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毛花卉‧巧奪天工 ──《紅樓夢》裡的刺繡藝術
2015/07/04 1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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翎毛花卉‧巧奪天工
──《紅樓夢》裡的刺繡藝術
朱嘉雯
《紅樓夢》第五十三回，寫到了中國最頂級的「緙絲」，是一系列上好的紫檀木透雕屏風，上面嵌著大紅色的透明薄紗，繡有花鳥，並草書詩詞。 這項作品非常稀罕！偌大的賈府也只有層峰的賈母才有所收藏，而且輕易不拿出來展示。那一回還是在大過年期間，為款待眾多親近的女眷，才取出來作為陳設。
那日在賈母的花廳上，一共擺設了十來個席位，每一席的小桌几上都設有薰香的「爐瓶三事」，香爐內焚著御賜的百合宮香，背景是則是佈滿山石和青苔的新鮮花卉小盆景。此外，還以古瓷的茶壺與茶杯，沖泡上等的茗茶。
在這樣優雅貴氣的老夫人宴會花廳裡，那副草書和花鳥的刺繡作品，可展現了老太太的品味與眼光。曹雪芹更進一步地介紹了這一套刺繡的作者：「原來繡這瓔珞的也是個姑蘇女子，名喚慧娘。她也出身於書香宦門之家，而且精通書畫，偶然繡過一兩件針線作品，當作是興趣，繡著玩兒的，並不是要賣的。況且她在這屏風上所繡的花卉，都是仿唐、宋、元、明各著名書畫家所畫的折枝花卉，因此格式與配色都極其雅致，絕不是一般市面上濃豔風格的匠工所能比擬。
屏風上除了折枝花卉以外，還繡著古人的詩詞歌賦，這是用黑絲絨線，繡出來的草書字體，所有字跡的勾踢、轉折、輕重、連斷等等，都與書法無異，所以也不像市面上一般的繡字那樣，字跡刻板僵化。慧娘的刺繡不是為了獲利，所以雖然聞名於天下，然而世宦富貴之家，很少人能得到她的刺繡作品，如今刺繡界稱之為『慧繡』。」
介紹完「慧繡」之後，曹雪芹更著力編織了一個關於慧娘的傳奇故事：「偏這慧娘紅顏薄命，十八歲就過世了，如今這慧繡竟不能再得一件了！凡擁有慧繡的收藏家，手邊也不過一、兩件，都珍藏著捨不得用。還有一些翰林學士、讀書的先生們，因為深深地愛惜『慧繡』這樣的精品，便說這『繡』字不美，反而唐突了佳人，因此大家商議，將『繡』字改成『紋』字， 於是如今都稱為『慧紋』。後來市面上的仿冒品，便層出不窮，很多人靠著仿製慧繡，獲得很大的利潤！收藏家若有一件真正的『慧紋』，那是價值無限的！」
話鋒又帶回到賈府，賈母手邊原有三件慧紋，去年曾將一件精品進貢皇室，如今只剩下兩件，一共十六扇屏風，賈母愛如珍寶！平常的宴客，絕不拿出來陳設，只留在自己房裡，供精緻的聚會時享用。
其實，這樣秀麗典雅的女紅，並不是第一次被寫入文學作品，比《紅樓夢》稍早，有一部被學者考證是蒲松齡所創作的《醒世姻緣傳》，就曾以精美的繡品來訴說故事。小說家說道：有一位極端怕老婆的富家子弟，名叫狄希陳。他開了一個玩笑，因此得罪了商人張茂實夫婦，張茂實從南京買來兩套昂貴的「顧繡」衣裙，張茂實的太太騙狄希陳的太太說：狄希陳也買了一套，害得狄希陳被妻子狠打！最後花了幾十兩銀子從張茂實手裡買下一套顧繡衣裙來送給妻子，這事才算罷休。在《醒世姻緣傳》裡所提到的「顧繡」，實際上就是《紅樓夢》裡「慧紋」在當時社會上的真實名稱，也就是明代松江府露香園的「顧繡」。話說「顧繡」的品質極高，一般人一眼就能辨識出顧家的刺繡比別的繡品，不知要高明多少倍！因此，《紅樓夢》裡的「慧紋」，其實是小說家曹雪芹將「顧繡」藝術化改寫的成果。
說起明代松江府上海縣顧名世的家族，乃是當時著名的書香門第，顧名世是嘉靖年間的進士，官拜尚寶司丞，這便是掌官皇宮寶物的官員，因此他曾見過許多大內名貴的古董、字畫、書籍等等，堪稱見多識廣，同時擁有豐富的字畫收藏和極高的藝術修養。影響所及，他家裡的女眷也都愛好文藝，個個擅長書法繪畫，也都精於女紅、刺繡，因為她們都著力於追求自身的藝術造詣，因此「顧繡」遠近馳名！
顧名世曾經在上海構築一座花園宅邸，園中有一池美麗的水塘，顧名世特別請來當時有名的書法家趙文敏親題「露香池」三個字，因此這座花園便稱為「露香園」。人們因為太喜愛顧家女眷將繪畫意境帶入刺繡作品，使得每一幅佳作都值得細細品味，無論是精湛的技法、典雅的風格，都堪稱舉世無雙，因此特稱之為「露香園顧繡」。
露香園與豫園齊名，是明代著名的三大園林之一，後來不幸在鴉片戰爭中被炸毀！如今在各大博物館所珍藏的少數幾幅顧繡，最頂級的作品應以顧名世的孫媳婦韓希孟的作品為代表。韓希孟自號「武陵繡史」，她的刺繡充分展現出高超的藝術涵養，試圖在繡品中展現花鳥山水人物的神韻，因此她慎選繡線及布料，運用靈活創新的針法，發揮鍥而不舍的精神，將花鳥山水繪畫與女紅刺繡藝術融合無間，《紅樓夢》裡的慧娘，或許就是以韓希孟為藍本進而創作的典型人物。
此外，顧名世的媳婦謬瑞雲自從嫁到顧家以後，因為有機會見識到夫家所珍藏的宋、元名家字畫，再加上家中經常往來的賓客都是當時著名的文人雅士，謬瑞雲聽著他們對詩詞文集的評點，長期而濡目染，受到文學藝術的薰陶，因而專精繪畫。她在刺繡的時候，將宋朝的劈絲法，發揮得淋漓盡致！所謂「劈絲」，便是將傳統繡花線劈為36絲，進而增加到48絲，使得絲線比頭髮還細，那繡花針猶如毫毛一般纖巧，因而締造了極為細膩的繡品。而顧繡的配色沉著自然、氣韻生動，也是其成為名品的原因之一。當時書畫名家董其昌曾經盛讚顧繡的〈八駿圖〉，與趙子昂的真畫幾乎不能分辨，為當代一絕！
顧繡的名聲在顧名世的曾孫女顧玉蘭手中達於鼎盛！她的容貌非常美麗，然而因為家道中落，於是開始設帳授徒，教導上海一代的婦女刺繡，顧家的「畫繡」因而更進一步名聲大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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