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說蘇東坡不在國文課本中 109.5.29(五)

近讀新聞報導，108年課綱調整國文課本中的文言與白話比例，文言文篇數減少，國文老師擔心學生缺乏閱讀蘇軾作品的機會，恐有靈魂乾涸之危險。筆者身為蘇軾的忠實粉絲，自然對蘇軾作品亦有高度崇敬；筆者曾在中學教學現場擔任代理教師，亦曾受到國文科師長及前輩老師的指導與協助，若要說：「國文課本中應有足夠的文言文，尤其是像蘇軾這樣重要的作家，學子不可不認識」，筆者對此，必然舉雙手贊成。

事實上，許多學子走出校園若干年後，國中課本中的〈記承天夜遊〉，還能琅琅上口。「何夜無月，何處無竹柏，但少閒人如吾兩人耳！」明月靜照，惟靜心之人能賞能得，但靜心之人並無外在條件的限制，不分財富、權勢、族群、國籍，均能得到這種靜賞明月之樂；竹柏象徵的勁節剛直，確實是歷代文人嚮往的性情之一，但這種能透過竹柏而聯想、欣賞剛直性情的心，正是一種細膩柔軟的心。文學之美，有時在「剛」中領會，有時在「柔」中領會，能剛、能柔，才能遍閱佳文而樂趣無盡。「閒」字，看似忙碌的現代社會不易求得的境界，但若能對世間的外在成就，保持適當的距離與閒心，即使事務操勞，也必然還是有一份閒情在。筆者曾聽同學轉述，有一位師長，下班回家後，打理家事、撰述論文，是交替進行的，洗衣服、擦餐桌、督促小孩寫功課，並不妨礙論文寫作，反之亦然。忙則忙矣，老師卻能保有「閒」心，說累了就換件事做，心情和體力都能保持適當的餘裕。

國中時期的〈記承天夜遊〉，許多人到了成年後，還琅琅上口，是因為國中時的記憶力佳，該文字數不多，又是國文老師強調的人物(蘇軾)所作，所以印象深刻；但更重要的，應該是成年以後的生活經驗、生命歷程，使我們對於蘇軾〈記承天夜遊〉中的靜、柔與閒，能夠逐漸有所體會。筆者實在不是、也不敢自認，自己今日已經盡得〈記承天夜遊〉中的真正旨趣，因為筆者不是蘇軾，筆者不可能完全理解，可能也無須完全理解蘇軾在那一晚的承天寺中，面對積水空明，究竟領會到什麼樣的境界；但筆者也相信，自己若能活到九十歲以後，每一個十年，回顧起來，〈記承天夜遊〉都會有不盡相同的領會。

所以說，國中時期讀〈記承天夜遊〉，讀的是文字，「熟讀」的目的或許仍難避免「考試成績」的考量；但透過當時的能讀、能記，也確實記下了這些文字，對於後來的人生歷程中，常加揣摩、體會，是很有幫助的。網路工具雖然便捷，課文的全文也能夠很迅速在Google大神上取得，但心中熟記、欣賞文學作品的這個歷程，並不是「網路搜尋」這樣的動作可以取代的。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筆者當然認同，國中時期就應該要多讀好作品，而且要盡量讀。但中學時期要照顧的科目畢竟眾多，國文科不是學習的全部，國中學子還要面對數學、自然、社會，藝能與體育的學習也十分重要，如果多讀反而會造成學習興趣退失的話，還是要減少到「適量」，畢竟每個人在每個時候，能讀、願讀的文字「量」與「質」，是會有差異的。

雖然如此，國文課本對於歷代文學家生平、重要成就的介紹，以及對選讀作品的注釋、解說，與國文科老師認真教學，但仍需先考量當下的教育任務，這讓課本畢竟只是「介紹」或「導遊」，引學生認識蘇軾、認識其眾多文學作品的其中一篇(還是文字比較少的一篇)，希望能藉此引發學生對文學的學習動機、學習興趣，在未來的生活與生命中，持續與文學保持接觸，並不以考試或畢業為終點。常語說：「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國文老師與國文科教科書，很多時候做的就是引學生進文學與人生思考之門，但後續能不能繼續欣賞文學、思索人生，關鍵還是在學生自己。循此，國文老師，雖然大部分都氣質高雅，但老師的氣質是老師的，老師的心，大概還是希望學生能夠成為心地高雅的人，認真走好自己的路。

如果國文課本主要是帶領學生認識文學作品與重要文學家，培養其欣賞文學的能力，進而對人生課題有探究與思考的動機；那麼，國文課本中的各類體裁作品篇幅，確實不應該「太少」。但是，怎麼樣才算「太少」呢？以高中國文為例，高中畢業時，讀過四十篇文言文，足不足夠呢？如果大學要念中文系，四十篇恐怕仍少；但即使讀了四百篇，也未必能夠唸好中文系，○○學還是有可能被當掉。如果唸的是醫學、物理、數學，大學以後仍對國文持續保有興趣，則高中時只讀三十篇，甚至這三十篇還沒有辦法全部熟讀，筆者以為，這也不會影響到他之後的學習能力。因為，通常，人的整體學習能力，也是會隨著時間經過而增長。假如有一位理工科的學生，高中時沒有特別用心力在國文科學習上，指定的三十篇文言文也沒有辦法全部熟讀，但是到了大學二、三年級時，忽然對文學作品產生高度興趣，這時候，圖書館裏面取之不盡的文學書籍，同校中文系的師長、同學與選修課，都是他深進國文造詣的助力。如果他願意的話，將國文當作第二專長來培養，有沒有可能取得近似中文系畢業的造詣呢？那麼，這位大學二年級才開始文言探索的物理系同學，高中時只讀了三十篇，而且還沒有全部讀熟，會不會形成一種限制與障礙？不會！

綜上，國高中的國文課本中，文言文比例不能過低，以讓學生有最基本的「機會」，可以認識重要的文學家與其作品，培養涵詠文學與思索人生的動機與能力，這點，筆者自然是高度贊成。但是，怎麼樣的篇幅才是「過低」或「不足」，筆者認為這很難界定。即使學校國文課本中指定閱讀的只有三十篇，難道授課老師不能自行補充，鼓勵(或熱情強烈地鼓勵)學生讀到五十篇嗎？學校的期中考試範圍，固然多少受到教材範圍的侷限，但國文老師在國文科上，因為專業而帶來的力量，卻是無遠弗屆。

國文科的學習，並不以考試結束或離開校園為終點，因此，對蘇東坡的認識與懷想，(如果讀者確實有興趣)，也許是一生漫長的歷程。只要能在未來的生命中，也持續接近蘇軾或類似蘇軾一樣偉大的文學家，進而嘗試，在讀者自己的生命中，活出如同蘇軾「豁達」的性情，那麼，蘇東坡又豈只是在國文課本中？六冊國文課本，不能確保我與蘇軾相知相惜；六冊國文課本，也不能限制我與蘇軾相知相惜。當我心中願與蘇軾相知相惜時，亦不必時時藉由課本與老師。課本與老師是一生感恩的引門者，但是禪宗大師尚且要說「悟時自度」，則學生與蘇軾的未來之路，又豈是師長可以代行或陪伴者？蘇軾不在課本內，不在課本外，而就在有心認識蘇軾的每個人的生命與生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