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爾說是還要繼續跟彼特談，所以再跟朋友們到別後，易卜生自己就先離開了無名酒吧。一路上他走的就像蝴蝶在飄舞，好像渾身都乘上了風與白雲。當然，他的理智不停的曉以大義說就算去了不一定能贏，贏了也不見得一切能順利；但是他的心情可管不了那麼多。

走著走著，他也沒回家，而是直接到了莉妮的居所。莉妮住的地方離自己的家並不遠，如果易卜生的家是在山頭，那麼莉妮的家也不過在山腰。小小的木屋前有著淡淡的營火，只把莉妮以及三個孩子的臉微微照亮而已。

「後來，那個巴多瑪領主不停的跟造主哭訴，說『我這一生都如此的愛主服事主，為什麼這些事情會發生到我身上呢？我孩子老婆都死了，我的家產也沒了！這時候我該要怎麼辦呢？』」

三個孩子聽的津津有味，眼睛幾乎眨都沒眨。

「這時候啊，摩莎莉亞就出現了，說……耶？易卜生？」莉妮佔了起來，露出了笑容；其中兩個約略七八歲的男孩發出開心的呼喊，衝到易卜生那邊去；而另一個五歲的女孩則是站起來退了兩步，縮到莉妮身後。

「小利！小柯！這麼晚了還這麼有精神呀！」易卜生笑著抱住他們，但是發現他們身上的白點比上次看的又更多時，讓他笑容不由得僵住。

「是啊，你這麼晚了還來。」莉妮說。

「那個是新孩子嗎？」易卜生朝那女孩看了一眼，女孩又縮的進去了。

「嗯啊。她叫溫蒂。」莉妮溫柔的把溫蒂推出來。「來，別怕，這是姐姐的朋友，他叫易卜生。」小溫蒂看了看，開了小口想說什麼，但是因為害羞又躲了回去。

「好啦好啦，沒關係。」易卜生笑道。

「好吧，孩子們，因為有客人，你們要提早睡了。故事明天再講吧。」

兩個小男孩不但沒有想要跟客人玩而胡鬧，或者是莉妮沒把故事講完而抱怨；反而大孩子小利跑過去跟莉妮說：「姐姐，我還不愛睏，我可不可以先把吃的東西準備好？這樣妳明天就不必那麼累了。」

「太早把吃的拿出來會引出老鼠喔。」

「那我去幫你整理衣服吧？」

莉妮想了一下。「好，但是要快點睡。聽到沒？」

小利點一下頭，又抱了易卜生一下，才跑回屋內。「那我幫你哄妹妹睡覺好不好？」另一個小柯對著莉妮說。

「好啊。麻煩你囉。」莉妮說完，小柯就過去牽著溫蒂的手，兩個小小身影一同走進屋內。

「孩子們真乖哪。」易卜生笑道。

莉妮看著孩子們的背影，沉默了一會兒。「利克和柯隆我以前就認識了，他們原本很皮的；兩人總是一起欺負附近的孩子，或者是去別人家裡面搗亂。他們來到這裡不久以後，就開始變的越來越乖。」

「你知道嗎，我有時候寧可他們頑皮一點，因為孩子會在危機四伏的環境中變的過於成熟……」

「因為……不如此就不能存活……嗎？」易卜生說。

莉妮頭低了下來。易卜生拳頭握了起來。

「不說這些了。」莉妮轉過頭來對著易卜生笑。「你今天過的怎麼樣？」

「今天喔。還是老樣子啊。魯克那人……雖然說今天有看到天之使女遊行……喔喔喔！」他突然想起剛剛飄飄欲仙的理由。「妳看妳看這個！」

「這是……」因為沒什麼光線，莉妮只好皺著眉頭看易卜生拿在手上甩的東西。

「是使女守護者選拔賽的出賽資格喔！費爾給我的呢！」

「真的！」莉妮拉著易卜生的手。「真是太棒了！」

易卜生開心到一半，然後似乎想到了什麼，使他笑容僵了下來。

「怎麼了？」

易卜生沒回應。

莉妮想了想，說：「你在煩惱我們嗎？」

「嗯……」

莉妮摸摸易卜生的頭。「傻弟弟，幹麻替姐姐擔心呢？你要做的事情很重要，要努力去做才是。」

「可是……如果真的成了天嫁之守，我就不能留在這裡了，我得跟著天之使女四處旅行……」

「說了不必擔心了。更何況我也不是自己一人。」

「說的沒錯！」一個爽朗的聲音從樹叢後傳出，然後從中走出一個雄壯男子，右肩上扛了一袋麵粉，左手拿了一袋火腿和醃肉。「還有我在呢！」

「彼特！你也來了！」莉妮開心的拼命搖手。

「我說啦。我今天會帶吃的來。」彼特把那些食物帶到門前。「幫你搬進去吧？」

「麻煩你了！」

彼特開了門，把東西搬進去；過沒兩秒，就聽到孩子們歡呼的聲音。莉妮望著屋子，以及從窗中透出來的人影好一陣子，才轉過來說：「彼特他……現在還是……」

「嗯。」

「是嗎……」莉妮頓了頓。「你怎麼不勸一下？」

「怎麼勸呢？我賺的錢我自己都快不夠花了，實在沒辦法分妳；而且這沒地可種田，就算有妳也沒那體力。就算妳無所謂好了，那兩個孩子，以及巴辛勒市裡面的一些窮苦人家，都得靠他過活喔。」

莉妮張口想說什麼，但是又把話吞了回去。

「我們只能信任他了。」易卜生說。

這時，彼特一邊哼著歌一邊走出來。「你們在聊什麼？我沒打擾到吧。」

「沒的事，我也差不多要走了。」易卜生說。「我今天也很累了，需要好好休息。」

「好吧，好兄弟，那你好好休息吧。」

彼特和莉妮都朝易卜生招手，易卜生也用笑容回應。走了幾步以後，他又轉了回來，遠遠看著兩人。他們兩個雖然彼此站開，但是許多小動作就可以發現兩人比表面上來的親密；像是莉妮講話時會無意識的摸彼特的手肘，而彼特也會有意無意的碰莉妮的腰。

「彼特，弟說你現在還在做那檔子事。」莉妮說。

「什麼那檔子事？我明明就是義賊。」

「不管義還是不義，這都是很危險的。如果你被抓怎麼辦？」莉妮擔心的說。「妳為什麼不找正常的工作呢？」

「現在這種狀況正常的工作能提供的太有限，我心上有太多要顧及了。」

「就算這樣子……」

「莉妮，」彼特抓住她的手臂，用著認真的眼神看著她。「帝國內部的鍊神術師聽說已經成功造出白霜病的解藥了。」

「真……」

「真的。雖然還沒有公開賣給人，但是費爾說的好，什麼東西都有個價錢，只要存夠了就是能買。」

「所以你……」

「沒錯。」彼特說。「這些年來，我經存了不少錢。現在這一票結束以後，我相信我就有辦法買到解藥了。妳可以活下來了！孩子們也可以都活下來了！」

莉妮先是震驚了會兒，手捂著嘴，眼淚流了下來。「真的……真的？」

「真的。」

莉妮在也忍不住內心的激動，衝到彼特的懷裡，緊緊的抱著他。

易卜生在遠方看著兩人如此，心裡有些酸楚；但是那酸楚沒多久就化為一種安慰。彼特是個誠懇耿直的人，莉妮會沒問題的。

倒是自己，已經做足準備了嗎？

易卜生撇下兩人，頭也不回的走了。

＊＊＊

時間晚到易卜生幾乎快看不到路了，使他點起了一隻火把，免得摔著。在微弱的光芒中，他看到了自己的木屋。在晚風下的火把忽明忽暗，木牆上的細紋也時見時不可見。

或許……要離開這裡了。

易卜生站在房前看，看了好一陣子，火把幾乎要燒完了，他才點燃門前的油燈。他扔掉熄滅的火把，拿起油燈，第一件事並不是走入屋內，而是繞到屋子後面的空地。他放下了他的油燈，然後拿出那幾張彼特給他的約民典籍。那裡面不僅僅有摩莎莉亞的故事，還有一些祭司敬拜的條例以及規範。

「素祭內不可有酵……」易卜生和著昏暗的燈光看上頭的字，眼睛都快瞇起來了。「……不可有蜜……要用鹽調和……」

易卜生放下那幾張紙，從懷裡揣出幾塊到酒吧前買的兩塊餅。當然都是發酵過的。他哪知道？灑上鹽倒是很簡單。易卜生放下餅，回到屋內拿鹽，才又走了出來。接著，他從屋後的一個布袋裡，拿出一些石頭和木棍，拼湊出一個極為簡陋的祭壇。這是他許久以前遇到一個老約民，從他身上打聽出一個對造主獻祭的祭壇大概的模樣，然後在自己想辦法弄出來的。他在祭壇的中央點了火，把鐵網放上，再把兩塊餅放在鐵網上，接著他灑鹽在上頭。

調和？那應該是還是麵糰的時候就要放鹽嗎？唉呀沒辦法顧及那麼多啊……紙上還有寫一些易卜生根本不曉得是什麼東西的東西，像什麼乳香沒藥之類的，他能怎麼辦呢？眼看著火慢慢燒起，烤餅的香味也漸漸傳出，易卜生在祭壇前跪了下來。

「創造天地萬物的造主，約民的神哪，僕人我在這裡跟你下拜。我要在這裡跟祢致歉，因為孩兒我不懂敬拜祢的方式，只能用這種簡陋的方式來給祢獻祭，希望祢不要因此而惱怒。」

「我希望把莉妮交在祢的手中。我知道祢是治癒疾病的神，是照顧軟弱者的神，請祢傾聽我的禱告，請祢醫治她的疾病，也醫治那些患有白霜病孩子的疾病，好讓世人能知道祢是獨一的真神。我也要把彼特交給祢。他是個心地善良的好人，穩健且紮實，但是他目前的行為不會討祢喜悅，因為他竊取他人的財物。請祢不要對他發怒，請收起祢的制裁，因為他並不是用那些財物來滿足自己，而是幫助別人。請祢幫助他，讓祂找到可以用正道的方式來幫助別人。也請祢祝福莉妮和彼特，讓他們可以……」

易卜生停了會兒。

「……平安。也請祢祝福盧森．費爾，祝福他那體貼人的心，以及幫助別人的意願，畢竟如果沒有他，我的夢想也完全不會有機會實現。最後，也請祢保守我，讓我明天的比賽可以一切順利，好讓我能夠成為天之使女的祝福，成為她的盾牌，她的保護，好讓她可以拯救這個大陸，榮耀祢的聖名。」

易卜生祈禱完，站了起來。那個餅也剛好烤好，他拿了起來，因為過燙而來回在手裡扔來扔去；等到稍為涼了點後，他就把餅拿來一口口吃了。易卜生吃很慢，嚼很久。味道不怎麼樣，還烤焦了不少，但是總有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他希望造主也在這，跟他分享這份美妙的滋味。

＊＊＊

伊莉莎白坐在浮滿花瓣、添了精油的浴池中，試著伸展她的雙腳，想要將她的疲憊給舒展出來；只差在她根本沒什麼疲憊，所以伸展後的肌肉反而給她疲憊的錯覺，讓她心中更添煩悶。她在外頭遊行一天了，什麼事都沒做，什麼話也沒講；幾個餐會裡面一堆皇宮貴爵搶著為她鞠躬哈腰，她幾乎連刀叉都快要不必拿了。

煩。

這時，她的左手傳來一陣刺痛，讓她忍不住收手回來。那個替她修剪指甲的女僕立刻不停鞠躬哈腰，小臉揪在一起幾乎要哭了出來。她看了看修壞的指頭，上面幾乎有血要流出來。

這時如果她不高興一揮手，她的神術就可以將她燒成灰；但是她只是揮揮手，說：「出去。」那女僕聽令，忍住拔腿就跑的欲望，讓自己能在禮貌以及尊敬的範圍內以最快的速度離去。

伊莉莎白環顧了四週，那些幫她按摩的、彈豎琴的、燒水的、拿毛巾的以及在浴池中添增香料的女僕各個低下頭來，不敢直視。早知道上一個就讓她活著，而不是讓這些女僕每個看到她就像看到鬼似的。

煩。

伊莉莎白從浴池裡站了起來，朝拿浴衣的女僕一招手，讓她幫自己穿上衣服。不想泡了，越泡越悶。穿好之後，她交代一下女僕等等拿些玉漿上來，然後就儘自走到自己了房間裡去。她才一拉開她房門的紅簾子，她就感覺到她房間的異樣，讓她腳步停了下來。伊莉莎白緩緩的環視她的房間，發現到窗簾後方似乎有個黑影。她揚起右手，食指尖燃起燭火大小般的火燄；而只要她願意，那小火苗隨時可以轉成一顆大火球。她緩緩的走到窗簾前，猛然一拉，右手的小火也跟著快速脹大……

「嘿。」那黑影向她招手。

「嘖！」伊莉莎白把窗簾摔了回去，右手的火焰也消逝在空中。「搞什麼東西？鬼鬼祟祟的。」她一邊說，一邊走到了鏡子前坐了下來。

「嘿，妳現在身份不一樣了，當然不可能大搖大擺的來找妳啊。」

「那倒是。」伊莉莎白下額不自覺的稍稍揚起。「有何貴幹？」

「如果妳現在出去，」黑影說。「那可能還來得及看到。」

「看到什麼？」伊莉莎白皺了皺眉。對方沒有回應，只是將她扔在沉默中數秒。然後她就聽到了外面大呼小叫的聲響。

接著伊莉莎白頭也沒回的踏步出去。她才一走出房門，就從高往下望見她那諾大的花園中，有一群拿著火把的守衛團團把一個人圍住。小賊？還是刺客？不，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存在非常適合讓她紓解一下煩悶。就算不能把他燒死，至少也可以……疑？伊莉莎白的右手揚起火燄，光亮馬上就照在那人的臉上。那個是……

「彼特？」她不禁喃喃唸出。

「盧娜？」彼特瞇著眼，也喊出那在他記憶深處的名子。

伊莉莎白一聽到那名子，額頭上青筋浮了出來。「把他給我抓起來！」她吼道，幾乎破音。底下的守衛看到使女大人如此憤怒，馬上豪不客氣的把這賊人給擒拿，其中一個攻擊過猛將彼特敲暈了去。另一個守衛走到伊莉莎白底下，朝之鞠躬。「請問該如何處置？」

「把他……不……把他關到地牢裡！」

「是！」說完，那守衛朝其它守衛下指令，沒多少的工夫彼特就被帶走了。

伊莉莎白走回房間，用力甩開門簾，憤憤的坐回鏡子前。「為什麼他會出現！」

「這是他住的城市啊。」那黑影說。

該怎麼辦？伊莉莎白想。沒想到居然被他撞見了……殺了他嗎？不，雖然我現在的身分很高，但是隨便處死別國的人也會對我造成很糟糕的負面影響，更別提會不會有人懷疑因為他知道了什麼我才……而就算交給這國家的人來處置他，他也有可能說溜嘴……該死！該怎麼辦？

「妳似乎很煩惱哪，盧娜。」

「不准叫我那個名子！」伊莉莎白站了起來，雙手燄光大盛。

「噓噓噓……小聲點，妳不希望別人知道有男人出現在天之使女的閨房裡……對吧。」

伊莉莎白的火消退了。

「別擔心，妳是我一路拉拔起來的，我自然要幫妳。比賽結束後，妳將要在火神祭壇上獻祭。祭物準備好了嗎？」

「你是說……」

「不管妳準備什麼，都別用。用這小賊代替吧。」

「啊？」

「這個國家以前有個習俗，就是將罪犯獻祭給火神。」黑影說。「一邊湮滅證據一邊跟這裡的民眾打好關係……這樣如何？」

伊莉莎白沉吟了會兒，並沒有回應。而這段時間黑影走向伊莉莎白的書桌，拿起一份文件看了看。「一號和十四號。」

「什麼？」伊莉莎白問。

「這是明天初賽的賽程表吧？把一號和十四號對調一下吧。」

「沒問題啊……但是為什麼？」

黑影笑了笑。「因為有趣的事。」

伊莉莎白還想再問，但是黑影已經躍出窗外，只剩下從窗外刮進的冷風，將窗簾吹的搖擺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