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擦一聲，她不動聲色，偷偷用手機拍下捷運車廂對面座位，一位年
輕母親逗得小女兒咯咯笑的畫面。

在國父紀念館站下車後，初秋微涼的風中，路邊楓樹下的長椅上，一
對大學生模樣的情侶，正甜密地依偎打情罵俏。卡擦一聲，她又拍下
情侶黏膩的笑容。

越來越接近耶誕節了。天氣一天比一天涼，心情像過分濃縮的果汁，
酸得分泌過多感傷的唾液，她只能猛拍別人的笑容，稀釋毫無理由的
哀愁。

「我回來了！」打開門，是空蕩蕩的房子，等著她的，是一張她小時
候和爸媽及哥哥合拍的一家四口的照片。她從塑膠袋中取出超商買的
便當，食用前，她先對著放在茶几上的牌位，雙手合十，告訴天國的
爸媽及哥哥：「你們今天也要快樂！」

然後她把洗好的照片，用圖釘釘在軟木製、五十公分長寬的記事板上
，再吃起四十五元粗菜淡飯的國民便當。

記事板上貼滿她四處拍來的照片：公園椅上幸福的老夫妻、幼稚園內
嬉笑的孩子、餐廳門口招呼客人的服務生、坐在電動木馬上的小朋友
...他們共通點都是笑容滿面，洋溢著幸福。

十幾年前的耶誕夜，他們家發生大火，只有她倖存，被安置到台北郊
區的育幼院，高中畢業後，她沒有升學，搬出來獨居，四處打工養活
自己。

離耶誕節越近，她的心情越複雜，害怕回到只有一個人的家、害怕過
只有一個人的耶誕節、害怕想到奪走父母及哥哥三條命的那場大火，
需要更多別人的笑容才能支撐下去。

最近她找到一分正職，那是一家專業的家庭清潔公司，接受住家或公
司委託派人到府打掃，她因為工作認真從不抱怨，是難得一見的年輕
人，上面長官稱讚有加。

那一天，她到一位出國的音樂家的家裡清掃，當時書桌上放著一本照
相本，她好奇地翻開，一張張瀏覽全家福照片，發現音樂家有個兒子
和她差不多一樣大，笑起來很陽光，像天使一樣。

有一張照片，是他坐在椅子上彈鋼琴，回頭對著拍照的爸爸笑，是那
種能融化寂寞的笑。當年被爸媽當成掌上明珠的她，也曾這樣彈過琴
、這樣笑過，沉浸在冬夜的天倫之樂中。

她把照片抽出來仔細端詳，沒想到這時突然有人打開門進來，她一時
緊張讓照片掉到地上，來不及放回照相簿。

音樂家的兒子回來了。「妳是誰？怎麼會在我家？」

她神色難掩緊張。「ㄜ~我是清潔公司派來打掃的。」

「妳背後藏著什麼？」他發現有異。

「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請你不要告訴我們公司！」她雙手仍背在
後面。

「妳背後藏著什麼東西？」

她看躲不掉了，只好把照片拿出來。

「妳為什麼要拿走這照片？」

「拜託！我很需要這個工作。若我說出來，你就可以原諒我嗎？」

「那要看是什麼原因，妳講了再說。」

「........ 我喜歡照片裡人們滿臉的笑容。人活著，不可能每天笑，
總是會哭、會生氣。只有照片裡的人們，會一直笑，幸福的一刻
，就可以永遠停格保存。」

他彷彿可以理解似的，露出他的招牌笑容，把她手中的照片放回照相
本，「對不起，這張照片不能給妳，但我可以給妳拍照」。

接著他要她拿出手機，拉著她到身邊，臉貼臉，對著手機鏡頭，「來
，我不怪妳，不要愁眉苦臉的，笑一個─」接著卡擦一聲，拍下兩人
的笑臉。

那晚，她帶著滿臉的笑容回家，把兩人的合照釘在記事板上。

他像上帝派來的天使，把愛射進她的心中。第一次，她不再害怕耶誕
節，反而期待它的到來....。

註／這兩天超忙，天氣卻又變冷，凌晨下班回家，很累，卻不想睡，

腦神經裡過多的感傷待排遣。每年到了這時刻，總是我最想寫東西的

時候，剛好今天看了一齣新的日劇《天真的愛》，第一集男女主角邂

逅的畫面很酷，我於是趁今天休假改編為台北版，原劇更哀傷，我喜

歡把它寫得溫暖一點，因為此刻心情太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