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12-18 07:09聯合報 文/宅男迪

我是個吉他老師,國小五年級的學生B在星期五晚上八點下課時,語重心長地告訴我:「宅男迪老師,我今天的歡樂時光結束了。」原來,家長要他課後再回安親班寫功課。 圖/王嗚咪
我是個吉他老師,國小五年級的學生B在星期五晚上八點下課時,語重心長地告訴我:「宅男迪老師,我今天的歡樂時光結束了。」原來,家長要他課後再回安親班寫功課。
「不過,明天就是星期六了。」我試著安慰他。他有點無奈,回答道:「明天也要去安親班,整天。」
就地取材蓋神殿
相較之下,我的國小放學時光可好過多了。在沒有網路,電視只有三個頻道的年代,我甚至不確定當時安親班這種服務是否存在,又或者那對我們家是不易負擔的花費。總之,下課後我都是直接回家,做一些我想做的事——當然,絕不會是寫功課。
那時受到希臘神話的影響,三樓的客廳是我獨處時的聖域。稱為聖域可不是胡謅的,我真的會去搭建故事中的神殿。雖然沒有石材,但半個浴缸那麼大的玩具箱拖過來就是祭壇了,飯廳那些四隻腳的圓凳子搬過來則成為一根根石柱。石柱的擺放確認了神殿的範圍,大浴巾是屋頂,披在神殿後半部的石柱群,蓋在祭壇的上方,完工。
我把所有玩具從箱裡掏出來,將屬於戰士的人偶或公仔穿好盔甲放入神殿守護雅典娜,其他的玩具則扮演想攻陷城池的外敵,包含遙控車、鐵金剛、怪獸等等。
我最愛的劇碼就是駕馭遙控車穿過石柱去衝撞戰士群,同時享受操控技術與碰撞後盔甲四散的雙重快感。但有的戰士站在石柱上與祭壇上,我得嘗試用其他方式進攻神殿,例如用竹筷自製的橡皮筋槍一一狙擊他們……
幻想中的激烈戰役
戰情有時會呈現膠著,我想像神殿在地面是有磁力防護罩的,我得組成空軍進攻。溜溜球是難以防守的空中進攻者,從上方甩下去攻擊神殿的中庭,打了就跑,非常難纏;只是準確度我要再練練,因為甩在石柱上只會自取滅亡。而最強的空軍就屬扯鈴了,先是呼呼呼地發出刺耳的聲音,接著空投進入神殿中鏗鏘鏗鏘地掃蕩一切。
好的,扯鈴終於破壞到發電機了,防護罩高度下降百分之五十。那樣的高度可以派出遙控車飛躍進攻了。我用空的喜餅盒、盒蓋與厚紙版,在神殿外架起跳板,再用遙控車加速衝上跳板,飛進神殿進行毀滅性攻擊。維護正義的戰士們終於快死光了,但當雅典娜為他們補血後,他們又會再度站起來……
這是一場永遠分不出勝負的聖戰,唯一能停止一切的,是我爸回家時停車的引擎聲。父親雖然不會為了亂七八糟的客廳而發怒,但聰明、懂得察言觀色的孩子一定會在聽到引擎聲後,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一切。然後打開桌燈,翻開課本,在父親回家時轉頭說聲:「爸,你回來啦!」
長大後我才明白,把東西歸位所發出來的碰撞聲,一點也不輸給引擎聲。但印象中,我們誰也沒有拆穿誰。
又過了好一陣子,我才知道過去所搭建的神殿,原來是希臘的衛城——帕德嫩神殿。它佇立了兩千四百多年,在戰爭中毀壞、重建與改變用途。我人生的聖戰也隨著年齡的增長,從客廳移到考場、職場。兒童時期的價值觀在生活中的大小戰役與掙扎之中,也同樣經歷毀壞、重建,並逐漸改變成大人的價值觀。
我獨處時的神殿聖戰已隨時光消逝,無法戀戰,但我想到我的學生B。希望他在周末時能有機會離開安親班並享有自己的時光,做什麼都好;也許,試著打一場屬於自己幻想中的聖戰,而非大人的。
遊戲小補帖
看過小朋友在路上拿著玩具汽車咻咻咻地翱翔嗎?如果仔細聽他在說什麼,那玩具車可能正在上山入水,同時具有魔法與科技,正要去打倒壞人、拯救公主並防止世界被毀滅……那是我心目中最完美的遊戲。
文章中沒提到的,是我哥有時也會用他的玩具來參戰;隨時亂入,不用規則,劇情可以跟著幻想所及之處超展開。我們的玩具很少有新的,常是親戚朋友玩過的、舊的或本來就破損的,因此可以大方地拿來作戰。我們甚至會發現某些玩具異常堅固。
或許可以說,最完美的遊戲來自於不完美的一堆玩具,也恰好呼應了古雅典哲人的一段話:「完美的帕德嫩神殿來自於不完美的一堆碎石,而實際的帕德嫩神殿,永遠只是那理想神殿的暗影,只存在於我們的心靈之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