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憶亡父──一個執意要活得多采多姿的人
2011/04/05 1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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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清明節，我們昨天到父親安息的南港忠靈堂國軍公墓紀念他，父親金承琰先生多采多姿的一生又浮現眼前。記憶中父親從來沒有沮喪憂愁過，雖然我們家物質環境並不好，但他每天都興致勃勃地發展多樣的興趣，直到他走的那一天。我很久沒有講這個故事了，就在今天清明節和大家分享吧，希望他對生命的熱愛也能激勵你。以下是父親走的時候我為他寫的紀念文。
父親是世界上最富足的人，他的富足，來自他對生命的熱愛、對生活的認真。
直到民國八十六年十二月五日，父親突然倒下的那一天，七十三歲的父親，仍然一如往昔，清晨即前往國父紀念館傳授中國武術並學習高難度的國際標準舞，從不間斷。在他參加的台北知音合唱團和台北市立國樂團附屬合唱團中，父親都是最高齡的團員，卻也是練唱最勤快、隨團赴國內外演唱時配合度最高的團員。
父親懂得品味生活、營造生活，或許是由於家學淵源，而且童年時期的環境富裕，得以培養多樣的興趣。祖母蔡麗如女士早年和祖父金薄崇先生同期留學日本，祖母畢業於日本美術專科學校。祖父畢業於日本帝國大學，回國後於南京擔任總統府秘書，後奉派為外交官，長駐巴黎十九年。從巴黎回國後，曾任中央財政特派員公署秘書長。
父親於民國十四年，生於廣州。父親的童年是無憂無慮的，由於上面有四個姊姊，身為長男的父親自然倍受寵愛。父親常提及小時候的趣事，他最喜歡的事就是到廚房，看廚師們做菜，順便品嚐一番。父親後來對美食的鑑賞力，和一流的烹飪技術，可說是從小就培養出來的。
無憂無慮的日子，在抗日戰爭爆發後，就宣告結束了。父親在唸中學時，因戰亂不得不離家，逃到香港和廣東山區等地上課，以躲避日軍的侵襲。後來考上國防醫學院藥學系後，隨著大陸棄守，跟著學校遷來台灣。到台灣時，和當時無數從軍青年一樣，都是孑然一身，沒有任何家世背景可依靠，完全從頭開始。
國防醫學院畢業後，父親奉派至空軍健兒聚集的南台灣岡山，任職於岡山空軍醫院。民國四十二年，和同在醫院擔任護士的母親廖玉紗女士結婚，開始一磚一瓦地建立起一個新的家庭。
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隨著三個小孩的陸續出世，生活擔子日益沈重。但無論是住在岡山的泥土屋宿舍內，或是後來遷到台北的簡陋眷村中，父親都能在貧乏的物質環境中，創造豐盛的精神生活。
粗茶淡飯、捉襟見肘的日子都可以忍受，然而父親的生活中卻不能沒有音樂。在女兒玉梅剛入小學時，父親就情商一位鋼琴老師義務指導玉梅習琴。閒暇時，父親也常牽著玉梅的手到中山堂欣賞音樂會。雖然台下的小女孩總是很快就進入夢鄉，旁邊的父親卻趣味盎然地陶醉在樂聲中。
父親的休閒嗜好，不僅止於音樂。在任職於台北空軍總醫院、台中空軍醫院，和後來的國防部軍醫局期間，縱使公務繁忙，父親仍抽空鑽研另一項藝術——中國武術。在武術大師熊建勳、王延年、陶炳祥的指導下，父親在太極拳和少林拳支派之一的字門拳上，逐漸累積了深厚的功夫。
後來父親不但擔任中華民國字門拳委員會主任委員，也多次擔任國際及全國武術大賽的裁判，以及國家級選手的教練。為了推廣這項國粹，父親也不吝於將一身功夫傳授給年輕人。數十年下來，本國和外國籍弟子滿天下。
民國七十五年，由於兼具武術及外語能力，當時已退休的父親被國防部徵召，前往南美洲的智利，擔任該國鎮暴突擊部隊的武術教練，為期一年，做了不少國民外交。
父親一向淡泊名利，也從不苛求子女的課業表現。從小到大，他對子女們都是採取尊重、開放的態度。仲明、世明回想懂事以來，從來沒有被父親責打過。在當時那個家家戶戶以竹籬笆相隔的眷村環境中，每到傍晚時刻，經常可以聽到打小孩的叫罵聲和哭鬧聲，此起彼落。相較之下，我們家的平靜祥和，顯得非常特別。
對追逐名利毫無興趣的父親，對學習各種新興事物，卻表現出異於常人的高度興趣。在赴智利任教前，當時六十二歲的父親興高采烈地到補習班補習西班牙文。下課回來後，總是得意地說他是全班成績最好的。將近七十歲時，每天在國父紀念館授拳的父親，開始拜師學習高難度的國際標準舞。此外，可能因為有功夫底子的緣故，父親退休後，也很快就學會氣功點穴，每週固定在醫院替人義診，也曾兩度隨團赴廣州義診。
在父親的身上，可以看出一個人潛力的發揮，不應該受限於年齡。同時參與兩個合唱團，對年輕人來說都是一項挑戰，何況是七十多歲的老人。但不服老的父親，每天在家都興致勃勃地練譜、背譜。每次演出，一場要背唱十多首歌，都難不倒他。
父親是標準的性情中人，浪漫而瀟灑。喜愛杯中物，是他另一種浪漫的表現。但這種浪漫，卻深深傷害了父親原本應該十分健壯的身體。民國八十六年十二月五日，父親愉快地用過晚餐後，突然因心臟病和腦溢血而倒下，昏迷了十一天後，於十二月十五日下午三時四十分，撒手離開了這個他所熱愛的世界。
父親的離去，正如他平日的作風一樣灑脫。父親不喜愛說教，但他卻用他一生的歲月，向我們證明，生命原來可以如此豐富、生活也可以過得如此多采多姿。
父親勇於探索、樂於接受挑戰的精神，將永遠留在我們心中，成為我們面對生活中各種困難時，最大的鼓舞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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