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降的電梯啟動了大門，刺鼻的臭味讓電梯裡的人忍不住一致舉起手來，或遮或捏地掩住鼻孔。

他推著一部堆滿垃圾的推車，猶豫著要不要上電梯。通常電梯裡若有三個以上的乘客，他多半會等下一趟。但這次電梯裡有兩個小孩、一個大人。他居然為此傷透腦筋。然而，其中一個死命伸手才搆得到電梯開關的毛頭小子，在他猶豫的當頭按下按鈕。

「臭死人了，討厭！」稚嫩的童音彷彿夾在被關起的門縫，久久不散。

他兀立在那裡，陪著他因為長期工作而漸漸麻痺了嫌惡感的垃圾。

前幾天才一個人過了個寥寥落落的生日。六十五歲的他，每天佝僂著身子在這棟大廈裡收拾垃圾。除了幾個熱心的住戶逢年過節塞給他個小紅包、打打招呼，他總是守著那份微薄的工資和自己孤獨的影子，過一天算一天地打發。

但是，在四十幾年前，一切都不同了。他十七歲就風風光光把老婆娶進門。二十歲生日那天，他摟著兒子興奮地要親嘴，孩子淘氣地躲著他，在大廳裡跑來跑去，一邊喊著「臭死人了，討厭！」

幼兒發音不清的這句話一直迴盪在耳邊，和剛才電梯裡小孩的埋怨聲重疊在一起，竄入腦殼嗡嗡震盪。

電梯又再打開，裡面有一位套裝打扮的上班婦女。電梯闔上，又打開，闔上，打開……。一對夫妻領著小孩、一個送貨的年輕人、一位年紀和他相當卻西裝筆挺的老人……。

大廈裡來來往往的人群不會理會一個沉浸在遙遠回憶中的垃圾工人吧？他苦笑起來，離異的家人在他眼前變得模糊了。而垃圾，人們不斷製造且不斷拋棄的腐敗事物，卻更鮮明了。

早早收拾完畢，回家喝杯老酒，睡個好覺。他無奈提醒自己，使勁把推車送進電梯。

「辛苦了，老伯。最近好像有幾戶搬家，垃圾多出不少哦！」電梯裡迎面而來的年輕人熱絡與他搭訕。

「垃圾多啊！每天都多！」說著，他開心地咧嘴笑了。心想，這年頭垃圾越來越多，像這樣可愛的年輕人卻越來越少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