役。』

連朱元璋在施政時，對於九十歲以上的老人，『九十鄰里稱善者，備其年甲、行實，具狀奏聞』；而『九十以上，賜爵社士，與縣官平禮，並免雜泛差役』。這些都是尊敬人生暮年，體力不能勝荷『雜泛差役』的九十歲以上的老人。而在《明史》及《洪武實錄》等正史上沒有任何記載朱元璋會虐待一位元一百零七歲的老人，還把他風塵僕僕，招到南京城金鑾殿上，只為了聊天及問他崑山腔。把一位一百零七歲老人，叫到南京城，本身此就屬不是朱元璋的敬老的Style的天方夜譚，而不是『常識』中的事。

而且，像是在今世，中央或地方領導人在敬老節裡，或會親自登門向人瑞慰問，送上賀禮賀辭，這些都是親民敬老的口碑。如果會像小說傳奇裡的朱元璋，坐在金鑾殿上，大拉拉地招人瑞遠從家鄉到自已腳下，只為滿足自己的私欲。您說說看，這是敬老還是虐待老人的齷齪行為呢。如果敝人是周玄暐，也要寫一篇朱元璋見百七歲人瑞的小說，應寫成朱元璋親自來到崑山周家一行，始有些可信度吧。

二、一百零七歲，齒牙都缺，說話都糊了，還唱啥吳歌？

今日醫學養生發達，又可以裝假牙。古代老人年邁，齒牙都掉，尤其如周壽誼，都一百零七歲了，滿口牙齒，也當掉光光了，連清楚的回答別人的問話都已困難了，還能吚吚吖吖的唱清楚吳歌或崑山腔嗎？這是『常識』，益發可證朱元璋召一百零七歲老人到南京城聽唱吳歌及崑山腔，根本就是無此理，無此可能的無厘頭亂掰。

三、朱元璋討厭附寇的江南含崑山人，會招周壽誼問崑山腔？

而在歷史上，崑山在元末是張士誠統治的地方，朱元璋在滅了張士誠之後，因為蘇州地區含崑山的依附張士誠，史上記載他對於江南地區含蘇州人民下重賦報復。明代的祝允明在《野記》一書內指出：『太祖憤其城久不下，惡民之附寇，且受困于富室而更為死守，因令取諸豪族租佃簿曆付有司，傅如其數為定稅，故蘇賦特重。』他即位為帝后，就討厭蘇州人民，再依『常識』，還會找個蘇州崑山的人瑞周壽誼去問他所討厭的蘇州的人事時地物，兼及崑山的什麼腔嗎。

四、依史實，他找樂工把南曲配成弦索官腔演唱

南曲在元末明初稱為『南戲』，以南宋的官話在演唱[1]，即被《中原音韻》認為是『約韻』者，即南宋的官話，還沒有進化出後來的所謂四大聲腔，而且還不登大雅之堂。因此，堂堂皇帝朱元璋叫樂工把南曲配成弦索官腔演唱南曲，算是朱元璋對於南戲傳揚的大貢獻了。

因為，當日南戲的唱法不入明太祖的耳，而也不盛行於帝王家，於是找皇室樂工配上承續元代的北曲模式，而用元代唱北曲的室內的弦索伴奏方式來唱南曲，此段記載，後人用清初何焯偽書《南詞敘錄》所記，吾人則因《南詞敘錄》乃清代何焯所造的偽書，應以明代陸采（弘治十年～嘉靖十六年,1497～1537）的《冶城客論》內所記為准：

『國初教坊有劉色長者，以太祖好南曲，別制新腔歌之，比浙音稍合宮調，故南都至今傳之。』及『近始尚浙音，妓女輩或棄北而南』。

此始為明太祖當時所接觸的真正的聲腔狀況，其時皇室只用弦索官腔，來演唱明太祖喜愛的南曲劇本。而周玄暐《涇林續記》的小說，沒有去廣讀史料，不知朱元璋喜歡用北曲的弦索，而不好南戲的演唱方式，於是叫樂工配南曲一如北曲的弦索演唱的方式加以演唱。朱元璋對於南戲原本的演唱的腔調都不滿了，沒啥興趣，還會問周壽誼要到朱元璋死後一兩百年後才因梁伯龍的《浣紗記》的成功才被稱為『崑山腔』而出現的南戲演唱的四大聲腔裡的啥個崑山腔嗎？

因此，只要有『常識』，自然對於古籍裡的說部的天方夜譚，如明太祖見崑山人瑞周壽誼問崑山腔一事還沒有開始考證，就已完全免疫，不會上大當去相信了。（劉有恆，臺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